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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墓园 2015年 ...

  •   人一旦病着,生命就仿佛成了一根轻飘飘的羽毛,灵魂是否会随着思绪沉浮于广袤天地倒未可知,不过引用太宰治的话说,总归失了鲜血的凝重和滞涩感。就如后街喧嚣透过窗户飘到我耳边,那些挥之不去的寻常嬉闹声,在我听来,竟是这样空洞,类似于手边玻璃外光影掠过八重樱,投落的一地荫蔽——不过是假的罢了。

      九月开学以来一直生着病,偏偏今年南京天气出奇的冷,我断断续续吃了许多药,仍是不见好。陈寻来探望我时,也吓了一跳,迭声问:“怎么瘦成这样?”
      那阵子南京阴雨连连,地面上枯叶积零,陈寻抵达时周围已是华灯初上,她独撑一把伞立在细雨中,身后一廓山色沉于氤氲的水汽里,不复青翠原色。

      我们去街边小店,她点一杯咖啡,又给我点了一杯热牛奶。我抿了一口,烫,口味像奶粉冲泡出的,心中一哂,并不言语,仍是慢慢地喝,抬眼见街道上雨气涔涔,行人格外稀少。陈寻仍是吃惊,温声问我:“你怎么弄成这般模样?”我并不意外,自知这些日子我闭门不出多时,连老板都难得打电话过来关切我的身体,言辞之中,似乎因近日实验室人手不够之故,颇有不满。
      我久隔阳光,人也渐渐失了生气,偶尔瞥一眼镜中的自己,毫无血色的唇,乌青浮在眼眶下,那真是一张陌生的脸。

      恍惚间想起七年前的自己,也是吃许多药撑过了三天,高考完回家当晚就病倒。之后的十几天里,记忆纷繁杂乱,一切都消失得那样匆忙,有迹可循的也不过是在家与医院两头奔波,吃更多的药而已。

      除此之外,我待在乡下家里,整日无事做,偶尔将房间的窗帘掀起一条缝,看哪家妇人在庭院汲水,看哪家小儿牵着自家黄狗田间嬉闹,看藤蔓爬满石桥篱笆,看太阳光影斜照廊壁,如是重复着一日日的光景。
      后来不知是哪一天,夏雨来得匆忙,万顷碧空瞬间乌云将颓,母亲喊我关房间窗户,我迭声应允,又戛然而止。
      外婆的坟就在那里。

      短短半年时间,坟上杂草已生出许多,狂风呼啸着将重云撕开一道口子,暴雨应声而至,豆大的水珠顺势砸在我脸上,水雾漫天。我关了窗,躲在屋内,看外婆的坟,与其他许多人的坟在暴雨中模糊。
      雨停后我踩着拖鞋独自前去,泥水溅到我脚背上,略带凉意,冷风裹挟着落叶掠过我裙摆,扑棱棱地犹如苍色蝴蝶,连湖边芦苇也在这风中折腰。我顾不得地上泥泞,双手抱膝而坐,将脸轻轻搁在墓碑上,自欺那粗糙触感是来自外婆掌心。
      周围没有蝉鸣,没有鸟叫,那是暴雨初歇后极为宁静的一刻。我待了很久。

      在这乡下家中,后院外是一泊湖水,经年芦花飞白,水位较之十余年前早已干涸许多,自然也不复昔年清澈。湖边是母亲本家一族祖坟所在。我幼时寄人篱下,虽未忍饿挨饥,却少不了冷言冷语,日子过得并不快活,同龄人又欺我瘦小,一来二去,我便再刻意避免与他们接触,无处可去时常常来此独自玩耍,抓一只路过的青蛙或是土里窜动的泥鳅,倒也怡然自乐。只是不想多年之后外婆埋骨之地,竟是昔年我贪恋的秘密游乐场。

      而今算来,外婆已化鹤西归近七年,光阴冗长,人世无聊,每一日都将当时那份蚀骨伤痛消弭一分,直至有一日,或许真能将一切伤痛皆抹平也未可知。但今日我回想当日种种,悲戚之余,不免又是一阵长久的怅然。
      我告诉陈寻:“这些日子我梦里时常见我外婆,思古人言,怕是再见之期已不远。”
      她顿变脸色,重重搁下手中杯子,厉声斥责我道:“季岁,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含笑不语,她放缓语气,耐心劝我莫要多想,安心养病才是要紧。

      我摇头,声音大约比耳语高不了多少,我说:“陈寻,你知道的……我好不了的。”话尚未全部出口,鼻尖一酸,声音已带哽咽,我侧脸强忍泪意,继而依然含笑望陈寻。陈寻无言以对,神色渐渐凝重,只是静静看我。
      话已至此,早是无处可续,我们都各自静默不言,不久杯中见底,门口悬挂的风铃忽然发出清脆响声,进来的是一对恋人,年轻面容尚带几分稚嫩,女生挽着男生的手,两人言笑晏晏,看得出目光对视中的亲昵。

      我望着他们坐在角落里,心念一动,低声念道:“我变老了,我突然发现我老了,他也看到这一点,他说,你累了。”
      陈寻素来不喜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文章,说她笔下的文章从来没有复杂的情节、与深度的技巧,今日倒是难得没有说什么,只是连连叹息。待我们行走至寂寂无人的长街时,她依然不住地叹息。

      今夜空中雨云厚重,不见一丝月光与星光,两边街灯耀亮一团,隐约见空中细雨如丝,陈寻为我撑伞,街道两侧店门大多紧闭,身边树木枝叶繁茂,学校几十年的老建筑隐匿其后,有教室的灯还亮着,是考研教室。
      陈寻感慨他们辛苦,提及自己,又说:“平心而论,当日我接受保研,何尝没有几分逃避毕业的心思,只是也不知这决定,是对是错。”
      我了然,只拣最要紧的问她:“论文写得如何?”
      她大笑,语气轻松,道是毫无头绪,怕是不得不去找老板去哭一哭。

      陈寻送我至宿舍楼下,作别之际,她撑着伞,身后路灯昏暗如豆,她最后安慰我:“季岁,人之一生,断不该将千般爱慕尽付一人,过于长情之人绝无永福之道,况且简清如今家庭美满,你不放手,又能如何?”
      听她提及简清之名,我内心一颤,一时失了言语,只能讷讷点头,她目睹我瞬时失态,面露失望神色,似不愿再多言,只搂了搂我的肩,转身离去。我仍在失神,怔怔见她身影渐融夜色,苦雨追逐着秋风敲打我身,竟不觉得寒凉。

      是夜,雨声经久未歇,我辗转反侧,思念简清。
      我惧黑,睡觉时床头小灯依旧亮着,可见书桌一角竖着相框,画面中简清与我并肩,笑意温柔,我们身后桃花纷繁如云,更兼零落之姿,绚烂夺目,那是在多年时光沉浮中,我与简清唯一留存下来的合影。

      思及简清,我顿生哀楚。今年年初,我收到简清赠来的大红请帖,“盟定齐眉,欢歌偕老,白头之约,书向红笺”……朱纸描金鸾凤,字迹清秀隽永,我一字字地读,恨,只觉得恨,将那请帖狠狠掼在地上,仍然觉得不解气,发泄不够,看封面一对新人婚纱照着实刺眼,又拿来剪子欲绞成废纸,剪子未寻来,泪已盈目,忍不住掩面痛哭,心知自己此番举止,着实可笑。

      后来,我终借口课题,未曾参加婚礼,只将礼金托陈寻带去。陈寻事后将原封未动的礼金退回给我,道对方家境殷实,婚礼办得隆重热闹。“你知那人经商,简清嫁他,余生衣食无忧。”她这样说着,小心翼翼地打量我的神色,我倾身倒酒,听她诉说婚礼细节,偶尔点头,说:“很好。”语气尚算平静,只是指尖微颤,杯中酒不经意就洒出许多。
      如何不好?那人惜简清才情斐然,亦知她于明史方面颇有造诣,特意举办明制婚礼,这番心思,着实难能可贵,岂是我能相较的。

      我吃吃的笑,与陈寻饮了许多酒,换来一宿酩酊,旧梦缠身。
      梦中,我似回到高中时代,那是春日,我因身体不好,请假在家,简清来看我,手里提着一袋桃子,青黄不一,卖相差得可怜,问她从何处买来时,她笑,眼底闪过促狭神色:“你家院子里摘的。”

      我的乡下家中,院子栽着两株桃树,初春开花,模样极美,那张照片便是早先外婆给我照的。外婆一直期待着桃肉鲜美,可惜那两株树唯有开花在行,结出的果子又小又涩,家里人都说砍掉算了,外婆总说再等一等、等一等。等光阴似白驹过隙,外婆溘然辞世,我离家漂泊,与简清恩断情绝,那两株桃树后来如何,再无人在意。
      今年九月,我见到婚后的简清,她微微发了福,更显脸色红润,顾盼生辉。我看见她时,她正侧耳与冯生生交谈,唇角一如既往地微扬含笑。说起来,冯生生也算简清一手带出来,如今在文坛还算小有名气,新书签售会来了许多记者。

      我不过意外路过书店,瞥得这一幕,一时震颤在原地,工作人员当我是前来索取签名的书迷,大声呵斥着叫我去后头排队。简清听见喧哗,转过脸来,不过几秒诧异,旋即含笑上前挽我的手:“阿岁,许久不见。”
      她待我的态度依然如旧日般亲密无间,我只觉浑身僵硬,竟是动弹不得,耳边喧嚣逐渐远离,唯有心跳声清晰分明,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拉我与冯生生打招呼。

      我与冯生生不过点头之交,我不喜他恃才傲物的为人,他亦曾言明厌恶我寡言冷情的性格,殊不知我寡言并非冷情,只是内心卑劣胆怯。幼年时我寄人篱下,曾因长辈间的争吵,而被迁怒以至半夜将我赶出家门,外婆带着我无处可去,只能含泪吩咐我再不能碍大人们的眼,自那之后我便极少言语,生怕祸从口出。早早迈入校园后,又因年龄普遍小于同班同学,他们大胆欺凌我,课间书本被丢弃在垃圾桶亦是常有的事。

      唯有简清,她落落大方,性格温柔,当同龄人还在看儿童书时,她会耐心与我谈论诗词,谈论德富芦花的《不如归》,赞美丰子恺先生的翻译功底。与其说我们兴趣相投,倒不若说简清便如一道光,是她轻易地划过我黑暗寂寥的人生,令我一生都在为之追逐,以至沉沦于镜花水月,宁可纵身荒诞,满目虚妄仍执迷不肯悟。
      那日在书店,简清牵我的手,介绍与圈内人,举止再自然不过,我感受着她指尖微凉温度,不管不顾,在她与人谈话间隙中贪婪注视着她,多时不见,她更加美丽,也更加陌生,果然婚姻对一个女人的改变是巨大的,她再不似昔日曾与我相爱的那个简清,只除了额间浅浅伤痕,用粉底亦遮盖不住。

      她并不在意我的目光,只是在谈及某个问题时转头看我:“你说是罢,阿岁?”她抿唇一笑,问我的意见,声音婉转,我能看见她漆黑某种摇晃着自己的身影,竟再支撑不住。
      我落荒而逃,回校即大病了一场,直至今日。
      直至今日,陈寻特意探望我,劝我莫再痴情,情过深,过于长情之人绝无永福之道,她不止一次对我恨恨道,这简清绝对是我的劫。

      她不知,若简清是我的劫,那我宁愿此生万劫不复。我知自己心态可笑,那又如何,年少之时,心境初明之际,我不是不曾反思过,我缘何会恋上简清。她再美,再温柔体贴,也与我是同性,我怎会对她心生爱慕。我曾想大约是自己性取向的问题,然后离开简清之后,我再未对任何同性生过情欲。这才明了,是对简清的一腔热情成了枷锁桎梏我身,使我再无法爱上任何人,而这一切,无关性取向,只是我爱简清,我只爱简清而已。
      因为这份爱,我曾固执己见,决意与父母断绝关系,言辞激烈,将昔日温情假象尽数撕裂,责怪他们弃我不顾,恨意入骨,再无回寰余地。

      在那么很短的时间内,我不是没有幻想过,我能与简清有个家庭,且将世间诗歌吟遍,将尘世山水看遍,将春日杨柳依依等候成冬夜暮雪纷飞,顺便吹白我们的头发。
      然而简清母亲长跪我脚边,哭泣不止:“季岁,求你怜我,怜我就简清这么一个女儿,你们怎么能在一起,那样是不道德的,你不能毁了她的声誉。”鬓角寒霜的母亲给我叩头,一遍遍地哀求,“我求你离开她,不要再纠缠她。”

      在这世间绝大多数国家里,同性之爱是不道德的证明,是不可以被公开的罪孽,简清出身出香世家,最重清誉,更是无法接受。他们将简清困在家中,足足数月,简清绝食,以死相逼,气得简清父亲抄起手边砚台砸向她额角。
      我再看到简清时,是她父亲出殡那日,老教授半生专于学术,桃李满天下,昔日学生从各地赶来参加葬礼,现场悲戚,令人断肠。我站在街角,看简清身形瘦削,眉眼淡如烟雾,仿佛下一瞬就会逝于天地,无埃无尘。

      外界传闻,简清父亲是突发脑溢血才英年早逝,失去至亲之痛,我如何不明,在我外婆去世之时,我曾长跪灵堂两日,滴水未尽,直至眼泪再也流不出来。还是简清来劝我,她圈我入怀,一遍遍地低语:“阿岁,你还有我。”给予我莫大安慰,让我数月之后,总算稍稍走出阴影。
      在我失去至亲时,简清曾予我无尽关怀,然而在她失去至亲时,我却只能站在街角,远远看她。她亦曾看到我,不过一眼,隔着遥远距离和憧憧人影,我连她面容都看不分明,却不知怎地,竟清晰地将她眼底深情纳入眸中。

      我明白,那一眼,倾尽她全部热忱,需我用一生去小心珍藏、妥帖安放、独自怀念。
      从此,我将对简清的情爱深埋心底,再未明言,简清的许多朋友认定我是薄情之人,我便与他们不再来往。次年立冬,南京意外很热,陈寻邀我去南唐二陵,那真是偏僻的地方,形容以荒郊野岭真是再合适不过,唯一经过的公交车班次极少,乘客更少,整辆车最后仅剩我们和司机三人。
      下车后眼前是一处安静园林,长长的甬道两侧松柏参差,十二兽首人身石像沿路伫立,满目绿荫落叶,尽头处沿着山坡数百墓碑依次坐落,远处山崖凿开成扇形,寺庙经塔清晰可见。真是格外肃穆之地。

      我身处其中,倏尔痛哭出声,吓了陈寻一跳,她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无关疼痛。我只是突然想起,若人生为逆旅,行一路走一程皆不过是短暂风景,我这一生卑怯懦弱,自己不敢,更不敢让所爱之人背负世俗唾骂。我的爱是不道德的存在,这十数年深情不过枉然,想来余生我唯一的出路仅有不断漂泊,只是生若辗转在,死,恐亦飘零久。我这一生魂魄不得安息,但感谢这世间墓园,至少让躯体有一个停泊的理由。

      暮十六
      于2015年1月6日凌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短篇】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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