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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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当年的事情道上的人都有所耳闻，事件的主角没过多久就彻彻底底地退出了笼街。其实人们对那个年轻人也没多大印象，绞尽脑汁去回忆，也只隐约记起，最开始，年轻人似乎是跟在“那个人”身边的一个愣头青，后来不知怎么又和白开搭上了线。要说他在业内也前前后后混了大几年，对外的名声却比对内要高得多。
其实也不怪他，无论是“那个人”，还是白开，那在业内，在笼街，都是响当当人物，在这样的人身边，光芒总是很容易被掩盖。更何况当年那个小年轻，在这方面也并没有什么天赋。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笼街一下子炸了锅，恁谁也没能想到，那个不起眼的小孩身后，居然还瞒着那样大的事情。有人对他起了兴趣，有人记挂着他从河里捞上来的东西，一时间私下里打听消息的人一波接一波地来。
年轻人不知怎么的消失了好几个月。再出现的时候，却已经退了圈子，用早年积攒的钱开了个小公司，底子被洗的干干净净。背后有人护着，前来找茬的人全被打了回去，时间一长，倒是也没人再去打听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人也是一代代地换，再轰动的事件，再出名的人物，经过岁月一遍又一遍的洗礼，总是会逐渐淡去色彩的。
有些记忆也是。
01
白开发现，江烁变了很多。
不抽烟，不着急，不护财，及时行乐，享受生活。
“钱多有什么用。”他说，“命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
白开想了想，总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不过比起守财奴，肯花钱让自己开心，总归是件好事。何况江烁不抽不赌，花的都是正经钱。他商业方面的头脑又是相当的好，公司越做越大，家底也越攒越厚。
这样多金大方的王老五，身边总是不缺女人的。白开是靠自己对女人的了解和魅力吸引女人，江烁却实实在在是用钱在勾引。
白开眼见着大波的漂亮姑娘往他身上贴，跟扑火的飞蛾一样义无反顾。江烁心情好，就带着姑娘出去兜兜风，吃吃饭，心情不好拿钱往人脸上砸，开口一句：“滚。”
这样直白粗暴的泡妞方式没有吓跑那群蛾子，反而引得更多的蜂蜂蝶蝶往上面粘。
白开说心底话，有点羡慕。
他私下里问过江烁，靠什么选女人，江烁眯着眼睛想了一下：“话不多，瘦一点，头发到肩膀。”
“胸呢？”
“不，不要胸大的。”
“那总要腿长吧。”
江烁裂开嘴笑了笑：“对，腿要长。”他的目光越过白开的肩膀，停留在窗外刚冒出嫩芽的树枝上，“不然图个什么呢。”
02
他们俩的第一次争吵，爆发在四月的一个阴雨天里。
清明时节，雨总是下个不停。白开站在凉台上，头顶是盘踞了好几天都没散过的乌云，阴沉沉地透不出一丝光。他看见楼下的人一步步地往外走，那人的肩膀和后背很快就被润湿了，头发也开始湿哒哒地贴在脑袋上。白开很想往下丢一把伞，可是他没有。
不知是阴雨天气引得人心情烦闷不堪，还是清明节与生俱来的悲伤扰的人心神恍惚，他心里很火，可是发不出来。他满腔愤怒地朝着江烁挥出了拳头，最后全打在了棉花上。
“死亡是什么，是解脱啊。”他想起刚才江烁说的话，“你看，死了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了，活着的人却还要为他们伤心，多不公平。”
是啊，多不公平啊。白开突然发现，他也记不起那个人的脸了，模模糊糊只有轮廓，就跟头顶那团辨不清形状地乌云一样，灰蒙蒙染上了一大片尘埃。
他拎起伞，再一次一个人去了墓园。
两个人冷战了很久，最后还是白开做出了妥协。
“你不想去，以后不去就算了。反正这么多年，你他妈也没去过。”
“你以后能不能也不去？”
白开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团火腾地又烧起来了：“你他妈还管我？你以为我他妈跟你一样没良心吗？”
江烁低着头喝酒，一声也不吭。白开突然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重。江烁是什么人，他应该最清楚，江烁对那个人是什么态度，他虽然不清楚，却也不至于全然不知。有些事情从未被摊在明处讲过，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些感情尚在襁褓之中，还没睁开眼看过这个世界，就被溺死在了冰凉的河水里。
这种时候，究竟是悲伤多一些，还是怨恨多一些？
他尽量放软自己的语气：“缺心眼，我不是骂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这只是在逃避你知道吗？”
“逃避什么？”
“逃避那些记忆。你不想看到他，是怕自己再想起来。可是你如果真的放下了，根本就不会害怕回忆。”
“也许吧。”江烁又闷了一口酒，迷蒙之间似乎是有些醉了，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但是你知道吗，人的脑细胞，是终身性的细胞。”
白开看着那只手，在那指甲上本该有的烟熏黄色已经完完全全褪去了，干净得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个人又晃了晃酒瓶，白开听见他带着有点含糊的口音地继续说：“只可惜，活得长有什么用，死一个少一个。你说的那些记忆，死了，就没了，没了，我就不想再看到了。”白开抬起头，看见他张开嘴，无声无息地做着口型，“已经死了，懂，吗？”
03
这之后，两个人也再没频繁的联系过了。想起来的时候，节假日里打个电话，平时里也就各过个的日子。
当年的那点愤懑，如今也是淡的没了踪影。他有什么资格指责江烁，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当初是他死乞白赖地把江烁从泥沼地里扒拉出来，现在却又责怪对方身上一点泥点子都没有，算什么事？
白开记得，那时那个人刚走，江烁抽烟抽得很凶，昼夜颠倒，三餐不定。白开手上一堆烂摊子处理不完，只能三两天给他带一次饭，每次进屋子烟雾缭绕像是看到了云海。
“你这搞得像失火一样，能不能少抽点。”
江烁就叼着烟窝在沙发里，漆黑的屋子里就那一点红光。白开打开灯，长期不出门的人有些畏光地瑟缩了一下，然后又往沙发角落里挤了挤。他很久没有去床上睡过了，皮质沙发已经被他坐的凹进去一大块，松弛失去了光泽，就像是他深深凹陷的眼窝。
白开没见过这样子的江烁。他以为他会大哭，会发疯地出去找，会强装正常。
但是他都没有。
他就像是失去了独立生活能力的孩子，每天窝在沙发上发呆，白开觉得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接近崩溃了。
这样的人，打不得，骂不得，刺激不得。
白开把外卖扔在茶几上，倒掉已经满了的烟灰缸，又去开窗透气，他说：“你这样老呆在屋子里不行，缺个人照顾。”
“哦。”
“找个姑娘，多带着你出去走走，也能照顾照顾你。”
“还祸害别人姑娘家的干什么。”
白开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弯着腰仔细盯着他看。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苍白，颓唐，如果不是白开有洁癖，三天两头强迫他去洗澡，这张脸八成还会是脏兮兮的。
“你何必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江烁，生死有命，是什么结果，那都是天定的。”
他扯着嘴角竟笑了两声：“怎么会是命呢，如果真的是命，该死的是我才对。”
04
这种自责丧气的话，他听过很多遍了。他知道江烁没迈过心里那道坎，但是他也相信江烁，相信他能自己走出来。
男人的第六感偶尔也是有准的时候。
那晚江烁买了一大箱啤酒回来，他敲开第一甁，对白开说：“其实我以为，在这行里混久了，对生死的事情已经看得很开了。但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有的人死，那就是不一样的。”
白开看见他把一罐啤酒一饮而尽，突然变得有些烦躁，都是大男人，这样忧愁伤心给谁看：“你既然知道有人为你死了，你就该知道，你不能活成这个样子。”
江烁喝的有点急，一罐子下去脑袋已经开始晕乎了，于是迷迷瞪瞪看着他傻笑。
白开扯开他的酒，拎着他的脖子骂：“你现在，身上带着两个人的命，你懂不懂？”
“我懂！”这声几乎是哭着吼出来的，江烁捏扁了手里的罐子，又哆哆嗦嗦地开了一罐新的，他对着白开握紧的拳一撞，“从明天开始，我好好过日子。”
白开信了，拉开罐子陪着他喝，最后吐得胃都开始痉挛。
“舒服了？”两个人趴在地上，看见对方一脸狼狈的样子，不知怎么竟放开嗓子笑了出来。
白开很久没见过江烁这样真心实意地笑过了。
不过从那天开始，江烁是真的振作了起来。白开替他摆平了笼街的人，他自己用存的钱和手上的人脉开了一家公司。
刚创业的时候，必定是吃了很多苦的。不过白开觉得那样很好，人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早些年的时候，白开顾忌着江烁心伤未愈，总是习惯一个人给那个人扫墓。往后几年，公司走上正轨，江烁的新生活也步入了正轨，白开开始试探的让他和自己一起去扫墓。江烁躲躲闪闪地含糊了几次，最后开始斩钉截铁地拒绝。
这根导火索埋藏的时间很久，最后爆发起来声势惊人。
他们是生死之交的朋友，本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决裂，但是似乎双方都没有退让的打算了。白开搬回了南方的城市，临走时接到了江烁的电话。
“一路顺风。”
“照顾好自己。”
05
之后的日子似乎再没什么波澜。白开只偶尔在镜子看到自己脸上的皱纹时，才会想起原来自己也已经开始老了。
可是那个人依然那么年轻，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笑。
白开没有刻意打听过江烁的生活，他只知道，这么多年，江烁身边的女人多，却从来没结过婚，无子无女，潇潇洒洒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
所以那天白开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恍惚了。这一天总会来，大家都知道，没什么可伤心的，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他后半辈子过得很好，外人看不出他很孤独，只觉得洒脱。打电话来的是他请的一个小保姆，说他走的特别安详。
那是六月的一个中午，碎金一样的阳光就洒在他脸上，小保姆看见他杵着拐杖呆呆地望着阳光灿烂的窗外。她也顺着目光看过去，却只能看到难得清亮的天。她看到坐在床上的老人向着阳光伸出了手，虚虚地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那根不离身的铜钱链子摇晃了两下，反射出来的光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那一顿午饭老人吃的特别少，嘴里絮絮的一直在念叨着，声音很轻，但是非常执著地一句又一句地讲。如果不是在大白天，小保姆险些以为老人见了鬼，不过人年纪大了，总是很容易就产生一些幻觉的。小保姆扶着他去午睡，看见老人费力地往床里面挪了挪，空出了小半个床位。
是真的产生了幻觉吧，她这么想。
他就这么睡过去了，再也没醒来。小保姆照他以前的吩咐，第一时间通知了远在南方的白开。
当然这些细节白开无从知晓，他只知道，几十年的老朋友，最后这点忙，他必须帮。也是料理后事的时候，他才发现，江烁很早之前就立了遗赠协议，半数的遗产送给了白开，剩下的全部捐给了慈善机构。
他和小保姆一起收拾了那间房，他以为江烁会养些动物花草来度过漫漫人生，可是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平时都干些什么？”
“他老是发呆。”小保姆把废弃物一个个放进纸箱里，又想了想，“有时候会写写字，我记得他好像有个笔记本。”
白开在带锁的小抽屉里看到了那本笔记本，厚厚一摞，不知道已经用了多长时间。皮质的外套上染了一点尘，白开摸上去，留下了一个不甚清晰的指印。
06
第一页的字迹很旧了，时间是四十多年前。
“今天是第一天。”
是江烁早年熟悉的字体，一笔一划写的很认真，尽管日记的内容意义不明，却能让人蓦地从中感受到一种坚持和执着。这种莫名其妙地计数持续了很久，白开往后翻了好几页，才看见日记的内容出现了变化。
“第一百三十九天，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日记开始变成了周记，周记变成了零零散散的记录。
“第三百四十天，公司的情况很好，我最近总会想，就算当初我不做那一行，一样可以过得很好，这么想，真是有点后悔了。”
“第五百三十二天，白开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觉得我说的挺清楚的。如果长得不像你，我图什么呢。”
“第八百三十六天，那些女人为什么总是想要跟我上床结婚，明明知道我一点都不喜欢她们。”
“第一千二百零四天，我把你的东西全部都烧掉了，我觉得他们时时刻刻在提醒我你已经死了。”
“第二千三百八十八天，白开走了。虽然很对不起他，但是我很高兴。再也没有人会来提醒我这件事情了。”
“第四千八百九十三天，真可惜没有留一张照片。我总觉得我已经记不清你的样子了，但是你要是出现的话，我肯定会一眼认出来。”
白开一页页看着，觉得胸腔里闷闷的像是压了块石头。小保姆帮他开了窗，有风灌进来，床沿上系着的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打在床柱上发出叮的一声，白开看过去，看见那串熟悉的手链子，红线已经退成了粉白色。
他吸了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这页只有一句话，笔记新鲜，字迹却很潦草：
“第一万六千四百二十八天，我看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