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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没有吃完的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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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11月11日,秋天的尾巴上,我迎来了自己十七岁的生日。
地点是我和爸爸用存折里的钱租的一处小屋,很小,但是很温馨,充满了家的味道。当然了,因为我和爸爸已经团聚,有了亲人,哪里都可以是家。
而参加的人,是我,爸爸,和流架,仅仅我们三个,流架是在父母的鼓励下来的,可惜他爸妈要加班,遗憾缺席。
我们在桌子的正中央放一个大蛋糕,并插上雕刻成“17”的数字蜡烛,由流架点燃蜡烛,然后爸爸熄灭所有的灯,瞬间只剩蜡烛闪动的火焰依然明亮,映红了我们三个围在桌旁的人的脸。
流架带头先打着拍子开始唱生日歌,然后爸爸也生涩地加入他一起唱,我随着他们的节奏而微微点头,手也不由自主地拍起来,想和他们一起唱的,却发现一开口声音就颤抖走调了。
于是爸爸和流架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而我的声音变成可笑又傻气的:“祝…我……生……日…快乐……祝……我……”
很幸福地把生日歌唱完了,我吸吸鼻子,心想这开心的日子可千万不能流眼泪,我要笑,我要咧开嘴笑,我要把幸福传递给爸爸和流架知道,我很快乐我很幸福我很满足……
于是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对他们绽开了我的笑颜,他们也就释怀地笑开了,一时间我们三人都笑杵了,刹车都刹不住。
还是流架最先恢复过来,他强忍住笑意,对我说:“快许愿吧!”
我和爸爸也相对一视,都止住了,爸爸隐约有一丝泪光闪烁,我低下头去开始许愿。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祝愿我身边的人都可以平平安安,永远幸福。
然后睁开眼睛,望了爸爸和流架一眼,觉得真好,我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我身边的人都很平安幸福,我希望这样的平淡可以一直一直保持下去,永远不要褪色,始终如我所期冀的,这便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也许我很贪心,可是在经历过一系列家庭的变故之后,再面对现在拥有的,我真的很想好好呵护,这一切都来之不易,是上天的怜悯。
“蜜柑,该吹蜡烛了哦。”流架的提醒把我从浅层的幸福迷梦中唤回来,我拉回游走在思绪边缘的魂魄,以笑应答,接着手撑在桌子一角站起来,俯身靠向蛋糕,朝蜡烛的火焰轻轻呼出一口气,焰光跳跃了一下便熄灭了,爸爸又打开客厅的灯,一切再度清晰明亮。
再来就是切蛋糕了,第一刀由我下手,然后我把塑料刀交给爸爸,以前都是这样的,我这小寿星意思一下就行,实际还是由爸爸来分。
爸爸熟练地接过透明刻有可爱花边的塑料刀,切下一块最大最漂亮的放到我盘子里,然后再给流架和自己切。
我拿起叉子舀奶油吃,虽然一向不爱奶油的,可是今天它的味道好甜,真的。
正吃得香,闻爸爸说:“蜜柑,我今天能不能喝酒?就喝一点,你给我倒,保证不贪杯,行不行?”
我满嘴奶油地抬起头,眉头微皱,然后欣然同意了。
爸爸很高兴,起身去取来一瓶啤酒和一只酒杯,掀开盖子,把它们乖乖交到我手上。我站起来,左手执杯右手握瓶,开始倒酒,本来只是盖住杯底,后来触到爸爸可怜兮兮的眼神,心一软,又倒了些,大约三分之一杯左右。
爸爸很满足了,他举着酒杯兴致勃勃地问流架:“你要不要来点?”
流架没等我制止就自己先拒绝了:“伯父你喝吧,我很少沾酒的。”依旧微笑得体,不愧是我的流架,呵呵。
我也说话了:“这样吧,我和流架以果汁代酒,我们痛快地喝一场,如何?”这次得到了大家的赞同,我便到冰箱里拿出一瓶果汁,给我和流架各倒了一杯。
“呵呵,祝爸爸早日找到工作!”我把杯子往桌子上敲了一下。
“祝女儿生日快乐!”爸爸稍举了举,很有成熟男子的风范。
“祝伯父事业有成!”流架到底是流架,总觉得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也祝流架成绩稳持,越长越好看!”我调皮地接上一句,然后暗自偷乐,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流架,发现他脸红了,呵呵。
我们同时举杯畅饮,冰凉的果汁顺着我的食道流入肠胃,分外沁人心脾,不过也刺激得我一个激灵,微微颤抖了一下。
说来也怪,这个激灵,本来没什么,然而却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若预示不幸,连呼吸也跟着颤抖起来。
突然传来玻璃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流架惊讶的呼喊:“伯父!你怎么了!”
我的心脏,如同猛然遭受重创般,血液忽的找到一个突破口,争先往外翻涌,我渐渐呼吸困难,爸爸扑倒在桌上抽搐的样子都渐趋模糊……
之后的我,仿佛一具行尸走肉,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只是依靠潜意识跟着流架,把爸爸送到了医院。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到我一时无法接受,只能在听到医生说爸爸胰腺炎发作的时候,努力认清现在的状况。
我守在爸爸的病床边,流架站在我身后,医生严肃地告诉我们,爸爸这是第三次发作了,前两次的时候还不是很严重,这次居然又让他喝酒,现在他有生命危险,需要紧急动手术,而且生存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四十。
不到百分之四十……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喝酒的,原以为过去了这么长时间,稍稍喝一点应该没关系,谁知还是犯了老毛病……
我把脸埋进白色的床单里,无声哭泣。爸爸忍着剧痛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安慰我,他摸摸我的头,轻轻说:“蜜柑,还记得小时候我怎么对你说吗?我说,勇敢的孩子是不哭的,那时你就真的忍住没哭,多勇敢啊……”
医生说如果要进行手术请先签字,同意手术一切后果医院概不负责,这样的话医院立刻给病人准备手术事项。
概不负责……也就是说爸爸可能就在手术台上离我而去了,这个字我怎么可能签得下去……怎么动得了笔……叫我怎么签……怎么签……
我真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原来这样深刻切肤的痛楚也会让我经历到……万分无助的情况下,我只得向流架借了手机,拨通妈妈的电话。这个号码是妈妈和爸爸离婚前用的,也不知换了没有。罢了,侥幸一试吧……
手机接通,里面传来彩铃的声音,我庆幸妈妈未换号码,也无暇欣赏彩铃音乐,只盼她快快接起……
终于等到彩铃消失,电话通了!我未等妈妈开口,便一番抢白,说话仍带着哭腔:“妈……”我终于叫了她一声妈,现在我多么希望她回到我和爸爸身边……
“妈……爸他……爸他又犯病了……现在要手术,你快来啊……你快——”话未说完,对方却先挂机,只听“嗵”的一声,耳机里只剩一串忙音宣告我的失败与白痴……是呀,妈妈这么做也是应该,谁让我上次绝情地伤了她的心呢?她这样也应该……也应该……我不配做她的女儿……
可是——她为什么这样绝情?!爸爸好歹也曾是她丈夫啊……妈……你好狠……居然不管爸爸的死活了么?……
我顿时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被拆散了,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心里并不恨妈妈,有的只是失望,灭顶的失望。
“我去找你妈!我保证会带她来!”流架风似的冲出病房,我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爸爸缓缓地把手放在我的头顶,我知道他已经痛得说不出一个字了,因为他的手……他的手在颤抖,他还要花力气竭力控制着抖动幅度,尽量不让我心慌。他有的只是卑微而伟大的父爱,通过这么一个微小的细节透彻地表达出来了。
“爸爸,你会没事的,我们还要一起把蛋糕吃完,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