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沙》袭羽

2、中

　　十二

　　没有朝九晚五的束缚,我的生活便放肆着没了任何规律.渐渐地,每天早上送千千去上班的差事也被忽略不计了.千千从不真的那么希望我老是跟在她身边.和我一样,她是一个热爱自由的人.我经常昏睡到下午,上网回复留言,在傍晚打电话让快递来把次日要送到的CD取走.千千下班后,我们一起用餐.待千千和我相拥而眠之后,我蹑手蹑脚出门.

　　我经常在深夜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乱走.灯火辉煌,黑夜犹如白昼.那些繁华的街道永远不会因为入夜而变得冷清.和白天一样,总有不少人从身边经过.也许,他们是和我一样喜欢呼吸深夜的空气的人而已.更多时候,是坐在某个酒吧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人喝酒,发呆,偶尔和无聊的陌生男女们搭讪,偶尔跟眼神清澈的陌生女子回家.然后,在天亮前回到熟睡着的千千身边.千千经常在醒来的时候说我身上有不属于这个家的味道,然后笑笑,便去洗漱.她从不问我什么,甚至连一点让我主动说些什么的时间都不给我.

　　总是喝很多酒,抽很多烟,在身体疲惫的时候没有界限地放纵灵魂.那天,在一间陌生的酒吧出来后,毫无征兆地在那个陌生的对我说一见到我就深深爱上了我的红头发女子身边晕倒.那女子对我的扫兴行为相当不屑,不过还是很人道地从我身上搜出了手机,任意选择了一个电话号码汇报我的倒下.

　　她找的人恰好是晓漾.于是,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第一眼便望见了面色苍白的晓漾.我说,我一定没死,否则,我将见到上帝而不是你.晓漾见我醒了,起身站起,离开.我便看见了她身后的千千.

　　医生走过来,捧着病历来宣读量刑.他说,你的心脏......(此处省略听不懂的语言若干)所以不要抽烟不要喝酒不要傲夜不要......(此处省略没耐心听的语言若干)我努力挤出好孩子的笑容,乖巧地点头.医生转身走出病房,我对着门口竖起了中指.千千摇头,说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些么.我笑,我说假如这些都不要做就是对自己好,我宁愿现在就去死.

　　后来蕊告诉我,晓漾接到电话后,六神无主地又把她给找来.她们赶到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地上,那里光线昏暗,不注意看还真不知道有一个人.我说那女人呢?蕊茫然地问,什么女人.我说,呵呵.

　　十三

　　一直都会收到署名刹那的邮件.一个星期后,出院回家,读邮件.刹那自然不知道我病了,一如既往地对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始终没有回复过她,于是这一次,刹那终于说:即使不能和你在一起,我还是真心希望你可以找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哪怕,是你不爱的.你知道,你是一个多么需要别人来操心的家伙.

　　最后一句话似乎触动了我的神经.萱曾经这么对我说.可转念一想,晓漾说这话的频率更高,连千千也这么说过.无从追溯.

　　一切照旧,每天黎明回家.千千试图阻止我在深夜出门,未遂.晓漾甚至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打了电话给千千,责怪她没有能力照顾好我.千千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我听,她说:我能不能照顾你,关她什么事?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角色么.我笑,说是啊,那小样挺傻的.

　　遇到一个买家,十七岁的高中生.他说一直很想要莫扎特诞辰250年经典珍藏,却怎么也找不到.我说很抱歉没有.拿着电话,我顺手就从书架的顶层抽出了伯恩斯坦的第40交响曲.这是萱以前去欧洲旅行的时候给我带的.小男生在电话那头反复央求,说我一定能找到的.我笑,我说凭什么你认为我一定能?他说,我说你能你就能.我笑出了声来.好吧,我竭力平静地说,卖给你.

　　我用一半的价格卖给了他,他感激不尽,甚至喜出望外得不敢相信.我说这样吧,你来我家.他爽快地说好,问了地址,飞快挂上电话.出乎意料的是,半小时后,门铃就响了.开门,一个戴着耳钉剃了板寸头的高高瘦瘦的男孩对我咧嘴笑.

　　尽管开门的时候未免有些失望.可是那天下午,我们竟聊了很长时间.知音难逢.若不是我怕他怀疑我有意勾引未成年少男,我几乎要把那套CD免费送给他了.

　　他看到了我和千千挂在墙上的大幅照片,问,这是你姐姐还是妹妹?我说,她是我女朋友.小男生吃惊地张了张嘴,随即很温暖地笑着,说真好真好,只是很可惜啊,天下又少了两个能让男人抱希望的美女.他的笑很有亲和力.我忽然心血来潮地问他,你说她爱不爱我?小男生哈哈笑了,说让我瞧瞧,我的感觉一向很准的,比如我就觉得你一定有我要的CD.

　　他走到照片前看了又看,转过头来有些忧郁地对我说,我怎么觉得你们谁都不爱谁?真的是你女朋友吗?我很诧异,向那照片望去.两张明亮的笑脸,再没有灿烂之外的内容.我说为什么?小男生说,你们看起来快乐得太纯粹了......当然只是我随便说说而已,别计较啊,嘿嘿.

　　十四

　　萱把那套CD送给我的时候,我惊喜的神情不亚于这个小男生.只是,伊人不在,我想或许我真的应该彻底放下,哪怕是我最珍惜的东西.伴随着剥离的痛,伤疤才能真正褪去.和那小男生聊天其间,明显发觉那小男生的洞察力非常敏锐,以至于我会不放过这个机会第N遍问及千千是否爱我的问题,尽管他只是完全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想我不至于会敏感到把陌生人无意的一句话放在心上.可是从那以后,我想起,千千从来都没有说过她爱我.回想我们的当初,一切似乎只是我上演的独角戏.而千千,只是一个善于配合的活布景.

　　第四次晕倒后,医生把一张病危通知交到了千千手里.我不习惯打扰一直安心工作着的父母,便编造了一个关于自己凄惨身世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我是一个从小没有父母的孤儿,抚养我的亲人在我成年后早已不知去向.于是,唯一的疑似亲人,只有千千.千千拿着那张纸,忿忿然跑到我面前,说这下可好,我要对你的生死负责,请你无论如何给我好好休息,别整天再往外跑了.

　　我还是笑笑,躺在病床上,侧过脸去看窗外的风景.任凭千千再说什么.天空是一片蔚蓝.我突然很恶毒地想着,假如萱不是离开了我而是死了该多好.至少,此时此刻我可以期待着早日去那个世界与她团聚.

　　可一个月后,我还是奇迹般地出院了,安然无恙地回了家.所谓奇迹是对旁人而言.于我,早已习惯了奇迹.奇迹一旦成为习惯,便不再是奇迹.比如,萱这样曾经几乎以膜拜的方式来爱我的人,最后还是可以那样冷漠地离开我.

　　千千十分坚决地要我留在家里,还每隔半小时到一小时不等打一次电话来巡查.我的生活,瞬间就几乎完全依托于网络之上.我继续卖我的CD,和朋友聊天,开始写些不知所云的东西,偶尔也看看八卦新闻.感觉,我已经死去.

　　千千原来还真是一个可以照顾好我的人.每天,睁开眼睛便可以闻到桌上的CHEESE香.在我的百般要求加威胁下,千千没有遵照医嘱来安排我的饮食.我说如果真的连吃什么都不自由,我真的会自我了结.现成的午餐在冰箱里,我要做的只是把它们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微波炉,三分钟后再把它们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然后吃完.每天千千都会超级准时下班回来,为我做晚餐.她从不像萱以前那样,在我生病的时候用比我还痛苦的表情注视着我,然后说些她有多心疼的废话.

　　越来越,发觉千千是一个连萱都比不上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