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章完 ...
-
白梅花开的时候,央千澈往极地寒椟搬了几坛酒。
酒是好酒,只是没有共饮的人。
很早时候倦收天还会安静坐下来陪他,喝的不多,却算尽兴。
但那件事后,他再也没来过。
央千澈认命地在白梅树的周围刨了一个坑把酒坛塞进去。
他想,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等南北道真一统,倦收天跟原无乡聚首,少不得庆贺。
到时候他就把这梅树周边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酒搬出来,想想就挺美。
森狱入侵中原苦境,以音土建造黄泉归线之事,声势之大,即便央千澈藏潜亦有耳闻。
与之相应是倦收天向式洞机交出名剑换取银骠玄解之事。
他倒并不觉得这多么令北宗颜面尽丧,毕竟他实在太了解名剑现任持有者之个性及其与银骠当家之间的情谊。
敬遨游和乾坤戏在他耳边絮絮控诉倦收天如此这般将名剑视为己有实属不敬当给教训……
他却想着必须会一会只在对方少年时见过几面的原无乡。
为眼下极难得之南北道真统一契机。
与原无乡交谈短暂而契心,央千澈与其在倦收天和南北道宗之事上达成高度统一,不得不说是个性相容之下的必然结果。
回来后他觉得心情不错想挖坛酒出来,又觉得一人独酌太凄凉了些。
这时候五散子回来跟他回报与山龙隐秀一役之结果,想想前两天还在他耳边叨叨的乾坤戏已经不在……
这个江湖,委实残酷了些。
闲着无聊的时候听到倦收天再出的消息。
央千澈找了时间飞过去。
倦收天看着有些心事,结合之前听闻,央千澈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然而一见他护体光球,倦收天即刻收敛所有心绪,略施薄礼后恭敬喊了一声“道魁”。
这称呼实在有点生疏。
央千澈想起当年倦收天一战南宗后回转,他曾去见过这位战绩彪炳的同修。
那时他费了些心力整合了之前因葛仙川事分崩离析的北宗,这常被人评判眼高于顶不好相处的年轻人疲惫却依然锐利。
对着他深深施了一礼,说“多谢”。
央千澈同倦收天讲起他的打算。
倦收天安静听他说话,完了思索片刻便应下。
如果换成道真任何旁人恐怕这时候都要忍不住问一句,这是一场必须输赢的比试,而对手是你最好的朋友,下得了手么。
央千澈却不问,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一份恐惧杀死对方的爱,最终能获得什么。”
央千澈回转极地寒椟难得心思有些浮动。
他在想倦收天的嘴跟他的剑一样凌厉尖锐直中要害,因为倦收天也问了他一个问题。
“很多年前南北道真之争初现端倪,你因何选择退隐。”
那是一段过分遥远的记忆了。
久远到故事中的另一人大抵白骨都成了灰与世同尘。
他为什么退隐呢?
因为退让,因为悔恨。
因为怯懦,因为错爱。
与南北双秀约定好以后央千澈第二日便孤身上了南宗。
原无乡因与倦收天之交情,即使是玄解正统传承,南宗一脉执牛耳地位已落到道磐式洞机身上。
央千澈已有太长岁月没与这齐名的同修见过面,真正来到以后他见着对方挺拔笔直的背影微微有些恍惚。
而后那人转过身来,笑着说了一句“道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撤去护体光罩手握云芝如意拂尘,直白道出来此目的。
“旧势走尽,本当谋新。天下大势,向来不脱分合两字。森狱灾劫当前,道真分则两伤,合则两利。如何抉择,相信道磐心有底见。”
式洞机只是笑,笑意未达眼底。
“多年未见,道魁想说的,便只有这些?”
不说这些,还能说什么。
央千澈看着式洞机沉稳坚毅的脸庞,恍恍惚惚的感觉越发明显了。
这世上真有一种全然相同的面容?
这世上真有一份得不到就决然的感情?
央千澈经过式洞机身边,袖中收容之法界锐光似乎隐隐有些异动。
而他旋转了身体直问南宗此时的主人。
“你之决定。”
南北双秀之战是道真离析近百年来双方最整齐一次聚首。
央千澈同式洞机各站一边,身边是南北道真与会人员。
等待未久,黄沙扬起,倦收天同原无乡踩着过度齐整的步伐站于会场正中。
争端将起,如饱满弓弦,触之即发。
远风尘之前问央千澈,“你认为此次比试谁能获胜?”
央千澈答,“不好说。”
远风尘就说,“那我换个问法,你认为倦收天会尽力么?”
央千澈看他目光笔直犀利,深了其中含义,却依然只笑。
“他二人自有决断。”
极招过后是光华渐隐。
待尘霾散尽,原无乡一手抓住名剑金锋一剑戳进倦收天胸口。
好像某些东西随着落地的尘土一样被潜藏,他眼中突然浮现几丝慌乱与不解,随即松了手将顺势倒落的倦收天揽入怀中。
远风尘气愤离场。
央千澈转向式洞机。
“南北一统,可喜可贺。”
时隔百年,道真一统,当年孰是孰非,再论已无必要。
只是南北争端早是固有习性,即便不如远风尘表达直率,人心到底不齐。
式洞机因此约见央千澈,后者只淡然道,“我会周全。”
式洞机便也露出个笑脸。
他从来不是多么俊秀的美男子,然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成熟风韵。
央千澈少年时曾同他交往一段时间深了此点。
便在不止百年的时间里自省,当年一段荒唐往事是否在更久远前埋下契机。
两人不交谈时场面有些尴尬,幸而风动竹林,原无乡银白披风于林中穿梭,转眼便在跟前。
央千澈不解式洞机同时约见两人原因,正想着是否要回避。
却听式洞机毫不避讳说,“经此一役,你威望已至,我也可功成身退,将这道磐一位托付与你。”
原无乡惊异间不及回答,式洞机微顿后又说,“道真一脉,就交给你了。”
他看向央千澈,目光有些深意,央千澈便化光离开。
式洞机往前走一步,原无乡正欲开口拒绝的言辞,而式洞机并不留他喘息余地。
“在那以前,我有一疑惑未解。”式洞机说,“有关于久远之前北宗葛仙川之往事。”
倦收天应约来见央千澈,后者于极地寒椟石桌上放置空杯两盏。
倦收天无焦距的目光看他,央千澈笑说,“哪天你带原无乡前来,我就请你们饮陈放多年的好酒。”
金色的道者露出些许笑意,却并不因南北双宗间极难得的一份理解与开明而过分欣喜。他眉间有些担忧,“原无乡似乎有些不对。”
央千澈并不意外。
“我以为局中的你要更长时间才能看清。”他说,“先前战局之中原无乡已动杀机,堪堪最后一瞬才调转攻势。”
倦收天问,“他受伤了?”
“些许。”央千澈笑说,“比你尚浅,你不担心自身安危么。”
倦收天笑笑,“要战便来。”
“至死方休?”央千澈问,语气并不凝重,气氛却顿时冷却下来。
“久远之前曾有故人以命诅咒,南北不分,金剑玄解相杀至死。”
倦收天眉头微抬,“你那错放的情?”
“也或许,只是错认的情。”
昔年倦收天因同修葛仙川尊严尽丧而死怒战南宗,机缘种下只待结果。
他已隐隐预感到真相并不如眼见简单,于央千澈勾丝穿线间,甚而窥见某些并不清晰的脉络。
但他并不因此欢喜,越来越频繁的梦见“挚友”在自己手中身首异处并不是让人愉快的感受。
更甚至,他已经隐隐感受到央千澈口中那“诅咒”的诡异力量,夹带着宿命的坎坷与不可逆转,如利箭离弦,毫无回头之势。
他于河边深思恰遇一名女剑者。
剑者衣着朴素,秀丽典雅而剑意不俗,可堪交陪。
他于女剑者眼中愈发明显的倾慕中分心想到央千澈临行赠言。
“名剑无名生而善战,未尝怯懦逃避。若此本心以银骠当家性命为赌,你敢下注么?”
“道者怎样了?”女剑者问道,声音清亮悦耳,语带关怀。
倦收天未反应已听闻熟悉脚步踏枝慢慢而来,不自主与女剑者拉近距离。
原无乡来时就见倦收天与一女剑者行止密切言谈颇欢,他想起近来愈发不稳的心绪及多次想见倦收天之死,按捺打扰的的本心,站定位置。
倦收天与女剑者告别,后者路过他身边殷殷一眼,是妾心已寄。
难得原无乡没就这事调侃,倦收天隐隐感觉不祥。
却听对方仿佛呼出好大一口长气,而后用着与平常一样的语调说,“若你已志不在江湖,诸事有我。”
不分南宗北宗,不论森狱灾劫,你自可如花美眷南山归隐,我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连你那份。
倦收天听得分明,难以言语。
关于葛仙川一事真相进展顺利,抽丝剥茧般还原当年真相。
即使经年已过旧事不必重提,于当事人而言,个中因由依然得算个清楚。
倦收天循迹找到葛仙川避世居所,却见故人常坐轮椅,形容枯槁。
他想到央千澈早前叮嘱,心下并不放松,反而三两试探,诈得对方惊站而起,所有虚伪矫饰统统被迫丢卸。
激战之后倦收天名剑在握,稳稳抵住对方咽喉。
“你下不了手。”葛仙川竟还能笑。
“并非不能,只是你所亏欠者,南北双宗,判罪非我。”
“哈。”葛仙川嗤笑,“南北一统,端端笑话。你当真如央千澈一般,以为森狱音土灾祸之下便是双方破冰契机?明礁之下,常有暗流。”
“你言谈中颇有深意,当年之事除你之外,究竟还有谁暗中操手,分裂我道真一脉。”
“能看透此点倒不算十分蠢笨,只是追根究底的结果,你承担得了么?”
葛仙川最终未吐露另一人名姓,然而他几番说辞,倦收天心有定见。
他原本欲往极地寒椟与央千澈再行讨论,行至中途想到这番探索最终指向的人选与之前央千澈曾提及的某个可能,又按捺了行步。
最终倦收天修书一封请人送往,自己则调转方向找寻原无乡。
无事时,央千澈习惯在极地寒椟独处,看白梅开谢,等着或许回来的友人与他共饮。
这日并无与森狱战事,他便忙里偷闲回了隐居之所。
此时北宗不少人才战死,他心中悲戚却不能显现,只在一个人时开封一坛好酒祭奠。
独饮伤情,他几乎沉溺往事不能自醒,倦收天遣人送的书信已至。
央千澈拆开来看内容,心中并不讶异,只是某些在百年间被一一回想而显露的异样此刻便透露出愈发不同的意味来。
他立刻了解倦收天没有亲身来见的理由,为这从来强硬的同修暗藏的体贴而微微感叹。
但这慨叹未久他心中又是另一种预感,立刻亲身前往北宗总坛。
银白身影飒爽而至,玄解剑在握,周身土石崩散碎裂全做齑粉,北宗弟子连连后退。
央千澈见盛怒中难觅往日不争善忍的原无乡,不合时宜想到当年挟怒一战南宗的倦收天。
虽则性格疏异,然而人生境遇同源相关,竟生生透露出某种殊途同归的意味来。
但此时此刻他并非倦收天,无能有令原无乡不战而退的理由。
且听原无乡口中葛仙川事由便知倦收天已见过这同修好友知会当年事,那么他此番作为便值得推敲。
央千澈曾与倦收天谈及原无乡近来异样,倦收天疑心是玄解之故,就如同他南宗一战之后视力陡失。
若不是机缘中有名医查看,竟难得知除心绪起伏以外,名剑之上竟有奇毒。
“也不妨另一种可能。”央千澈说,“我听闻江湖中曾有医楼,可改人心志。”
“但听闻此医楼早已覆灭。”
“这世上却不只有一个‘医楼’。”
倦收天便明白央千澈话中深意,几经考量,确定了人选。
然而斯人早远离江湖不知去向,再来深究为时已晚。
倦收天于烟雨斜阳静坐良久未等到此地主人,想来原无乡一怒之下还需时间消化事实。
他往返北宗,只见路边绿柳丝绦依旧,却有白色布条与其起舞,心头一震,立刻化光急走。
然而悲剧已经发生,追悔无用,斯人已逝。
倦收天缓慢揭开央千澈尸身上的白布,轻声问,“道魁可有遗训?”
“北宗解散,不可令南北道宗仇恨加剧……”
倦收天心神一晃,经年的不可视物竟也比不过这最黑暗的一天。
“还有了?”
道子默然良久,最后才极小声说,“不可与银骠当家为敌。”
倦收天心头巨震,起先为原无乡所创而强行压抑的伤势再也按捺不住,喉头腥甜,呕出一口血来。
倦收天在极地寒椟静坐,石椅冰冷,白梅花纷纷落下。
同样场景,央千澈曾说,哪天你带原无乡过来,我请你们喝沉埋多年的好酒。
倦收天想,大概是喝不到了。即便原无乡哪日心性得以复原,杀人的罪愆生生世世,洗刷不了。
失去主人的好酒再美,也品不出滋味了。
从北宗总坛将央千澈送还以前,曾有另一名道子暗中与倦收天说话。
“北芳秀。”那道子用极崇敬的声音喊出此名,“道磐死前我仿佛听闻他跟人说话。”
“什么?”
“他似乎在问,是你么?”道子说,“您知道这个人么?”
倦收天沉默片刻,才说,“不,你听错了,没有这个人。”
不知是哪一日,或许就在倦收天头一次问及央千澈隐退原因的那天,央千澈跟他说了一些事情。
大抵在他声名最盛的时候曾遇到一个人,与后来的道磐式洞机相同眉眼气质,却自称蓝峰紫髯一色秋。
“头一次见面,他就与我示爱,将法界锐光置于案桌以为信物。我拒他三日,最后收下这柄利器。”
倦收天对这个人私密不好评价,只得不语。
“也相处过不算短暂的时间,他武功脾性皆是上乘,我与他相交往常不似初识,有与他兄长多年论交一般熟稔。”
央千澈有些沉湎地笑笑。
“只是好景不长,式洞机因我与他之事找上门来。”
“你,不曾争取?”
央千澈摇摇头,“他只问我两个问题。”
一则,男子相恋,有悖伦常,你不要你北宗的脸面了么。
二则,胞弟容貌与我如出一辙,你巫山云雨望见是谁,顾及过南宗么。
此二者,南北双宗因此有隙,你承受得住么。
倦收天沉默很久时间,最后问,“他们……”
央千澈点头,近乎艰涩地说,“你与原无乡战后不久我曾与他会面,问过这个问题。”
“他的答案。”
“没有答案。”央千澈说,“对我而言,显而易见了,只是……”
这次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后才说。
“其人一生所求,吾半世未得参透。”
倦收天收到原无乡挑战书信,言说生死相杀,南北间隙自此全盘搁下。
倦收天信笔回书,正要遣人送往的时候一顿,从央千澈的白梅树下挖了一坛酒,起封饮去一半,着人一同送去。
信使傍晚才归,带来空荡荡的酒坛,倦收天将它置于央千澈墓前。
决斗之日到来以前,倦收天于莲池中静养,听闻一阵并不熟悉的脚步。
他手握名剑破水而出,白浪翻腾,眼见是与式洞机同样容颜的一人,手持拂尘,信步而入。
“蓝峰紫髯一色秋。”倦收天称呼。
“道磐式洞机。”他又说,“道魁身死,你知晓么?”
来人拂尘一甩,笑说,“他遗言是什么。”
倦收天抬起金眸,即使目力有限这一眼却犀利非常。
“无。”
“哈,你骗不了我。”式洞机并不恼火,“我之目的已经达到,告辞。”
式洞机走过几步,转回身,“南北之战,祝君凯旋。”
倦收天拦在式洞机面前,“为什么。”
“你问,还是他问?”
“有区别?”
“的确已经没有了。”式洞机站定说,“但我不会告诉你。你可以知道的是,经由医天子植入的恨意并非不可解,以最纯粹良善之道血。”
倦收天左手一抖,“如你昔年所下‘血咒’一般飘渺无形?”
“所谓‘血咒’,不过一场布局。北芳秀,原无乡已至半途,你要拉他最后这一把以成全南北双秀‘深情厚意’么?”
式洞机趁倦收天心神一动跳出战局。
“生死相杀,决定你二人间最后一句话吧。”
高峰之上,原无乡静默以对。石壁上八字题名依然,今日却只能有一人剩下。
倦收天提剑而来,见之不语,同原无乡并肩而立。见这八字并提,雨打风吹,霜冻烈日,分毫不改。
来此以前,倦收天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问,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倦收天到来以后,原无乡以为自己会主动解释一些问题,但他什么都不语。
沉默地出手,冷风肃杀,所有过往纠缠一并搁下。
战越盛,心越冷。
原无乡为手上升腾的杀意与心头不止的喊歇,倦收天为原无乡眼中愈发燎原的愧疚与挣扎。
极端时,两剑相交双掌并握,于冷极处竟生出极热触感,眼眶一酸,险险于战局中流下泪来。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心中剔透灵台空明。
我希望你自此以后——
我希望你自此以后——
——过得真好。
——永不后悔。
时节未过,极地寒椟白梅落尽,仿佛祭奠此间主人。
紫衣人影信手破开迷阵,树丛分散,是孤坟一座,立碑题字——垢浪明珠央千澈。
来人伸手抚向墓碑,脸色未见悲戚,眼中却不合时宜滚出一滴泪来。
“双秀之战结果已出,你想知晓么?”式洞机问。
“但我不会告知你,央千澈。你活,该在情与责中挣扎;你死,也不能全无挂碍。”
式洞机背靠墓碑坐下,想起久远以前他以一色秋之名接近央千澈,此同修犹疑、矛盾而后接下。
接下法界锐光的同时,接下他强制给予的那份情。
“垢浪明珠央千澈——真是藏污纳垢的浮世浪涛中明珠一粒,凡尘不染,凛然高洁。”式洞机站起身,“既然不可污你品性明珠蒙尘,那么我一生所执,汝悲汝欢,汝生汝死,全系吾身。”
他躬身亲吻这冰冷的墓碑,“而我做到了,不是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