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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 爱人之死 ...

  •   “这年头,当医生很赚钱,特别是私人医生,你知道的,药物、检查,这些工作能吃很多回扣......再加上他出价很高,他、很慷慨,没错,很慷慨。”
      坐在审讯桌边的人如此说道。
      他穿着规矩,言行有礼,唯一不足是他秃了一半的头发,只剩下一圈灰白围在脑后。
      “那个,我并不知道那是失踪的那位警员。”他摆弄这自己的小指,努了努嘴,声音颤抖,他的紧张显而易见,“十三年,没错,十三年来我一直是他们的私人医生,因为工资......”
      “你主要为他们检查哪些项目?”坐在他对面的审讯员镇定地翻动手中几叠厚厚的资料,面无表情。
      “常规体检,还有精神治疗。”他停顿了片刻,之后又道,“但是精神治疗主要是针对丁警官,嗯,丁警官。他的状态很不好,很容易失控,而且经历过严重脑震荡,再加上心理问题、嗯,心理问题......”
      显然,坐在他对面的警员有些不耐烦,尤其对他的重复感到十分厌烦。
      他抬眼打量了审讯员的表情,自知有些讨人厌,嘴角抽搐,不再说下去。
      “现场情况?”审讯员问道。
      他呆愣了片刻,“啊......”轻叹一声,闭上了嘴,双眼失焦。
      “是怎样的?”警员追问。
      “丁警官看上去......失控了,近年来他一直保持得很好,但是这次很严重,可能比以往发病的情况都更严重,非常严重。”他忍不住强调,圆睁的小眼睛中透露些医者悲天悯人的神情。
      “不是问你病情。”审讯员哭笑不得,扶着额头,解释道,“事故现场,是什么情况?”
      “啊......”医生又恢复了那副白痴模样,思索半晌才缓缓开口。
      “是这样,当时,我刚停好车......”
      警员示意审讯员打开录音笔。
      “我刚停好车,不知道为什么,丁警官坐在房顶,一共三层楼,他坐在最上面一层,双脚悬在房檐外面......很危险,因为他一动,稍微往前挪一点,就可能从那里滑下来......”
      ***
      三天前
      “不!我要!”丁越在厨房大吼大叫,双手在脑后胡乱挥舞,就像一个闹脾气的五岁小童,“我要!我要!”
      “小越,乖,听话,”厨房里忙碌那人刚将碗盘放好,又急匆匆擦了手,转身安慰发脾气的丁越。“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带你去看雪山好不好?”他将丁越的双手不按下来,放在身侧两边,用双臂将整个人环入怀里。
      “那、什么时候?”丁越顺从了些,低着头,却抬着眼,颇不信任地注视他。
      “下个月?下个月好不好?”赵谨行宠溺地问他,轻吻他额头。
      “不!”丁越又尖声抗议,“你骗人!我要今天就看!”
      赵谨行表情暗下来,任凭怀中的人吼叫。
      说实话,他疲乏了,日复一日,十多年来,一直困在此处。爱没有淡薄,但腻烦与日俱增。如果丁越再乖顺一点,和十年前一样好哄骗一点,能让他心情好很多。
      “乖,听话,”赵谨行耐着性子,安慰小兽般抚摸他的后脑,试图让他冷静下来,“那下个星期?”
      “不!”丁越挣扎,却挣不开他的怀抱,只得不重不轻地捶打赵谨行的胸膛,“我不!你骗我!我要看!今天就要!”
      “亲爱的,现在是夏天,没有雪。”赵谨行苦笑。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看!”丁越又是跺脚又是推嚷,当即耍起了浑。
      赵谨行心中烦躁,按捺不住,“我他妈到那里给你找雪?”他一凶,丁越就闭上了嘴,不敢说话。但丁越的沉默并不能使他的气消掉半分,一见丁越委屈的模样,懊悔和气愤齐齐涌上他脑中,进而化作粗重的呼吸和涨红的脸。
      “好!看雪!看雪!”赵谨行近乎残暴地拽过丁越的手腕,拖着他一路走到客厅。丁越则跌跌撞撞,由于手腕被狠狠地遏制着,只得狼狈地跟,双脚都来不及交换。
      赵谨行将他扔进沙发里,打开电视,连上电脑和网络,胡乱找了几个关于雪山的纪录片。他发狠地按着遥控器,丁越则在沙发上缩成一团,不知赵谨行要干什么。
      “看吧!”赵谨行觉得自己的行为既滑稽又愚蠢,但他早已慌神,压抑许久的怒火像孩童般不理智。他将遥控器砸到丁越身边。
      丁越朝他尖叫,大声嚷着‘不是不是’,一双拳头在沙发上乱砸,又操起抱枕朝赵谨行扔去。
      “只有这个!”赵谨行咆哮。
      丁越闭嘴。
      纪录片配乐在客厅中徜徉,安详神圣。
      在两人短暂的沉默间,赵谨行仿佛能听见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心跳、感受到额边青筋的突动。
      “啊——”丁越就如愤怒的野猫。他嘶嚎的气势根本不输于赵谨行。他边用单一的吼叫声表示愤怒,边从沙发上猛力窜起,撞向他身前这人。
      赵谨行被他撞得向后仰倒,双手无助地一捞,又将书架上的碟片书籍带了下来。
      零零散散的碰撞声尽是暴力的喧嚣。
      赵谨行感到乏力,对生活的、对爱人的,心中的倦比身上的痛来得更加清晰、更加汹涌。
      他并没反抗,坐在原处,没有愤怒地、急切地要惩罚丁越,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在说休战,也仿佛在用沉默谴责。丁越却对他的沉默无知无觉,见他跌倒只是无助地愣了须臾,泪水在眼中若隐若现,在阳光下闪烁反光。他朝楼上奔去,仓促的脚步声在此处渐远。
      赵谨行也懒得再去追他,坐在原地,极力压抑心中的怒火。他用双手搓揉着自己的眼睛,双肩和颈脖都酸痛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过了中午。
      赵谨行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他整理好狼藉的客厅,想起今天还预约了医生,短叹一声,只得上楼去。
      “小越?”他轻敲主卧房门,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柔。
      无人应答。
      他推开房门,里面却没有丁越。
      赵谨行登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他站了片刻,又发了疯似的在房间里寻找,床下、试衣间、衣橱,甚至阳台,都没有。
      “小越?”赵谨行尝试呼唤他,但照样无人应答。
      他找遍二楼房间,又冲上三楼,许久没开过的房间都被他倒腾了个遍。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地方只能是那间小阁楼。
      小阁楼也已许久没打开过,他不禁唏嘘,那种犯罪的快感,现在想来,仿佛也不那么畅快,而当初执着的恋人,或许正因自己的放肆而走向深渊。
      当时他销毁了所有的作品,也几近十年没再作画。
      曾经的他错得离谱。
      “小越?”他轻声呼唤,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笑。
      他急忙到窗边去找,仅是将身子探出窗户就能看见,那双悬在房檐的脚,还在欢快地自在地摆动。
      赵谨行不敢再叫他,生怕他一动作便从那上面跌落下去。
      他出了阁楼,绕到另一边的阳台,借梯子爬上房顶,从背后悄声靠近丁越。
      丁越仿佛听见了背后的响动,转头看他,脸上还挂着笑。“肖医生来了!”他朝楼下招手。
      赵谨行也顾不得什么‘肖医生’,一见丁越坐在那地方,冷汗湿透了后背。
      “小越,乖,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探脚去够房檐边的瓦块,撑着身子站定,又向丁越伸出手,“听话,过来。”
      “医生在楼下!你来看!”丁越全然在状况外。
      赵谨行心急,欠着身子要将他抱回来。
      “赵先生!”从车中出来的肖医生显然被这危险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
      赵谨行没理他,只顾劝说丁越回到较为安全的房顶。丁越恋恋不舍地蹭起身子,脚下一滑,带动松动的瓦砾,整个身子便随着房檐滑了下去!
      楼下的医生和赵谨行皆是一声惊呼。
      丁越只凭两手抓着头顶牢固的瓦块,双臂颤颤地发抖。
      “小越!”赵谨行侧身向前移动,伸出一手抓住了丁越手腕。丁越脚下无着力点,只得无目的的乱蹬。
      “你还愣着干什么?打电话!”赵谨行朝医生叫嚷。
      “谨行......”丁越的声音中带着哀求和恐惧。
      “抱住我、抓紧。”赵谨行用脚尖勾着瓦块的缝隙,探出了半个身子,伸手去捞丁越的裤腰。丁越被他拉上来一小截,急切地钻过他臂弯,将他已汗湿的衣服紧紧攥住。
      此时,赵谨行心中充实着一种安全感,一种失而复得的安全感。接下来根本毫不费力,他双腿稍稍用力便将两人都带上了屋顶。
      两人躺在微斜的房顶上喘粗气,丁越咯咯傻笑,赵谨行瞥他一眼,竟也笑了起来,“你这白眼狼,也不见你说谢谢。”
      “谨行。”丁越撒娇,一个劲往赵谨行怀里钻。
      赵谨行不禁为刚才置他不顾而感到愧疚。“走吧。”他拍拍丁越屁股,将他推上去,自己也蹭身站起。
      ***
      “当时太突然了,我根本没想到......”医生揉揉眼,面对审讯员有些哽咽,“他看上去......很开心,本来很开心。”
      ***
      “今天要请医生吃甜品吗?我也能吃吗?”丁越弓着身子往另一侧爬。
      赵谨行无奈地笑着,刚准备开口,脚下的瓦砾却裂了口,他双脚着力的那瓦片整块滑下。赵谨行还来不及叫出‘小越’,便朝后滑了下去,速度之快让人不及反应。
      丁越转头时只见赵谨行恐慌的双眼,在说‘糟了’。
      ***
      “太快了。”医生吞吐道,“真的,太快了。”
      “丁警官根本来不及救他。我也没想到他会从那个地方摔下来——那个地方看上去非常安全,比丁警官之前的位置安全多了。”
      “就像有无数个人在拉他,把他从房顶上拉下来一样。”医生说到这里,惶恐地看了对面两人一眼,可见他还在后怕。
      “丁警官呢?”警员问道,“他的情况呢?”
      医生耸耸肩,“很不好,非常不好。”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抹了把额上的汗,“你们来的时候也看到了,他一直是那种状态,从赵先生掉下去就是。”
      “只坐在那里,一边哭,然后又咯咯咯地笑,很诡异。”医生又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闪现不安。
      ***
      约两星期后,刑侦队队长交了结案报告。缠绕市警局二十年之久的连环杀人案终于宣告破解。
      受害人丁越已受到严重的精神损伤,鉴于警员身份,又是“烈士”,市政决定补偿其家庭损失,并将其安排入市疗养院进行观察治疗,追记一等功。
      ***
      又是一个六年后,丁越已过了不惑之年。
      丁越坐在疗养院高大的梧桐树下,树影斑驳,投射在白色的桌椅上。阳光笔直而柔和,洒在他耳根。
      “丁老师,好些了?”队长带着水果来看他。
      丁越并没转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不心烦了?”队长开他玩笑。
      丁越随他笑笑,摇了摇头。
      “这次警局又进了几个新人。”队长开始跟他唠嗑,“什么都不懂,难带!”
      丁越一听警队进了新血,微微一怔。
      “有个小子不错,天分很高,只是太激进了,”队长叹息着摇头,“年轻人啊,哎。”
      丁越沉默。
      “丁老师,上次我问你那件案子,还当真是你说的那样。”队长又想起什么似的,“的确是情杀,不过也实在是意料之外,手段高明。现在的女人也容易冲动,而且暴力倾向蹭蹭蹭上涨啊!”说罢自己被自己逗得大笑。
      “我当时跟你当协警啊,就觉得你是人才,”他豪爽道,“这几十年过去了,不见你退步!”
      丁越轻笑,不以为意。“你说,如果我能从这地方出去,”丁越不急不慢地问他,“还能回刑侦大队吗?”
      此话一出,连队长也沉默了片刻。
      他看不透丁越心中所想,只好直接道:“可以啊,当然可以。”他顿了顿,又道:“可能还要考一次,然后再办点手续,如果丁老师你想回来,肯定是没问题的。”
      “嗯。”丁越点头,又陷入沉思。
      又听队长讲了些刑侦队里的八卦,丁越心不在焉。
      “对了,丁老师,其实我一直很纳闷。”队长脸皱成一团,就如面对老师的中学生一般,“你当时被囚禁,赵谨行为什么一直没杀你?没有对你施虐,而且没有再作案。这种情况......”
      “这我也不知道。”丁越简单道,“或许你可以从杀人动机方面着手,赵谨行属于理智型犯罪,他的所有犯罪行为都是有明确计划、目的的,并不是单纯追求犯罪快感。”
      “而且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在侧写术和心理学方面的学识称得上专业。”丁越提醒道,“不是犯罪欲望左右他,而是他在左右犯罪。”
      他心知肚明,但他不想回答,或者说,让别人去探究也好,发现也好,他只是无法自己说出口。
      “其实他死了,还挺可惜的。”队长感叹道。
      “嗯。”丁越眼中一丝悲哀闪过,旋即又恢复冷漠,“很有研究价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番外 爱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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