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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嗯,蘑菇堆 ...

  •   二

      我十八岁时考上了某所全国知名的大学C大,知名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高考学子听到这所学校的名字都会露出一副美食在前、垂涎三尺的表情。我想大部分人们对于在高考中取得胜利总会需要点运气这一点是坚信不移的。好吧,我就是最幸运的那一个。把日历往前翻转12页,你会发现那时的我不过年级中游水平。我就是老师在班上最容易忽略的学生:沉默寡言,努力做题,不上不下,远离是非。但是突然有一天(我猜测或许是因为姐姐的暗中庇护),我跃升到年级中上游;接着高三下半学期我一次考得比一次好,高考考出了一个对以前的我而言简直非人的成绩。我壮着胆子报了C大,结果作为本市的最后一个名额,我竟被录取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入学的那一天。那是艳阳高照的九月,我独自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艰难地行进在从学校大门到报道处的途中。我东看看,西瞧瞧,其实心里颇有那么几分忐忑。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周围的人都比我优秀十倍,他们从小学到高中的十二年里,当过无数次的学生干部,无论是老师指派还是同学投票,他们都能中选,除非他们不想当。学校的活动,运动会也罢,艺术节也好,他们都是一马当先的佼佼者,或永远埋头在教室的书堆里的眼镜宝宝。他们大多数都有一技之长,他们中间很少有字写得像我一样惨不忍睹,他们甚至连唱歌都很少跑调——他们是真正的精英,虽然我始终不明白唱歌和成绩有什么必然的联系。然而我平庸无物是不争的事实,我在寝室一唱歌就会被阻止也是可悲的经历——是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可是他们都说,只要见过我一次的人,就再也不会忘记我。至于原因,作为一个两个月前已满十八岁的成年男子,我个人总觉得颇有些难以启齿,因此此刻暂压下不谈。
      那时我的确怀着敬慕的心态仰视着我身边的每一个强人,然后继续哼哧哼哧地进行着搬运工的工作。接着在毒辣太阳的暴晒下坚持了一个小时的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迷路了,并且是有心地迷路了。因为其实在半小时前,我就发现我迷失了刚进校门时清洁工给我指引的方向,然而我像一个心情舒畅的观光客,好容易从高中僵硬教条的钢筋水泥教学楼中走了出来,于是就飞快地迷失在了庞大校园小桥流水、相映成趣的景致中,又是拍照又是惊叹,任自己转悠到现在。
      我将箱子在路边放好,抹了一大把汗水,走到了我周围看上去最像学长的一个人身边,小心地问道:“同学请问一下,你知道新生报道处怎么走吗?”我选择他是有原因的。第一,他是我视线范围内手里东西最轻的人,只有一个单肩背的小包;第二,他恬然漫步于校园的姿态看上去显然没有初次见面的兴奋与彷徨,到带着被大学生活冲刷过的悠然自得;最后一点,他长得非常面善。我无法用准确的语言去形容这种面善,不过他拥有那种真正令人过目难忘的长相。他英俊,高大,修长,黑得恰到好处,被适合他的发形与衣着打扮很好地修饰着,而最关键的是,他走路的神态根本就不像学生,到活像一个视察员——又不是气焰嚣张、专门欺压民众的政府官员,而是真正深谙此道、手段圆滑、和蔼可亲的政客。那种自信与恰到好处的高人一等深深地吸引了我,使我情不自禁地上前去寻求一个搭讪。
      他转过了头,从上到下飞快地打量了我一下,然后笑道:“新生么?这条路直走,到第三个路口左拐,再到第一个路口右拐的第一栋教学楼就是了。其实从大门进来这一路一直都有路标的,你大概完全找错方向了。”
      我无辜地耸了耸肩。“没办法,被人带错了路,从后门进的,再加上又是路盲一个。”
      他又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诸如香醇浓黑的咖啡,丝丝入口的巧克力那种醉人的感觉。他似乎心情很好,“需要我带你过去么?反正我也没事。”
      我深谙这样的客气话,当然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就这么一点路,我自己来就好。”
      他抬眉扫了扫我那一大堆行李,“你确定?”老天,他抬眉的神态简直像盘旋空中的老鹰俯视小鸟的巢穴,吐着杏子的眼睛蛇监视垂涟的猎物——一瞬间我简直看呆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可以把抬眉这样简单的动作抬出这样利落气魄的韵味来,还颇有几分玩味的性质。我对他肃然起敬。是的,我一直妄想成为这样的男人,那种拥有压迫感的,可以令人折服的真正的男人。虽然心知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不过在看到心中偶像时,一点小小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总还是有的。
      “真的谢谢了,我自己去。”我还是拒绝,“学长你不用管我,我力气很大的!”
      “学长?”他瞪大眼睛笑了,“好,那我先走了,你悠着点啊~~”
      于是我又继续我痛苦的搬迁之旅。一箱的书,一箱的衣服,一箱的碟,我高中三年的精神寄托,课余闲暇的全部倚仗,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最后好容易到了报道处,好容易报完道,好容易到了宿舍,好容易清理好行李,好容易披星戴月地掐着整点到达新生动员大会的主会场,我累得就快趴下了。这时旁边突然有人大力拍我肩膀,差点把我快虚脱的身体直接拍到大地上去:“哈哈,学~~弟~~”
      这个声音很是熟悉,我“倏”地转身,看见老鹰和眼睛蛇的合成体先生正冲我笑得灿烂,“我们又见面了!”
      我的脑袋里飞快地闪过我那时自以为是的推理,下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就轰隆隆地炸开来,“你是大一新生?”
      “是啊。”他眨眼做无辜状,我觉得胸口有些堵得慌。
      “法学院?”我快晕过去了。
      “对~啊~”他拉长音道。
      “1班?”我越来越大声。
      “BINGO!”
      “那我见着你的时候你怎么什么行李都没带害我以为你是学长还对你毕恭毕敬的?!骗子!”我有想打他的冲动。
      “我昨天就来了,今天校园一日游,行不行?”他玩味地对我笑,就是小学里男同学欺负女同学的那种笑容。“是你先入为主罢了。”
      “总之不行,”我恨他一眼,上学第一天就出如此大丑,我心实在难安,“热死了,等下你要请我吃点解暑的东西,谁让你不帮我搬行李。”
      “苍天啊!”他作势仰天长叹,“你这个人好不讲理!明明是你两次拒绝我纯洁的心灵给予你热切的帮助,你还反过来怪我?”
      他夸张的姿态实在有伤大雅,不过我也的确是和他开玩笑。这一唱一合让我隐隐感到了我们之间默契的可能性,于是我也笑了起来,“很高兴认识你,我罗越阡。”
      “喔?哪个越,哪个阡?”
      “跨越的越,纵横阡陌的阡。”
      他“啧啧”叹道,“你父母好有文化,‘越陌度阡,妄用相存。’曹操《短歌行》。起得真文学。”
      我“哼”了一声,“你到现在还能背住那课文也挺文学的。这名字不是我爸妈起的,是我姐姐。那你呢?”
      “商彻,彻底的彻。”
      我“噢”了一下,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就算我们认识了。
      十分钟过去了,大会还没开始。下面的学生一阵焦躁。下午的太阳愈来愈烈,灼到手臂上火辣辣地烧着。女生们全撑起了伞,周围除了一片五颜六色,什么也看不见。得见此景其实颇让我联想到诸如森林里的蘑菇全体长成的壮观景象。这时商彻突然开口:“要不要咱们一起观察一下这一届有没有美女?”
      我想反正闲来无事,于是道:“好是好,不过这么多把伞,什么都遮完了,就只能看看下半身,多没意思。”
      他笑:“打伞的女的有什么好看的。我告诉你,对于美女,我有一个特殊理念,和大多数男的想法都不同。美女这个东西,绝对是天生的。天生的好皮肤,天生的好身材,天生的好相貌,天生的好气质,模仿不来,打扮不像。真正的美女是绝对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纯天然杰作。她们的皮肤怎么晒也不黑,身材怎么吃也不胖,相貌或许不是最好最完美,但一定是最自然——我是说,不化妆,不染发,不烫发,偶尔用最简单的饰品装饰一下。你看到她,就会觉得她是上天恩赐的,而不像某些美丽是用小心翼翼的保养、无数次的美容和一瓶接一瓶的化妆品堆出来的。她的眼睛或许太大了,嘴唇或许太薄了,眉毛或许太淡了,总之她总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缺憾,可是因为她特殊的气质,你反而会觉得那样的缺憾也成为了一种美丽。她不盲从,不文静,不追逐潮流,她不是和芭比娃娃为伍而长大的时尚女生,这个世界上只有艺术才能使她动容。好听的音乐,好看的电影都会让她深深沉醉。她或许喜欢冥想,或许喜欢学习,或许在热爱生命的同时又有那么一点点悲观。然而她真正的迷人之处就在于她是独一无二的。她没有一般女性令人恐惧的善变性,你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会给你带来惊喜——你看不懂她,摸不透她——她就是这样一个无底洞,一口无法测量深度的井,一个神秘与奇迹,并在我们相处的漫长岁月中不停地给予我快乐——这就是我梦想中的女性形象。”
      我颇有些震惊,不过我还是反驳道:“目前为止你找到了吗?”
      他耸肩,“遗憾的是,还没有。”
      “那是当然,”我苦笑,“老实说你的想法是很好的,我也很喜欢。不过你要不打伞,不烫发,不染发,不化妆的女人,基本上在这个时代我觉得你还是别找了。”
      他接着道:“不过你是听到这些话后唯一一个第一反应不是嘲笑我的男生。对于这一点我表示感谢。”说完这话后他撇了撇嘴,我的妈呀,为什么帅哥连撇嘴都能撇出这样英气灵动的风范来,我要疯了——老天爷,我正式宣布我恨你!
      或许是我的表情变化太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凑近我的脸十分关切地问了一句:“怎么了?”眼神温柔又足以胜任偶像剧中的任何一个白马王子。活学活用——令人恐惧的善变性!我的左右半边大脑同时被一束电流酥酥麻麻地砸过,迅速蔓延到头顶和脚尖,还差点打了个寒颤——眼前立即浮现出了无数花红柳绿的本校学子前赴后继,勇往直前,不分男女向他冲锋而来的壮观场景。红颜啊红颜,祸水啊祸水!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
      在惊慌与恐惧的双重交织下我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一句“你离我远一点”(是的,其实面对这样的人,我的脾气暴躁得令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却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开口了:“看那边,看那边!”
      他表情多变但到不像做假。我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与此人坚决划清界限,可同学的话总不好不应,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嗯,蘑菇堆中一点蓝。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子,不,女孩,也不是,准确地说,女学生吧。
      她没有打伞,从我和商彻的角度看过去也只能看清她的背影。她有些瘦,但肤色略带些小麦黄,皮肤却又不乏白净细致,看上去颇为健康。她留着干练爽利的短发,穿着一件蓝色T-SHIRT和一条蓝色短裤,和旁边的某人看似十分愉悦地谈笑着。在太阳的严酷暴晒下,她没撑伞的悠闲姿态简直又轻松又清凉,还带着某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朴素——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我摆脱了这可怕的人潮,继而置身于风光旖旎的沙滩上。虽然看不到正面,但这更加让人心痒难耐。我不得不佩服商彻观察美女的目光一流。
      然后大概后面有人叫她,她向我们这边转过了头。
      我听到我和商彻同时吸了一口冷气,我还仿佛看到了我们俩同时瞪大眼睛的熊样——什么帅哥风范,注意形象,全都荡然无存啦——老天爷,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其实还是很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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