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现代的故事 “大人,我 ...
-
“大人,我辜负了你,我很惭愧啊!”红淼悔恨着。
“不是你,是净香,她不应该违背婚约。不过,希望你看在我的份上原谅她吧。”
“原谅?……好吧,”红淼不情愿地答应着。
“可是,她就要堕落了,你帮我阻止她吧?”
“恐怕做不到这一点。”
“你必须帮我,她不能走入泥潭!”
“大人,我只能尽力而为,”红淼虽然答应了,但他感到自己是力不从心的。
“兰润这孩子去石头城不见得是好事,既然你们决定了,那就听其自然吧。”
“请大人放心,我会好好照看他的。”
“谢谢你,”兰臣忽然皱起眉头,时沉时浮地踱着步说。“至于桂仙这孩子,我一想起她就感到内疚,今世我只能请求你善待她了……你娶她吧!唉,你不该恢复她的容貌,这并不是一件好事,特别是在石头城,这总是不祥的!”
“大人,桂仙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关心她呢?”红淼似乎觉察到什么。
“你不必知道很多,以后也不要提起。答应我,你会善待她吗?”他用那无神的眼看着红淼问。
“请放心,我会的!”
“不要忘记我的嘱托!你保重吧!”
“大人,大人……”
兰臣说完最后一句话走了。他的去路正好是顺风,轻悠的步履几乎与风同速,虽然红淼喊着追过去,也没有追着。
红淼要先离开这里去虞姬庙取画,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告别一娇、兰润和老管家,乘昨天的那只小木舟重登西梁山。他在兰臣的坟前默默站立,似乎要再问一次他昨晚不愿回答的话;但这堆荒冢除了使他悲伤外,什么也没有回答。
第十六章
他来到西梁山镇,忽然放弃乘车打算,决定步行到目的地。他走在马路上,两边的景物倒还悦目,一块块阡陌纵横的农田随着地势的高低种植着各种农作物,但主要是水稻和棉花。它们正处在生长阶段,看上去是不同绿色、青色的方块,加之在阳光下泛光的池塘与小河流的点缀,犹如儿童用蜡笔作的生硬稚拙的彩画。
他走了一段,从一条斜出去的小道走入另一条似乎象田埂而比田埂宽得多的大路。这条道就是他昔日往来过多少次的那条。他顺着大路走着,还能看到那时的影子:雨后留下深沉的牛足迹、浅显凌乱的脚印;在路中央有时还能看见一溜牛粪和犁头滑过去的痕迹。路边的草丛中,飞舞的昆虫犹如不规则的金属碎片,这些春生冬灭的短命鬼在夏天的晨日下精神抖擞,全不把生命的短暂放在眼里,其中有一只红蜻蜓,随着他忽前忽后地飞着,甚至迎在他前头停留几秒钟,象是在欢迎他步入它们的快乐王国。
大路上依然散发着泥土的芳香,这是在石头城所闻不到的。当红淼经过池塘时,还会闻到水荇、菰草、菖蒲、荷叶的香气。这些水生植物并不是每块塘全部生长,而是这块塘长几种,那块塘里长另几种,所以他不但闻着不同的香气,还观赏到不同的水景。
但是,他感到一些水生植物遭到破坏。比如有两块塘分别长着芡菇和野菱,现在没有了。只在塘边保留几蓬羊胡子草和粽子草,而另一块他熟悉的荷塘他竟看不到一片荷叶,只是一汪浑水,甚至看不到鱼儿打花了。当踏上河埂时,河道边的芦苇也稀疏起来。这些所见,使他隐约觉得大地在萧败,皇天后土难以让所有物种呈现勃勃生机了。
将近中午他到了白桥街,顺着街道寻找曾跟张四六喝过酒的那家酒店。街道已变了样,新的楼房替代了老的砖瓦平房,只依稀留下旧时的痕迹。他寻觅了半天,才找到那家已经翻盖的酒楼,于是拈一张空桌坐下来,打算一醉方休。在等上菜中,他想着他的张大哥;往昔的情景仿佛如昨,可是昔日的剑客今在何方?
喝完酒,他带着莫大的失落和惆怅感离开了酒楼。他突然想起一个故人,于是改了道,取路去找天怜——他在虞姬庙的那些年,曾同桂仙去看过她,她那时跟本村一个小伙子结了婚,还有一个孩子。
天怜住的村子离街上不是很远,可红淼喝多了酒,坐在一棵榆树下睡着了,直到傍晚六点被一个过路人叫醒。他走到所要去的村子,啊,村子全变了样,所有的老房子都被别墅式楼房替代了,土墙茅屋已不见踪影,只有几家砖瓦平房有些眼熟;整个村子的房屋立体式参差在树木之间,宛如被青翠的雾弥漫着。这跟他一路走来的其他村子一样,呈现着优美、富裕和略显浮燥的气象。
他在村子里询问了几个人,然后走到一幢装饰得讲究的小楼前。楼前有一个宽大的院子,中间是一条鹅卵石铺的甬道,右则有一间厨房,烟囱里冒着炊烟。有几只鸡被人从厨房里赶出来,咯咯地叫着,四处逃窜,一会儿又转过屁股,伸着头朝厨房里张望。一只黑猫一动不动地伏在厨房的鼠洞边等待猎物出现。
“有人吗?”红淼朝院里喊了一声。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在厨房门口探出脑袋,惊疑地朝他看了几秒钟,又缩回去了。随后,一个体形娇小,显得明快精干的小妇人从厨房走出来,看着他愣了一阵。
“是你,红淼,真是你啊!”小妇人叫了一声,脸上露出光彩照人的惊喜。
“天怜,这些年你好吗?”红淼一见她,心中的苦恼全抛散了,眼里闪着喜悦。
“很好,真是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啊。”
天黑下来,天怜丈夫回来了,他开着拖拉机在院里停下来。
“家里来客人了?”他说。
“你看是谁拉啦?”天怜走过去,指着红淼说。
“是谁呀?我看不清。”
“你走近些看。”
“明清兄弟,你没看清是我?”这时红淼从竹椅站起来朝他走去。
“是你!”他辨清来人,激动地拥抱着。
桌子抬到院子中间,天怜摆上烧好的菜肴,于是宾主开怀畅饮。他们感慨过去和现代,讲了许多话,一直畅谈到月亮挂上树梢。这是十五的圆月,泛着红光的月亮看上去象抹上了血。夜空繁星簇簇,有人说那是众神的眼睛在俯视人世间,并将按着天庭的法则判定因果。善于观察天象者也许注意到了,从二十八星宿的微妙变化上看,我们的前景是不妙的。夜空虽然显露凶兆,但仍然美丽无比,把这个村庄映衬得犹如仙境福地。
红淼作客到第二天,谢绝这对夫妻热情而执意的挽留,徒步走到虞姬庙。眼前的景象令他感叹不已,被大火烧毁的虞姬庙遗址只剩一片废墟,原来的香火之地现在蒿草丛生,那个受世人仰慕的美姬也无从寻觅了。但这只是他目睹的悲剧场景之一,当他再次看到自己和桂仙相居几年的茅屋倒塌在那里时,忍不住滴下一颗伤心的泪。
他走到茅屋前悲伤地看着。房子的形状向是被人踏了一脚,在塌陷部分——本来是堂屋的地方,长着一丛茅草,而原来用做盖房子的茅草已经腐烂成泥了,心甘情愿成为晚辈们的养分。然而,他是个奇怪的人,却从这丛茅草中得到安慰,因为他宁愿目睹这荒芜景象,也不愿看到他认为更加不幸的所谓繁华之地。
黄居士的坟就在屋则,他祭扫后去村里找姜秀才,要取回托他保管的画。村子里人说姜秀才已经去世,那些画在那荒唐的年代被他偷偷在黄居士坟前焚烧了。接着他去横江浦看望自睿,而小酒肆也不复存在,摆渡的渡口也没有了,这里只有一片现代式的村庄;有人告诉他自睿带着全家去石头城开店了。他非常失望,去乌江江畔祭过父母的坟,当晚乘车返回了石头城。
这次故地之行使他沮丧。这不是他没取回黄居士的画,也不是没见着自睿,而是一切都改变了,改变得让他震惊,他甚至不想再重返一次。
兰润被接到石头城来了,一娇将他同妹妹小娇安排在同一所小学。
红淼为未能照料兰润感到惭愧。这天他去银行取出部分积蓄来找一娇,要她收下自己为兰润上学的资助。一娇呢,觉得他手头并不宽裕而拒绝了。可是红淼执意要她收下来,当他们在客厅争执时,别山和兰净香来了。
“爸爸在家吗?”别山问着一娇。
“爸爸带兰润和二娇小娇出去了,”一娇回答。
“兰润来了!”兰净香叫了一声。
“我跟爸爸商量,以后就叫他在这上学了,”一娇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她。
兰净香没有说话,她知道在公公和这个小姑子面前自己没有作主的必要。再说她也不善于操持这类事,甚至没有什么主张。
“桌上的钱是怎么回事?一娇,是不是有人向你借的?我正筹划做生意,你有钱借别人还不如借给我,我会多还一倍的利息的,”别山借故要羞辱红淼,同时也想借到这笔钱,所以他的话听来有点愚蠢。
“住口,这钱是红淼送兰润上学的!”一娇发怒地说。
“哦,真大方啊!红淼,你先头差点夺了净香,现在是不是用它来打我妹妹的主意?”
“哥,你讲话要注意分寸!”一娇警告说。
“一娇,你不知道他的居心?我告诉你,就在舅舅死的那一年,他伪造了假遗书,我和爸爸还有所有的亲戚都被他骗了!他在假遗书中要净香嫁给他,还要分一小半家产!一娇,你现在明白他的为人了吧?”
他的话激怒了红淼。他不顾一娇在场,突然一掌重重地扇在别山的脸上。
“你敢打我!好,好!哈哈!净香,我们走!”别山捂着被扇疼的脸,突然回头注视了红淼几秒钟。
这几秒钟客厅一片沉寂。
在兰净香要随别山离去时,红淼叫住了她。
“我要——跟你谈谈,”红淼望着她,尽力用平静的语气说。
但这时她听到丈夫在门外的吼声了。
“改日吧,我走了。”
十分钟后,别研见开车带着三个孩子兜风回来了。兰润一见红淼,就将带来的胡琴拿给他。
“兰润,你可有一个疼你的老师啊!”
接着,一娇将红淼要资助兰润上学一事告知父亲。
“红淼,难道我们供不起兰润上学吗?不过,你能够好好照看桂仙就够了。”
这句含混而有深意的话红淼难明意蕴,因为他不确切桂仙同兰臣的关系,更不知道别研见已从老管家的回信中推测出桂仙就是兰臣的弃女。
至于桂仙身世,虽然别研见得到老管家提供的证据,他甚至有百分之百把握断定她就是兰臣的弃婴,可他不愿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他认为这对所有人、特别是桂仙将是沉重打击。他只在心里承认她是兰臣的女儿,自己的内侄女。
作为长者,别研见决定为桂仙尽一份心,认为她同红淼与其结为兄妹,还不如结成夫妻。当然,他也很清楚女儿一娇对红淼的爱慕;但两者只能择其一,因而他首先要摸清红淼的意思。于是他支走一娇,问红淼对婚姻的打算。红淼沉吟着相告黄居士临终前的嘱托,甚至把和兰成的幽会也和盘托出了。别研见认为自己所想和桂仙两位亡父的意愿不谋而合,因此他袒露了自己观点,说他们是很好的一对,希望他们确定婚事。
“我承若过……可是还得要看桂仙,”红淼说。
“我知道了。”
当兰净香被丈夫叫出去时,别山借口找朋友们去聊一聊就离她而去。
而兰净香也想独自静一静,红淼主动要跟自己谈话是她不曾想到的,这使她的绝望有所消减。在回家途中,她不断猜测他将跟自己谈什么,各种各样的内容都想过了,而好的一面更多。于是他的英俊容貌又出现了,直至回到家,他的身影犹在脑际萦绕不散。
她非常渴望能被他接纳,假如他对她旧情复燃,她会毫不犹虑投入他怀抱。对此她不感到有负于丈夫,因为她知道别山经常和同僚结伙去饭店,去洗桑拿和招妓。这些都是丈夫酒后说出来的,他用满不在乎的口气叙述个中细节,经过他的嘴,她知道他们某天某日带了几个小姐出游,去了哪家歌舞厅,包了几个房间等。仅管丈夫说的这些在旁的女人听来一定暴跳如雷,,可她不以为意,因为她对丈夫不上心,而时时盼着红杏出墙。她对女人的贞操已经淡漠,在对性日趋开放的今天,她不甘寂寞,渴望有一个自己喜爱的□□。红淼,这个昔日恋人是她第一人选,渴望同他□□结合与感官快乐。她觉得和他在一起才是完美的。
一小时后别山回来了,他衬衫上是一团一团灰迹,头发披散着,而且立足不稳,象是从激烈的拳击场上走下来。
“你怎么啦?”兰净香冷冷地问。
“还不是你那个旧情人!该死的,总有一天叫他死在我手上!”
“你去惹他了?他可是惹不得的!”
“他确实会武功,我找了那么多混混都打不赢——哟,我的胳膊是不是脱臼了,我得去医院。”
虽然兰净香对丈夫挨揍不是无动于衷,可也并不在意,如果红淼挨了丈夫的刀子,她就当真难个了。她心里还是向着红淼,这不单单她爱着他,同时也为自己辜负他深感内疚。这感受她自嫁别山之日就有了,而且一直没有忘怀过,倘或红淼一直不原谅,她还是希望他平平安安,希望他幸福的。
别山因胳膊受伤没有上班。他固然怀恨红淼,但不急于马上报复。这几天他盘算着怎样弄到钱,然后辞职,利用父亲是土地局主管的便利和自己的关系网搞房地产开发。如果第一步达不到,第二意向是向父亲借钱开一家酒楼。这门生意他很看好,他经常出入这些场所,知道一些经营之道。由于第一个想法被父亲阻绕,他决定按第个想法走。
连日来,他除了自己到外面拉股筹集资金外,还动员兰净香向父亲借款子。
兰净香并不支持丈夫,她不想改变现在安逸平静的生活,喜欢在别山上班后自己无拘无束地出门溜达。可是,她还是听从了丈夫去向公公借钱。她仅借到一百五十万,离别山的要求相差甚远,不过,这已经够她交差了。
红淼将要说的话始终萦绕在她心头。他要说什么,她迫切想知道。她打算登门去找他,可是又担心碰上桂仙,她不喜欢桂仙跟自己相象的容貌,尤其畏惧对方的冷漠与敌视。为了单独见他,这天一清早她又去白鹭洲公园;她料定他会在这里晨练。
“红淼——”他刚做完功,正要离去的当儿,被兰净香迎住了。
“……兰净香,我要跟你谈谈,愿意吗?”
她点点头,然后表示自己也有话。红淼让她在树丛里的椅子上坐下,叫她先说。
“我很内疚,我对不起你!”兰净香悔恨地说出这句道歉话。
“我们还是不谈往事,”他阻止说。
“那么……你是不原谅我?”
“看在死去大人的份上,我不该不原谅你。”
“红淼……”她喊了一声,泪水就充溢眼眶;她掏出纸巾,想在泪水没有淌出之前擦掉,可是来不及了,已经有一颗泪水流出来了。
她的眼泪多少打动了红淼。他一直认为他们从前的爱恋是真诚的,这一点已经讲过。至于现在,由于他对她存有怨恨,看法上不免有偏见。在那天晚上兰大人显灵之前,无论她流多少泪,他也不会原谅她;但自那晚之后,他确实看在九泉下兰臣份上,努力使怨恨一点点消除,他告戒自己要宽宏大量,并且遵照兰臣的嘱托,关心她将来的做人准则。
“我已经忘记过去,你也不必悔恨了,”红淼安慰她说。
但是这句起了相反效果。她嗅出这句话的关怀意味,鼻翼扇动着,眼泪流得更多了。
“我辜负了你,让你痛苦,我是个坏女人!”她在哭泣中嗫嚅着说。
红淼站起来,背对着她看别处,显得不耐烦的样子。其实,他生了恻隐之心,确切感到她是可怜的,需要抚慰的。
“你知道我跟你谈什么吗?”他突然说。
兰静香没有说话,只是把哭红的眼重新揩了一次,望着他背着的身体。
“前些天我和一娇去白频洲,兰大人在我跟前显过灵,”他接着说,“……他要你好好过日子,做个好女人。”
“他老人家没说过我们的事?你——还对我象以前那样吗?”她望着他。
“当然,我爱你的过去。而现在……但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红淼,我虽然犯了糊涂,可是,这些年我心里总想着你啊!”
“我们之间不应该有私情了,你要忘记它——我要回去了,不要辜负兰大人的愿望,好自为之吧。”
“红淼,红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