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马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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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城中沿着青石路左拐右转，终于停了下来。
未等紫萱打起帘子，苏千轩率先跳下了马车。看门的守卫看来者的马车非同一般，早已一路小跑进内庭通报。
朱漆大门上方赫然悬着：裴府。
紫萱只道苏千轩要探望的是太傅，此时才明白竟是因病告假，久未上朝的太尉裴敬。此人为官刚正不阿，作风清廉，在民间口碑甚好，所以紫萱对他的事迹也是略有耳闻，三十年前从一个小县令逐步做到了现今的一品大员太尉一职，是先皇和皇上倚重的两朝元老，听闻半年前裴敬忽患了怪病，竟至卧床不起，所以一直辍朝在家休养。苏千轩此行的目的，是奉太后懿旨送来赏赐的补药。原本打发个宫人送来即可，苏千轩那日恰巧在太后宫里，一听可以出宫，磨着太后硬是讨了这差事。
苏千轩一扫刚才的孩子气，老成持重地端坐于梨木椅上品着茶等候主人的出现。
紫萱站在苏千轩的后方，不时悄悄探头往门外看去。忍不住暗叹，别看宁王年纪不大，但耐力还是非一般人能比的，要是换成了其他成年王爷，估计这时早已按耐不住，跳将起来寻主人晦气了，想来他是明白自己此行而来，事先并没有通告裴敬，加之裴敬有病在身，虽心中略有不耐，但还不至于拂袖而去。
门外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少年搀扶着一位老者缓步走入厅堂，老者一脸的蜡黄，每走一步仿佛都用尽了全身的气力，额头已沁出了一层汗珠，隐隐可见青紫色的脉络。
苏千轩显然未料到裴敬的身体已如此孱弱，愣了愣神，看到裴敬要俯身行礼，忙上前扶着他坐到椅子上，“先生身体不适，礼就免了吧。”
“莫离，你代为父见过宁王殿下。”裴敬侧头对身旁的青衣少年吩咐道。
少年闻言，抬首看了眼正座上的苏千轩，俯下身子行了个大礼。视线淡淡扫过紫萱，虽然只是一瞬间的错目而过，但紫萱仿佛从他眼里读到了千帆过尽仍可泰然处之的淡然，没来由的，紫萱心中某根弦似咯噔一下收紧了，收回看向少年的视线，垂目盯着地上的某处。
到目前为止，太医都没有给裴敬的病下个定论，但身体虚弱是事实，在他人看来，多吃些补药总没错。裴莫离接过紫萱奉上的药，从他眼内，紫萱看到闪过一丝讥讽。讥讽？眨眼再看去，那双眼内又恢复了惯常的淡然。
紫萱微侧着脑袋还在回想刚才那一瞬间的所见，嘴角微扯，露了个自嘲的淡笑，错觉，刚才肯定是错觉。却全然不知此刻堂上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
“小萱子？”苏千轩已经唤了三次，却没听到身后紫萱的回应，忍不住悄悄伸手到椅子后扯了扯她的衣摆，紫萱这才意识到，“小萱子”叫的是自己，急急地应是。
“你到马车上给本王拿件斗篷来。”
啊？斗篷？这么热的天，拿斗篷做什么？紫萱不敢多问，满脸疑问的到裴府后院找马车。
再回到厅堂的时候却已不见一个人影，问过丫鬟才知道，裴敬身体不适已回房休息，宁王看到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欢，竟拉着裴莫离看花去了。
紫萱捧着斗篷向花园方向走去，刚进园门，就被眼前娇艳的荷花吸引住了，上回去紫华宫因为心中不安，根本无心观赏荷塘，虽然裴府的不能和紫华宫的相比，但夏日炎炎，满眼的绿色、粉白色，加上荷塘边上傍水而搭的竹亭，还是让人感觉无限清凉。
不见裴莫离的身影，只苏千轩跪坐在亭中的长凳上，半个身子探出在外，正想要去够一朵池中的荷花，看到紫萱，忙招手示意她过去，“我要那一朵，你给我摘过来。”
紫萱望着他手指的那朵含苞欲放的花，心暗暗沉了一下，那花离亭子得有两臂远，人要不完全探出亭外，想来不太可能摘得。
紫萱为难地开口，“王爷，奴婢……”苏千轩不等她把话说完，不由分说就把她推上了长凳，眼睛不看紫萱，只朝那朵花的方向努了努嘴。紫萱暗叹口气，宁王这完全是赶鸭子上架了，心一横，摘吧，大不了就是掉下荷塘。
裴莫离安置好父亲，走进花园，看到的一幕就是：竹亭里，靠荷塘的那面，那个唤做小萱子的小太监大半个身子探在外边，手臂极力伸着去够池中的某朵荷花，而宁王拉着他的衣袖，施力稳住他的身子。好不容易终于碰到了那朵花，正要摘下，忽然“喀嚓”一声，小太监的袖子竟被扯了大半下来，他再顾不上去够荷花，回身就要护住自己露在外的另一只手臂，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宁王似乎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愣了愣，手上的劲儿一放松，眼看小太监就要掉下荷花池。
紫萱低呼出声，只看到碧绿的荷叶离自己越来越近，眨眼间自己就要坠入荷塘。不忍再看，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突然，手臂被人抓住，用力一带，把她拉上了竹亭。
紫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眼前的两人，一个眼神淡淡，仿似刚才的事情全然没有发生;一个一脸的坏笑。忽记起自己为何险些掉进荷塘，顾不上向裴莫离道谢，低头看向手臂，左边的袖子大敞着，只颤颤挂了一半在上边，一截玉臂若隐若现，她忽地抱住手臂，死忍着想大叫的冲动。
正在这时，那件斗篷不偏不倚地被人扔到了她的手臂上，接着是苏千轩的叫声，“小萱子，你没事吧，呀，袖子破了。”边叫边扭头看向裴莫离，“裴大哥，有劳你给小萱子找件合身的袍子换上吧，这样衣冠不整怕是连皇宫都回不去了。”眼里话里流露的却全是好似奸计得逞的笑意。
紫萱看到他的表情，才突然记起他先前说过的“探望了先生出来，让你换一身衣服。”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打算这样让自己换掉这身太监服，刚才还纳闷，大热天拿斗篷做什么，却原来都是为自己准备的。此刻再顾不得他是王爷，恨恨地瞪着这个他人眼中“天真的孩子”，幸而苏千轩正忙着和裴莫离说话，没发现她的“以下犯上”。
马车上，紫萱不住地挽着不时耷拉下来的袖口，坐在她对面的苏千轩掩着嘴吃吃地笑，“小萱子，以后要多吃饭才行，裴大哥已经寻了整个府里最小的家丁服，到了你身上还是这么宽大，瞧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不给太监管饭呢。”
紫萱看着揶揄自己的苏千轩，尴尬地挤出几丝笑，嘴里应道，“奴……奴才，谢王爷关心，一定不辜负王爷所望。”苏千轩听完嘿嘿一笑，眼里的顽皮一闪而过，对着窗外裴莫离骑在马上的背影，朝紫萱挤了挤眼睛。恰好车外一阵货郎的吆喝声，忙又好奇地扭头探向了窗外。
紫萱也想看看车水马龙的热闹场面，眼睛扫过窗外的裴莫离时却不由停了下来，阳光投注在青衣少年的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的深刻轮廓，给原本清俊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和，使疏离淡去，此时跨坐在枣红骏马上，只觉气宇轩昂、风采无限，仿似骄阳射入竹林，和风拂过青松。正凝神，忽看到裴莫离侧了侧头，看向马车的方向，紫萱匆匆把眼睛转向了别处，心里不禁嘲笑自己，怎么如小时候偷糖吃被抓个正着一般？
其实紫萱打从和裴莫离照面到现在，两人之间并没有过多的言语，但不知怎么的，她就是从他偶然扫过自己脸上的视线中感觉出一丝不一样，但究竟哪里不一样，自己也说不上来。
紫萱自顾沉思，却没有留意到，两道探究的目光此时已投注在自己的侧脸上……
裴敬自言因身子不适，怠慢了宁王，执意要裴莫离护送宁王一行回宫，裴敬说得字字在理，苏千轩推不过，只好任由裴莫离一路护送着。眼看离皇宫越来越近，却没有找到理由到街市上逛逛，急得不住地又抓耳朵又挠脑袋，时而看看紫萱时而望望裴莫离，正在这时，闻到一阵不知名的怪味飘入车内，心中灵光一闪，猛然掀起帘子大叫“停车！停车！我要上茅房！”
过了约小半个时辰，苏千轩才慢悠悠地从茅房出来，看到紫萱，又是挤眼睛又是努嘴，紫萱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想不出能随意逛逛的理由，只抿了抿唇，回他一个“我也没有办法”的苦笑。
一旁的裴莫离把两人的举动一个不漏的看在眼里，上前做了个请的姿势，“宁王请上车。”
苏千轩蹙着眉头，抱着肚子，刚想旧计重施，恰闻身边经过的两个人边走边说，“听说新张的望月楼，酒菜做得不错，走，喝两杯去。”
苏千轩摸着肚子，抬头望了望天，可怜兮兮地看向裴莫离，“裴大哥，平日里在宫中，这个时辰正该是午膳的时候，刚才我又去了如厕，现在肚子里是空空如也，母后若得知我已饿得手脚虚浮，却还要拼着命赶回宫，怕是也不答应的吧？”
宁王年纪不大，一席话却说得软硬兼施，话中有话，看似在和自己打商量，却搬出了太后，让人拒绝不得。裴莫离低头思索了一瞬，道，“一切由王爷做主。”
苏千轩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趁着裴莫离低头，朝紫萱吐了吐舌，一脸的志得意满，拊掌大叫，“走，上望月楼。”
紫萱心中几丝担忧，几丝迟疑，还有几丝的期待，余光瞥到一旁面容淡淡的裴莫离，他在想什么？
街市上的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小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道路两旁鳞次栉比，酒肆、茶庄、绸缎铺、打铁房、胭脂坊一间挨着一间。偶尔看到一家门口红袖翩翩的妓院，苏千轩还要拉着紫萱问，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门口的姑娘都抹得脸白颊红的？卖的是胭脂水粉么？让紫萱好一阵尴尬。裴莫离倒是神态清闲，一脸的事不关己，真的只是为了“护送”而护送。
由于苏千轩不愿让护卫贴身相随，一干侍卫只能远远跟着，好在是便衣出行，所以倒也没格外引人注目。只是苏千轩第一次出宫，看到街上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小到姑娘用的胭脂水粉，大到铁匠出售的兵器都要一一看过、摸过，一会儿钻进人群里看杂耍，一会儿又闹着要买面人，甚至连路边乞讨的小乞丐，他也要低头打量半天，方才把从紫萱处要来的银子递到乞丐的碗里。
看到苏千轩停在一个卖玉器的摊前，左挑右选，紫萱也忙跟过去，看到苏千轩手中拿着一个翠玉铃铛，口里啧啧有声，“好精致的铃铛，虽然这玉看起来不怎样，但胜在心思奇特，做工巧妙。”说完，把玉铃铛往紫萱手中一塞，“小萱子，送你了，付钱！”自己反倒扬长而去。
什么？
紫萱怀疑自己耳朵听到的，宁王这是赏赐吗？可为什么要让她掏银子？今日身上只带了几两碎银，刚才给宁王买糖葫芦买面人买风车买灯笼，加上打赏杂耍艺人和救助乞丐，身上已经所剩无几了。
思及此，急急把玉铃铛放下，却不料被身旁的人一手按住了，“这铃铛几两银子？”紫萱看向裴莫离，他要干什么？身旁的青衣少年依旧惯常的清淡表情，没有理会紫萱的疑问，只朝她微颔了颔首，付了银子，自顾离去。
紫萱看看满桌的酒菜，看看外边依栏而望的苏千轩，满脸苦笑，他刚才说肚子饿，叫了这么多的菜肴，却只吃了几口。
临廊这一桌只坐了三人。原本紫萱是要立着伺候的，但苏千轩硬是拉着她入了席。侍卫们另起一桌而坐，但因为有苏千轩的命令，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头一次同主子坐在一起用膳，紫萱举箸夹菜都是十二万分的小心，苏千轩却满脸的嬉笑，似在看戏，把她的小心翼翼当作了自己入饭的佳肴。但才吃了没几口，苏千轩突然发现了更好玩的事情——长廊上可以远眺整个京城，丢了碗筷，观景去了。
席上只余紫萱和裴莫离，裴莫离一直没有说话，只自斟自饮，听到苏千轩赏景时不时兴奋的说话声，才偶尔抬头瞥一眼栏外。虽然旁边的桌上也坐了不少人，谈话声、笑闹声此起彼伏，但这些声音到了紫萱的耳中却都不存在了，只觉一片安静，让人无所适从的安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