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寻仙》浅深白

15、十五·正法

　　翌日，蒋府正厅。
　　沉霜休息了一晚，睡得极为踏实，早早醒来，精神饱满。牧清源还是一副说好听叫沉稳，促狭些叫木讷的样子坐着。蒋老爷和董氏都因经历了奇妙又混乱的一夜，辗转反侧，睡得不甚安稳，都带着点倦色，但都比不上坐下正中，恢复了人形被反绑着双手的如兰那一脸的惊恐难安，她还沉浸在昨夜所见的幻境里，一时之间无法回神。
　　蒋政一早，就听了牧清源将这狐妖如何化作人形，施媚术，祸害蒋府女眷的事情。因昨晚亲历，自然是无不相信。他既惊且怒，惊的是自己竟被一山野妖狐蛊惑，半年之久，全然不知，还将妖引作钟爱女人；怒的是这妖狐祸害府内女眷，以蒋府人的精气为食，不仅残害小妾通房，连自己的结发妻子也差点被害。惊怒之外，又生出些后怕来。若不是遇到牧清源与沉霜两人，自己还在与如兰这狐妖浓情蜜意——他三十余岁，正在鼎盛年头，对有些姿色的女人，难免有所心动，但遇见这如兰之前，都还算是自律自警，与董氏的恩爱之情，从未曾忘怀。可自从遇见了如兰，便魔怔了，天天与她颠鸾倒凤，董氏如何，都全然抛在了脑后。要是一直被这狐妖蛊惑，做出宠妾灭妻的错事，怕是再无颜面对家门。思及此，再看跪在坐下，不住惊恐张望的如兰，虽然容貌未改，当初那神魂颠倒的感觉显得格外诡异起来，他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因媚术所控，还是心生绮念，自己对这个妖狐是有情意的，如此一来，更觉得恼怒和难以与人言说的羞愧涌上心头。
　　强自按下复杂心绪，蒋政向牧清源问：“仙人，你们平日抓了这些妖孽，是如何处置？”
　　“有灵性，愿伏法，根基不错的，便收在座下，驯为灵兽；心存善念却没什么仙缘的，就只能除去肉身，使之再入轮回，愿其下一世能改过自新。”牧清源回答得极是规矩，“既无仙缘，又不肯伏法的，只能让她魂飞魄散了——这是下下之策，吾等仙道之人，除非万一，也不愿如此。”
　　如兰一听，魂飞魄散云云，本就惊恐的脸上更是惨白，急忙道：“求大仙饶小妖一命，不要毁去我魂魄！我本无心害人，只是一时……情难自禁才，才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说道“情难自禁”一处，她也不禁低头放低了声音，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坐在正中的蒋政，心中又是苦楚又是无奈，还有怨恨自己生成了一个妖怪的自怨自艾。倒是众人面色各异，心中各有所思，均是一时无语。
　　牧清源与沉霜对望一眼，又看了看蒋氏夫妇的神色，才道：“你认罪倒也是诚恳，仙家亦有怜心，自不会将你魂魄散去。你这一世犯下罪孽，重入轮回之后，慢慢再来还吧。”
　　“我……”如兰咬唇，她也是明白，自己就一个山野狐妖，断然是不会被收为灵兽。重入轮回，已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魂魄尚存，轮回流转，下一世，兴许能做人，兴许能有一个普普通通相爱相守的生活，就算又投胎做了兽，也是有山野林间的自由自在。无论如何，却是不想再成妖了。
　　只是，只是再入轮回，这一世的记忆就尽数消去。她还不想就这么忘记蒋政。
　　她虽是妖怪，但恋他慕他之心毫无虚假。到蒋府之后，与蒋政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让她快乐无比。蒋政是个爽朗的人，他们饮酒欢歌，耳鬓厮磨，他会给她讲商场如战场般的凶险，会讲给她见过的奇珍异宝，讲这人类的凡尘俗世里的精彩故事。她爱这个男人带给自己的所有，无论是床笫之欢，或者仅仅是与她相见时的一声低唤。她承认，这其中有自己的媚术影响，才让这个男人对自己如此贴心，可如果真的没有丝毫感情，再多的媚术，也留不住一个男人。蒋政是对自己感情的，如兰知道，但她亦知，被揭穿真实身份之后，蒋政定然不会再眷恋于她——毕竟妖是妖，人是人。人遇见妖怪，都恨不能处之而后快，又有什么怜惜呢？
　　况且，还有董氏。
　　董氏。如兰不禁又望向坐在蒋政身边的董氏。她是蒋政的正妻，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初来蒋府时，自己最急于除去的女人。之后发现她性格温婉，对小妾通房又从不冷脸相待，就以为是个软弱的，没有再理会。可任由自己如何在府内兴风作浪，除掉多少小妾通房，任由蒋政在自己的娇言软语和媚术之下如何宠爱自己，董氏的地位从未动摇。
　　或许没有同床共枕，或许不再琴瑟和鸣，可董氏依旧稳坐这蒋家夫人的位置，不急不闹，甚至从未对蒋政对如兰的纵容有过异议。如兰只觉得，自己之前定是小看了她。她必定是个心思极重的女子。

　　此刻董氏，也正看着如兰。
　　如兰进府时，她并未觉得这个女子与丈夫收的其他小妾有何不同。董氏自幼家境虽不殷实，却有书香门第的风骨，丈夫纳妾，妻妾有别，在她看来，是自然而然的事。自然，少年时谁都有只此一人的念想，但一生一世一双人对于一个商贾豪门而言有多难，她是清楚的。她只求丈夫真心爱她敬她，别的，并未奢求妄想。
　　而蒋政一直做得很好。他有过专宠的妾室，亦是在与官商把酒换盏间收过合了眼缘的舞女歌姬或是经营往来时对方讨好送来的女人，却从未过问过后院的任何事物，无条件的信任她，爱戴她。所以董氏从未想过，蒋政会为了一个女人变心。这不是盲目的自信，这是十多年来，无言的默契。
　　虽不过三十出头年纪，十多年来，董氏已经见过了太多的女人。有的是为了蒋政的权势而来，有的是商人尔虞我诈间的一枚棋子，有的是家中贫寒而不得已成为妾室，有的又是心甘情愿跳入大宅的囚笼。但如兰，董氏在如兰眼中无数次看到的，即使是现在这般窘迫的情况下看到的，都是一种纯粹的情愫。
　　她惊异又莫名地能够理解：一只狐妖，也有纯粹的爱慕之心。
　　“两位仙人，”在一片沉默中，董氏轻轻地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如潺潺流水，温柔却坚定，“如兰虽作恶，但她良心未泯，罪不至死。就这么结束她的生命，让她再入轮回，也是太过苛责了。不知，还有没有什么折中之法，将她惩戒一番，让她不再作恶，便是了？”
　　“夫人，您的意思是……？”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困惑，蒋政皱起了眉头，看着自己的发妻。妻子慈悲包容，他是最为清楚的，但为一个抢走丈夫的女人说话，却让他无法理解。最为震惊的当然是如兰，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董氏竟在为自己求情？！
　　“我的意思是，若能饶她一命，便饶过她吧。”董氏又说了一遍，却是看着如兰，一句句缓缓吐出的。
　　又是一片寂静。
　　“——折中的法子，亦非没有。”牧清源沉吟片刻，勉强说道，“这狐妖虽无仙缘，却有夫人善缘，豁然除去，也确实不好。念她功力尚浅，倒是可以消去她一身修为，还她一个普普通通的狐狸身份，不能在以妖法兴风作浪便是。”
　　“这个法子好！”沉霜听到不用杀了狐妖，董氏的愿望就达成了，连忙赞同。她心中当然也是困惑的，可又觉得董氏应该是自有道理，不禁想要帮她。
　　牧清源看她一眼，却是摇头叹息，只道沉霜毕竟经验太浅：“除去修为，对这些妖兽来说，就是要取出内丹毁去。不仅对他们来说，是酷刑一件，对于毁人内丹的人，亦是坏他者修行、改人命数的恶事，有损阴德，冤冤相报，终究是要自损三分，那钻心蚀骨之痛，迟早都是要还到身上的。这并非什么好事，连下下策都算不上。”
　　“这……”沉霜不知还有这一层，顿时有些语塞。
　　“我不怕毁内丹。”哪怕是只能以狐狸的模样存在这世上，能记得点点滴滴，能偷偷在那码头边的草丛中再看看蒋政，也是好的呀！如兰这时主意已定，抬起了头，坚定地看着众人，“如兰自知所作所为并非善事，理应受到惩罚，只求饶我一命，废去我修为，让我作一只再不能化成人形的狐狸便是……能留着这一世的记忆，度过余生，如兰就心满意足，再无他求了。”说罢，弯下身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竟是不打算抬头起来了。
　　“吾辈怎能为你的痴念，做这损人阴德的事。”牧清源只是摇头。他一时心软，说出这法子，其实一出口，便已经有些后悔了。
　　“牧大哥，我来吧！”沉霜见两人僵持不下，不知哪来一股勇气，站了出来，“我也不怕损阴德！”
　　“沉霜，别胡闹。”牧清源已然头疼，怎么忘了这个倔脾气的主儿。
　　“没胡闹！”沉霜不顾牧清源阻拦，走到如兰面前，将她硬生生拉起来，“把你内丹给我，我给你毁去了。你以后要作好妖怪。”
　　好妖怪？沉霜自己说完也有点愣神，这世上还能有好妖怪不成？
　　如兰不知沉霜心中所想，只道有人愿意救她就已感恩戴德，连这女娃昨夜将自己追得狼狈不堪，又受了诸多恐吓也不顾了，连忙点头称是。她合眼吐息片刻，从口中吐出一枚杏核大小的物什来，沉霜连忙接在手中。那东西棕红颜色，散发着淡淡光晕，倒是让沉霜想起这狐妖本身的毛色。“将它毁去了就行了吧？”沉霜握着如兰的内丹，转头问牧清源。
　　牧清源定定看了沉霜许久，只能叹气。这姑娘想到的事必定是要做到的，自己定然无法说服。“内力催动，方能毁去。”
　　沉霜点点头，看了一眼如兰——这内丹的确是妖怪修炼的根本，只不过是离了身体，如兰已经是面色如纸，显出虚弱之相来。“你忍一下便好，”说罢沉霜将内丹一握，凝神聚气，将自己的法力集中于掌中，只觉得掌心内的丹核不堪法力冲击，剧烈抖动，热烫灼手，再一用力，就好像有一颗种子，嘭一下炸裂在掌中，摊开手，却是化成了一滩齑粉。
　　与此同时，如兰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叫，整个人倒了下去，人还未沾地，就化成了狐形。那棕红毛色黑耳朵尖儿的狐狸四脚着了地，虚弱地喘息了一会儿，像是痛苦已极，却还是强撑着弓着身子，飞一般地向外跑去。
　　只是那狐狸跑到门边时，又回了回头，像是看了一眼坐在椅上的蒋政，又或者只是在担心是否有人抓它回去。接着便消失在门外，再也不曾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