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看那夏日里静静的阳光》木木一生

10、莫小言

　　第十章莫小言
　　静阳领完毕业证，从学校里搬了出来。
　　她不喜欢和陌生的人住在一起，所以花了她每月一半的工资在A城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靠近自己的公司，上下班只要走上半小时的路程就到了。
　　公寓里带着一个小小的厨房，虽然是五平米不到的空间，却是静阳最呆的地方，偶尔可以做些自己爱吃的蔬菜，算是犒劳犒劳。她不太喜欢吃肉，比较喜欢吃素。
　　方珍珍第一次登门拜访，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直呼不值，嚷着说大城市就是会宰人。想着每个月要交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就肉疼。
　　静阳从厨房里端出水果，看了她一眼，“我不疼。”
　　方珍珍立即闭上嘴巴，默默地啃苹果。

　　方珍珍是来发喜柬的。
　　没想到，他们这群人最后，第一个结婚的竟然会是这个最稀里糊涂、年少时整天喊着老娘终身不嫁的傻姑娘，一时有些感慨。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傻人自有傻福。
　　婚期定在十月二号，国庆节的第二天。
　　至于为什么不选在国庆节当天，方珍珍给出的解释是“我怎么能跟伟大的祖国争抢纪念日呢？我这种热爱祖国的好少年，能做出这种事吗？”
　　咳咳，不知道谁初中的时候，每到周一升旗仪式就喊着肚子疼。
　　静阳问“澜澜和赵传承怎么样了？”许久没有听到他们俩的消息了。
　　方珍珍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有些气愤地说道“他俩早就掰了。”
　　“他俩闹掰不是挺正常的一件事情吗？”
　　大一大二那会，每次听说叶澜和赵传承闹分手，她和方珍珍就很紧张地左右劝和，生怕他俩老死不相往来，让他们这群高中同学里外做不得好人。人家倒好，即使昨天还要死要活地诅咒对方，第二天就喜笑颜开地大手牵着小手，愉快地看电影约会去了。留下她和珍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对前一天在她俩面前说对方坏话的行为后悔不迭。后来，次数多了，对她俩闹分手的事情也就见怪不怪了。连叶爸出事那会分手都能复合，那以后还有什么事情能让这两人分开。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静阳不解。
　　“这次真的不能怪赵传承。是叶澜提出主动分手的。娘娘的意思是觉得他们俩八字不合，不能长久。所以，长痛不如短痛，早早分开为好。不知道，这一次，她又哪根神经搭错了。”方珍珍把苹果核扔进沙发旁的垃圾桶里，伸手准备再拿一个。
　　“十块钱一个。”静阳抓着某人那只急欲逞凶的手，说。
　　“要不要这么小气呀？不就吃你一个苹果吗？咱们这么多年的情谊难道就值俩苹果？”试图继续伸手。
　　“一个。”
　　“什么？”
　　“咱们这么多年的情谊只值一个苹果。”静阳说完，起身把果盘端进了厨房。
　　“夏静阳，你去死！！！！”

　　静阳在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回了一趟家。没有去看父亲，而是去了公墓，给母亲买了好大一束白菊花。
　　夏妈妈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花，虽然嘴上总是嚷着说买花多浪费呀，还不如买二斤牛肉这样的话，但是，这个世上，又哪个女人不喜欢别人送她娇滴滴地鲜花呢？
　　偏偏夏爸爸就是个不解风情的人，真的就在每年八月十五那天买二斤牛肉回来。夏妈妈每次看着她家老夏同志将二斤牛肉摆到自己面前，哭笑不得。
　　巧的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又是夏妈妈的生日。用外婆的话就是，“你妈妈从小就是个贪吃鬼，所以就抢在八月十五团圆节那天从我肚子里爬出来啦。小时候，你其他的舅舅姨娘过生日，顶多就是下碗青菜面。你妈过生日，赶上过节，什么都有。”
　　往年的八月十五，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候。无论身在哪里，她必定在那天赶回来给妈妈买个蛋糕，这是他们父女两的约定，要陪着妈妈过每一个中秋节，直到她活到九十九。
　　静阳将花放在公墓前，伸出手将妈妈的照片仔细地擦拭干净，然后，坐在台阶上，盯着照片，有些发呆。
　　那是初秋，四周空旷，所以秋风里免不了带着些萧索凌冽，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拂过人脸，有些微微的疼痛。
　　静阳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她喜欢这种疼痛的感觉，甚至有些微微享受。
　　时间仿佛静止，只剩下风声。
　　过了很久，她慢慢开口，对着照片中的人，轻轻地呢喃，“妈，是我支持爸爸再婚的，如果你要怪，就怪到我身上吧。我不想他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等有一天，我想通了，就去给您道歉。”
　　她望着眼前女子浅笑嫣然的年轻模样，好像做梦一样，感觉她不过是远游，明天一定会回来。笑着对着自己说，“乖，妈妈知道你要回来，特意把你房间的被子晒了，你闻一闻，有没有阳光的味道？”
　　她笑着搂着她说，“嗯，真暖和。”
　　可是现在，却只有埋藏在这地下的一盒骨灰。无声无息，不言不语，仿佛虚无。
　　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她以后再也不会哭了。
　　不然，为什么，心里那么悲伤，却再也流不出泪水。

　　静阳在离开前，还是回了一趟家，不过，那已经是中秋之后了。
　　她带着审视的眼睛看着这个曾将满是欢声笑语，如今已经面目全非的叫做家的地方。
　　嗯，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桌还是那个书桌，但是，这个家却不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家了。因为少了一个人，然后丢了一个家。
　　父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报纸，看见静阳回来，只是微微抬了抬头，没有多说一句话。他终究是责怪她的，如果不是当初静阳一句，“我不反对。”他也不会被家族里的长辈推上这条路，接受这样的生活。他或许就可以等到静阳结婚生子，安心地到地下去找自己的老婆，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可是，现在，却被另一个绑进了生活的漩涡，挣扎不出。若干年后，又怎么有脸面面对自己的亡妻。而今，不过苟且偷生。
　　静阳看着父亲的脸色不错，身体也比以前有了很大好转，微微放心。
　　即使多一个人责怪我，又能怎样，她夏静阳都可以承受得了。只要他可以很好地活着。
　　阿姨忙前忙后地准备着午餐。
　　静阳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小时候，也是这般光景，不过，那对自己微笑的人却已不是当年那个人。
　　静阳推开房门，躺在自己的床上，突然间发现，自己好像是这个家的客人，有些无措起来。
　　她匆匆地吃了午饭，食不甘味，借口着公司有事，急急回了A城。
　　真的是一刻也不愿意呆下去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到了下午下班的时间，年轻的同事们各个都有约，早早地收拾东西离开了。剩下的，只有她和刚来的一个实习生。
　　小伙子也是A大的，比静阳晚一届，十一月份刚来。从农村考上来，多少带着些憨厚朴实，静阳和他很投缘，又是校友，所以，平时工作也就对他多有照顾。故而，相比于别人，俩人的关系要好些，可以算作是朋友。
　　“学姐怎么不去约会呀？”他看着静阳还在打印机那里准备着明天的会议材料，有些好奇。
　　静阳笑了笑，“男朋友还在来的路上，可能迷路了，一时半会还没到。”
　　这孩子信以为真，嘟哝了一句，“也难怪，今天过节嘛。”然后想了想，伸手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苹果，递过来，“给你，我还有一个。顺便祝你平安夜快乐。”
　　静阳接过苹果，笑着说“谢谢。”然后拿着材料转身回准备离开，“你也快回去吧。女朋友该等着急了。”
　　小伙子憨憨地笑着，脸蛋微微发红。
　　等到静阳准备好所有的材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收拾了东西，准备下班。正赶上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很小，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静阳看着满街闪烁的霓虹灯里飘飘洒洒的雪花，心情很好。
　　于是，在路边摊心满意足地吃了一碗面条。

　　等到静阳回到家，却发现门口有一个推着行李箱的男孩徘徊在那里。
　　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那人模样时，静阳有些微微吃了一惊。
　　却没想到那人也正巧抬眼打量着她，然后，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夏静阳，我要做你男朋友。”
　　他说，我要做你男朋友。你同不同意都没关系，我就要做你男朋友。目光坚定，态度坚决，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起誓。
　　静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说“我不同意。”然后，转身，离开。
　　他说，你不同意没关系。我带了行李，就坐在你家门口，等到你同意为止。
　　静阳啪得一声，关上了门。
　　静阳晚上被渴醒了，从床上爬起来找水喝。
　　终究还是不忍心，趴在猫眼那里看看他是否离开。结果，莫小言果真坐在自己家门口，靠在箱子上，睡着了。他有些微微发冷，两只胳膊紧紧地抱着自己。
　　她和莫小言，就像两条曲线，总是交叉，然后错过。
　　静阳问自己还可以喜欢别人吗？还相信爱情吗？
　　她曾经见过的最好的爱情，存在于爸爸妈妈之间。可是，后来呢？曾经深爱的两个人在无常的生命面前，他们的爱情也会屈服。妈妈离开，爸爸不是依旧另外组织了家庭了吗？那么，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
　　静阳以前相信爱情，后来，就不相信了。
　　她觉得自己这样无牵无挂很好，一个人活得自在。等到哪一天，生命给她再开个玩笑，或者她厌倦了这尘世的生活，她就去找妈妈。然后，再也不要分开。
　　她不想成为另一个人的拖累，也不想在这个世界上再有其他的牵挂和羁绊。在这个世界跟她开玩笑的那一刻起，她就决定要抛弃这个世界，包括这里的一切。
　　可是，终究是睡不踏实的。
　　于是，到了下半夜，静阳还是打开了门。那个男孩，抱着双肩，依靠在自家门口，瑟瑟发抖。
　　终究还是不忍心的，她从来都是这样，对谁都是，下不了狠心，除了自己。
　　“进来吧。”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等到莫小言把行李箱摆到客厅角落，静阳已经抱着被子和枕头从卧室里走出来，然后把东西放到了沙发上，“你今晚就睡这里。”
　　说完，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进了厨房。
　　不久，莫小言就听到厨房里油烟机的声音，呼呼地，听起来，却很暖心。
　　静阳把一碗面放到他面前的沙发上，“吃完早点睡觉，明天就回去。”
　　莫小言看着她，以前圆润的下巴现在却有了棱角，那双总是含笑的大眼睛现在却毫无神采。她坐在沙发里，小小的一只，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猫，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而它又分明举着尖利的爪牙，拒绝别人的靠近。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沉默着，吃着碗里的面，然后自顾自地整理沙发，不再理睬静阳。
　　静阳起身，进了卧室，关了门。
　　一夜无眠。

　　静阳晚上下班回家，刚进门就看到莫小言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还有，一片狼藉。
　　再看餐桌上，那束枯萎的百合早已换上了新鲜雏菊，一朵朵，小小的身子，簇拥在一起，看得人有些热闹。桌上还摆了两副餐具，煞有其事的模样。
　　滋~~
　　有香味伴随着这声音渐渐弥散开来，有些让人胃口大开。
　　莫小言一手一只菜碟，从厨房里出来，正看到静阳在玄关那里换鞋子。于是，笑着说，“快去洗洗手，吃饭。”
　　静阳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吃过了”，转身进了卧室。
　　他也不生气，摆上菜盘，自己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吃起来。然后，洗碗，打扫，洗漱睡觉。
　　有时候，夏静阳真的看不明白他究竟要她怎么做才能从自己的生活里离去。她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每天下班回家满室的清冷，习惯了一人欢喜一人忧愁，对她而言，两个人太热闹了，也太拥挤。她的世界里，只要她一个人就足够了。
　　一个人的天崩地裂，一个人的斗转星移，一个人的漂泊无依，一个人的悲喜离愁。

　　午夜。
　　黑暗中渐渐传来低低的呜咽声，然后渐渐哭出声音来，最后竟然像孩子一样，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竟然大声地哭了出来。
　　莫小言恍惚间从梦中惊醒，急急推开卧室。
　　透过皎洁的月光，那个小小的人儿蜷缩成一团，哭得声嘶力竭。
　　他一下子心疼地不得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绞痛着自己的心，痛极了。却只能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小心翼翼地将她搂紧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着孩子一般呢喃着，“乖，不怕，有我在，安心地睡吧。宝贝最乖了，宝贝最乖了。。。。。。。。”
　　这世上最痛的事情，恐怕，莫过于，你心爱的人在你面前哭泣，而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不是谷裕找到自己，如果不是那一串亲手交到自己手上的手串，如果不是那一句“我永远都替代不了你。她要的，至始至终，不过是你一个人而已。”他不会不远千山万水，一路风尘仆仆地飞奔到她的身边，他不会知道她有多痛，而自己又有多爱。而现在，这样放在心头的宝贝就搂在自己怀里，他又怎么会再放手，又怎么会狠心离开。
　　夏静阳，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这世间，除了悲伤，还有，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