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风韵犹存的陌生脸庞 ...
-
[六]
我和流架乘坐的出租车缓缓驶进了城郊的高级住宅区。
我透过贴了防晒窗纸的玻璃看外面那些高贵奢华的白色建筑,每一座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但装饰无一不是煞费苦心的,要做到华丽而不靡俗,也是需要花进许多心血的。
出租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司机的眼睛一直在寻找我要去的日向家,我叹气,软倒在真皮座椅里,突然有些后悔来了这里。
妈妈和爸爸离婚后,与另一家大公司的董事长结合,从此成为那个老总的左右手,帮他兼管公司。我只知道他姓日向,并且有一个儿子,然而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也说不上来。哎,我当真十分后悔来这里,在现实面前我总是那么软弱,连一点承担的勇气也没有,到底还是离不开保护的小女孩,心性儿还没有那么硬。
流架似是看穿了我的心事,低声问道:“等下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我一咬牙,既然是为了救出爸爸而来,我便需一人去担当,人终究要学着长大,我不能老依赖流架。
“不用了,你在外面等我就好。”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僵硬,怕伤了流架,我忙解释:“我不小了,我可以。”
他表情依然,伸手刮我的脸,笑:“傻丫头,我还不了解你吗?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我也笑了,“又不是去见阎王爷,小心什么呀,还怕我被人吃了?”
他指指窗外,“别耍贫嘴了,下车吧。”
我望去,看见了一幢巴洛克式别墅,一共三层,墙面为干净的纯白,窗户是海蓝色的透明琉璃做的,屋顶用深蓝漆成,整座别墅显得大方清雅,定是价格不菲啊。
下了车,流架在别墅对面的树荫下等我,我鼓起勇气,走到门口,按下门铃。
等待的几秒钟,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机器洗了脑,连自己是谁都几乎忘了。短暂的等待中,我的心情又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淡然出现一个散漫的少年,他与流架一般高,身上的白衬衫有些凌乱,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被扯开,露出漂亮的锁骨来。
这就是妈妈的继子了吧,果然是富家子弟,一副傲慢冷淡的模样,决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家伙。
他看我这身打扮,皱了皱眉,眼里显出一丝厌恶,他应该看出来我只是个平凡老百姓,或许我该感激他没把我当收废品的。
“你干什么?”语气不善呐。
我愣了愣,差点说出“我找我妈”,不过我及时克制住了自己,含着星点痛苦说:“我,……请问安积阿姨在吗?”
他似乎觉察到什么,饶有意味地打量了我一番,冷声问:“什么事要找我妈?”
这时屋里传来询问声:“枣,有客人来吗?”
枣,原来这个人叫日向枣,我妈的继子,日向枣。
抽回神来,我意识到刚才的声音就是妈妈,没错,那是妈妈的声音!我垂下头,手掌不由自主地握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却不觉得有多疼。
一直低头恐怕失礼,我再次把脑袋抬起来,正巧妈妈来到面前,而那日向枣,已回屋里仰倒在乳白色的沙发上,悠闲地看起电视。
我的喉咙一紧,身体往前偏了一些,差一点点就要扑上去连哭带喊地拥抱她,但下一秒,我的手脚却冰凉地僵住了,如同被扔到深海海底,凉彻骨髓。
在刹那的对视里,我捕捉到她眼角的泪光,那一脸错愕的表情实在有点不符合这端庄的面容,我莫名其妙地对她生疏起来。
“快别站着,进来吧!”她挂着尴尬的笑容。
我笨手笨脚地脱掉鞋子,他们的地板在光线照射下闪亮若波光粼粼的湖面,肯定是名贵的木材,我可不能弄脏。
脱了破旧的球鞋,我不知道是穿拖鞋,还是不穿,妈妈过来弯腰从木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我面前,我赶紧把脚伸进去,因为不想袜子上破的洞暴露在外。
她要我在沙发上坐下休息,便转身去给我倒水。我看看那姿势潇洒躺成大字型占领大部分沙发的小少爷,苦笑一下,挑了个沙发最偏僻的角落缩着。
妈妈把水杯递给我时,我的手哆嗦了一下,她随后也在我斜对面的一把竹编的躺椅上坐下。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疑惑而且略微无措,她知道我不会凭空跑来碰钉子。
“我……”心中一阵酸楚,真想把所有的苦水一股脑儿全倒出来,碍于这儿还有个少爷在,我一下子也无从说起,便没了下文。
她哀伤地看我一眼,道:“是因你爸么?”
我的情绪又波动起来,几度想开口,还是哽住了。我千遍万遍提醒自己,她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妈,而且也不再属于我,我断不能把对她的依恋情绪带出来,这对我们都有益。
“你们……是不是有经济上的困难了?”她尽量自然委婉地问,生怕伤了我的自尊心。
“嗯。”我吸吸鼻子,眼前湿了一片。
还未等妈妈接下去说,日向枣先抢了白:“妈,你最近救济的流浪猫狗还真多。”
果然口毒,他的话虽对我造成了侮辱,可我怎么也得忍着,毕竟现在有求于人,他说得也没错,我如今是已落魄到无家可归了。
妈没睬他,继续问我:“缺多少?你别掖着,告诉我吧,啊?”
我正欲开口,又被那少爷打断:“我们家是有钱,可妈你也不能老这样折腾,白白糟蹋了爸辛苦挣来的钱,爸该伤心了。”
语气倒不凶,云淡风轻的,然而落在我的耳膜上,却是轰鸣作响。
含在嘴里的“十二万”,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看来靠人不如靠自己,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比求人施舍来的强,哼,大不了就是舍命一搏,赌赌自己的身价。
想到这里,心中悲壮得很。糊里糊涂地抛下一句“打扰了”,就起身跑向门口,套上鞋子拉开门跨出去,决绝而利落,不留半点非分之想。
刚脱离“虎口”,就被紧随其后追出来的妈妈拉住手臂,她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扳向她。
“蜜柑,你冷静一点,先听妈妈说。”她泪花闪闪,“妈对不起你,没能护着你,可我也不好和儿子闹别扭,他一直很排斥我,也是最近才肯喊我一声‘妈’,我不想打破和睦的家庭气氛,你受委屈了……”
不好和儿子闹别扭,所以连我这个女儿也可以狠心不护,妈,我还真是认不清你了呀……呵呵……
她从外衣的内袋里拿出一本存折,托起我的手放在掌心。
“从你出生开始,每年都会存8000元进去,本来想留到你工作时给你支配,既然家里窘迫,你先拿着,千万别给你爸知道,我担心……”
看着面前比自己稍矮的中年女人,看着她不再年轻却风韵犹存的脸,我觉得陌生极了,记忆的线网搭错了位置,使我以为她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仿佛距我很遥远,遥远得……触摸不到。
我漠然转身,背后传来幽幽的低唤:“临走前,可不可以,听你叫我一声。”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好想笑,好想大声地疯笑,可这些荒诞的想法到了喉咙口却化成了几声冷笑。
我回头,咧开嘴,也不知笑得够不够灿烂,对她说:“日向妈妈,谢谢您的施舍啊,我真是应该做牛做马来报答您了。”
故意用上这样的腔调,此刻我也为我的邪恶感到诧异。
她大骇,身子大概是由于生气,也或许是由于悲伤,总之颤抖得连站都站不稳,竟一个趄趔靠到了墙上。
我咬牙,转回身不再看她,向流架的方向跑过去。
跌跌撞撞来到流架这里,我举起存折,对他笑:“看啊,我有钱了。”
——“我有钱了,我真的有钱了。”
——“不骗你哦,我有好多好多钱了。”
——“我终于有钱了,我……”
我再也抵抗不了内心的剧痛,蹲下来捂住嘴巴,大口大口抽气,眼泪“啪”“啪”地掉下来,眼前再也看不清这是是非非。
阳光淡淡地在地上拉出两人的投影。
女孩的影子抱成一团,男孩的影子抬手狠狠拉扯额前的刘海,疼痛一寸一寸荡漾开,漫过两人的心海。
树叶被风逗出“沙沙”的声响,枝桠上浓密的绿叶交错生长,每一片都竭尽全力争取阳光,好让绿意延伸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