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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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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警局里警员依然是各色匆匆,翻阅文件的声音,衣物摩擦的声音,拥挤在狭小的走廊里,我从这忙碌的早晨中仿佛又闻到了振奋的味道。
“小越儿,过来!”夏晓成一见我进办公室就将我叫到他身边,从抽屉里抽出两张资料,“你看,这是李元进公司时递的简历,那时候他四十岁。”
我有些吃惊,哪个公司会招进一个毫无经验的四十岁新人?
“但是他的资料上,写的工龄16年。”夏晓成又拿出之前的资料。
“造假?”我抬眼征询他的意见。
夏晓成眼角浮起一点势在必得的笑意,“我今明两天去趟k镇,已经跟当地警局联系好了,我觉得这个人,”他指指李元的证件照,“得好好查查。”
我帮他定了中午的火车票,“等哥好消息。”他电话中的声音显得非常兴奋,使我在漫长的折磨中终于看到点希望。
当天下午,我正巧撞见二队一行人紧急出勤,同事告诉我在东街发现毒贩据点,这次说不定能一网打尽。
线索接二连三浮出水面,如果这次缉毒能得到毒贩的交易信息,那两次毒品杀人案就能轻易搞定,在加上王浩宇案和汤岑案的联系,说不定也能有些线索。我感到豁然开朗,脑筋甚至迫不及待开始扑腾。连环袭警案、连环杀人案,为什么最近会有这么多恶性连环案件?还是说所有案件本来就紧紧相连?
下午我又到聂长东家中去了,门上还牵着警方的警戒线,腥味在狭小闭塞的空间中还未完全散去,让我在心惊的同时鼻中一阵酸涩。
之前由于被袁老调开,没能到聂长东家中仔细检查,但检查之后让人更加迷惑。我在聂长东卧室中找到了许多王浩宇案的研究资料,他甚至已经把王浩宇案、汤岑案、陈景然案和多年前的丁寻案想作一个连环案件,但这只是他记下的假想,并没有上报,案件的其他研究更没有进展。如果凶手清楚案件进展,杀了聂长东还不如来杀我。
在那个时间段能袭击聂长东的会是谁?内部的警员?不,不可能,聂长东是抽空回家,应该给袁老请过一两个小时的假,但其他涉案警员并没有请假离开的记录。
一个念头从我脑中闪过,让人不寒而栗。
负责王浩宇案的,是袁老带领下的一队,而负责侦案调查的人员主要是聂长东、我和夏晓成。
第一个是请假的聂长东让凶手抓住可趁之机,第二个是下班回家的袁老,这样推下来,下一个不是我就是夏晓成。
凶手就像在玩一个杀人游戏,他是从容不迫的‘鬼’,我们是蒙在鼓里四处逃窜的‘平民’。
时钟滴答声不慌不忙地行进,照进房中的每一缕光线都镀着肃杀的气息,死神在选择棋子,哪颗棋子赴死、哪颗棋子留下继续游戏,死亡笼罩着棋局,我们有千万种方式通向地狱,终点只有地狱。
夏晓成去k镇,但只有我知道,凶手如果将接下来的目标定作他,那在夏晓成上火车前就该下手,这就意味着,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
我夺门而出,慌张地跑出居民楼,而现正是上班时间,路上多是老年人,即便这样我仍然恐慌,凶手既然能让袁老死于‘车祸’,那照样能用其他‘意外’让我退出游戏。
我避开了所有施工建筑步行回警局,刚到警局楼下就见着那辆黑色宾利。
赵谨行靠在车旁抽烟,仰头注视二楼窗户,皱着眉头,不停地在双脚间交换重心。他看起来局促不安,但这赵谨行的出现对我来说显然是莫大的安慰,准确的说,在破案之前我都要尽量避免单独行动。
“赵谨行!”我向他奔去。
赵谨行有些惊讶,一见我立马把烟藏到身后。
“你抽烟?”我故作镇定,变为声讨的语气。
“呃,不是,偶尔,”他故意回避我的视线,有些焦躁不安,扯了扯嘴角,一切都是控制欲极强的微表现。“呃,你刚刚看起来有点着急,怎么了?”
“看到你抽烟,怕你死于尼古丁中毒。”我撇了撇嘴,隐瞒他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质疑,随即又恢复笨拙的神色,“你不喜欢?”
“没有。”我下意识地向左看看。
“你不喜欢。”他肯定道。
我挑挑眉,差点忘了他的书架上放了好几本微表情教程。
“嗯,我不喜欢,戒了。”我道。
他的神色轻松了些。
“我回去上班了。”说完我转身离开,他还不忘叫我‘早点出来’。
这次我并没叫他先走,打心底里就不想让他走。
回到办公室,王川让我给夏晓成回个电话,显然夏晓成有所发现。
“K镇两年前发生了三起女童失踪案,当时李元是嫌疑人中的一个,因证据不充分而被排除了嫌疑,一个月后和妻子一起失踪。”夏晓成在电话中讲道,“但是我们的资料上显示他是独居,且没有婚姻关系。”
果不其然,和夏晓成通过电话后我根本不再怀疑自己之前的推测,李元绝对是蓄谋杀人,但他的搭档,主谋是谁?我准备再审李元一次。
届时二队也正在审刚抓获的毒贩,我想最迟明天就能得出结果。
审讯室内,李元仍然是一副麻木的表情。
“姓名。”我问道。
他感到奇怪,抬眼看我。
“我问你叫什么。”我挑挑眉。
“李元。”他顺从答道。
“婚姻状态。”
他迟疑了两秒,道:“未婚,独居。”
“撒谎。”我平静道。
他立马抬起头,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
“你的妻子呢?在K镇娶的那个。”
他一怔,脸上的愤怒一闪即过,“我没有。没有妻子。没有在K镇结过婚。”
“机械的重复是最低级的谎言。”我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
李元双手颤抖着放在腿间,他浅黄色的瞳仁里有太多复杂的神色,恐惧、担忧、无助、暴戾、愤怒,矛盾的神色被圈在无力承载的眼眶中。他沉默了三分钟,正张嘴打算说话,我的电话适时响起,他吓得一愣,又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小越!”电话听筒内传来的除了夏晓成的声音,还有翻动纸页的动响,“我翻了k镇女童失踪案的资料,询问了当时的知情人,李元的嫌疑最大。当地刑警告诉我,本来当时都认为他判刑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没料到审讯和证据收集方面出了漏洞,他的善后工作做得很好,而且家里跟当地警局也有点关系......”
“嗯,我知道了。”我站在审讯室门口,用恰好能让李元听到的音量回复夏晓成,说完便挂了电话。
自我接电话那一刻起,李元的视线就没从我身上离开过,他的动作越发僵硬。
我坐回原位,将手机仍到桌上,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听来尤其震撼,他被吓得一抖。
“谁让你这么做的?”我满不在意,将双臂地撑在桌上,食指交叉。
他仿佛是察觉了压迫感,但仍不肯承认,“什么做什么?”
“嘴硬有什么用?你有前科,我知道;你们的计划,我也已经知道了,我现在只需要知道那人是谁。”我用食指敲击着桌面。李元神情木讷,一阵战栗之后反而放松了许多,他抓挠自己的头发,泪水顺着鼻尖滴到桌上。
“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他如孩童一样啜泣起来,“我知道我有罪,我不能死,真的不能死。”
“我找那些小女孩,那是因为不知道这辈子还会遇到她......我本来认为那个案子一完就能跟她好好过,但是......我摆脱不了啊!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我只有这样......他说车祸最多判三年,三年一过,我犯的罪就都不用再担心,他会帮我处理......”
他绝望地抬头,泪痕留在脸上,新的泪水还缓缓滑下,“我的妻子在他那,他威胁我,他说只要熬过去了就能......就能重新开始......”
“我们帮你。”我平淡道。
李元噤声,眼中还是充满恐惧。
“你的妻子,我们会保护好她,但是你得告诉我们那人是谁,我们才能帮你。”我坚定地看着他。
他依然沉默,微微摇头,表情悲伤无比,“这是条死路,是条死路......”
我深吸一口气,往后仰了些许,“当年你妻子帮你善后了?”
他盯着我,没有言语,因为恸哭而不停努着嘴唇,用最后一丝理智对我撒谎,“没......没有。”说罢缓缓低下了头,蜷缩在椅子上,脆弱又悲伤,却恰巧是年幼纯粹时才有的姿态。
人类自私,自私,又要爱,越自私越爱,越爱越自私,李元的妻子如此,人人如此。
李元被带回拘留,我已经木然。走出警局时看到行色匆匆的同事,他们代表着正直,但他们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地方藏污纳垢,在他们眼神的深处、在他们内心深处、在他们的本能之中,都有一个罪犯或是一个从犯。
我深深厌恶这一切,和犯罪形影不离的慈悲。
“你怎么了?今天一直不对劲。”
赵谨行抚开我眼旁的发丝,轻吻着我的眼角和额头。电视播放着俗套的喜剧情节,我枕在他怀里,柔和的暖光包裹着,慵懒而惬意。
“谨行。”
“嗯?”他捧着我的后脑,用指腹摩挲着我的耳垂。
“我爱你。”
他的呼吸滞下一瞬,随即在我的头顶一吻,将我拥得更紧。
“我觉得,我可能会为你犯罪,如果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想到了李元的妻子,心中酸涩。
“别犯罪。”他坚决道,“不准。”
我轻笑,觉得他太过幼稚,“所有的犯罪都是源于自私不是吗?人人都自私,人人都有犯罪机率。”
“人人都能犯罪,人人都肮脏,只有你不能。”他固执道。
“喂喂喂,你这要求也忒高了。”我笑道,“我毕竟要在社会里生存,哪个人没污点。”
他没答话。
“我觉得,人是最容易受影响的生物。”我玩着手指,脑海中又浮现出看到丁寻尸体时的场景,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就比如......我看到弟弟的尸体时......恨不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恨不得用更残忍的方式报复凶手......只要能为丁寻报仇,犯罪根本不足挂齿。”
赵谨行动了动,温柔地安抚我。
“接触太多血腥的犯罪,不是麻木,就是走向犯罪。”我心中愤懑,“没人能保证他们的正义慈悲当他们在面对暴行时仍能保持冷静,世界上普通人居多数,圣人百年才出一个。因为自私,再善良的人都可能成为从犯,再正直的人都可能犯罪......或者说,这个世界或许就应该以暴制暴才足够公平......”
“别说了。”他打断我,吻着我的脸颊,“别说了,别这么想。”
我按捺下心中的愤怒,猛然觉得只有赵谨行的怀抱是纯洁干净的,我鼻中酸涩,生怕失去了这个人,生怕到有朝一日不得不诀别,我无法面对。
“小越,换个工作吧。”他轻声道,“别再把自己困在这种死胡同里面。无视这些犯罪,换一个轻松一点的,愉快一点的工作,接触点好的美的事情。”
“不行。”我不假思索,“至少等我弄完丁寻的案子。”
他掰过我的下巴,让我面对他,温柔的眼睛仿佛能让我的所有神经都软化。
“小越。”他无奈地唤道
我垂下眼睑,屈服道:“好吧,我不能这时候撂担子,这个案子一完,我马上就辞职。”
他吻我的眼角,让我躺在他胸膛上,用体温包围我。
“小越,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你接触那些东西。”他沉下声音道,“不要犯罪,一点想法也不要。会失去很多东西,很多,多得再也无法弥补。”
不知被他抱了多久,直到我的意识昏昏沉沉,恍惚之间仿佛听见他说“就算犯罪,也是我为你。我可以下地狱,下一万次都可以,你不能,连看、连想都不可以,只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