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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门桥(下) ...


  •   奉圣夫人与兴王妃那日来到李家的园子里,简直就是一场大灾,要不是还有一位老太妃在场,她们两个简直要抓住对方的头发互抽耳光。
      相较於两个女人对对方的冷嘲热讽,奉圣夫人的那个外甥女和两位郡主显得十分安静,李家的人当天才发现,原来奉圣夫人的外甥女年方十五,只比李岩信大了一岁,她看起来十分瘦弱丶相貌平凡,脚似乎是最近才缠的,看得出来原本只是个穷人家的女孩。而对面粉妆玉琢丶像一对白瓷娃娃似的郡主们,更衬得李家的这位准夫人粗鄙无文。
      郡主们无趣地看着前方唱的戏,不由得说:「不好玩!」
      两位少夫人想尽了办法想逗郡主们开心,但是她们只是冷冷地说不要,两位少夫人急得都要哭了,却听奉圣夫人的外甥女轻轻地说:「郡主们看不看杂耍?」
      「杂耍?」郡主们马上被吸引,拍着手说要看要看,少夫人们苦着脸,她们一辈子也没看过几回杂耍,哪里知道要去找杂耍班子?她们喏喏称是,一边退出来到园外花厅找男人们商量,李岩信便想起红儿来,连忙派人去找红儿父女来。
      红儿见到李岩信,知道是给他家表演,比在天门桥上更卖力,看得郡主们欢呼说好玩,而奉圣夫人的外甥女望着红儿,目光悠远。男人不能靠近女眷,红儿的爹搭好了彩梯就被轰到前院去了,红儿表演完,被领到女人们面前请安,老太妃喜欢热闹,赏了两锭大元宝,奉圣夫人看也不看,挥手要她退下。
      此时,兴王妃见女儿们目光闪闪地看着红儿,话中带刺地说:「把郡主们带到後面去,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只配给低贱的人看。」
      奉圣夫人也回敬了几句话,两人又针锋相对起来,李岩信却一眼看见红儿的大眼睛里滚着泪水,咬着唇不肯掉眼泪掉,他对旁边的婢女说:「把她带下来吧。」
      婢女把红儿带下来,李岩信蹲下身子,轻声说:「红儿,对不起。」
      「公子,那位娘娘像仙女一样丶不丶比仙女还美,可是她为什麽要这麽说我?我爹说,我们虽穷丶可是不贱,不是吗?」红儿委曲地说,用力地抿着嘴,眼泪滑了一颗之後就再也收不住,只是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李岩信愣了一愣,他自幼荣华富贵俱全,却从没想过,人的品格并不取决於财富,他拿出手巾,手忙脚乱地哄着红儿:「红儿不哭丶不哭,妳爹说的是……存着这样的心,妳就不比任何人低贱……对不起,是我想错了,我以为她们会对妳好一点……对不起。」
      「我们虽穷丶却不贱……」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李岩信回头望去,却是奉圣夫人的外甥女,她缓缓走向红儿,伸开手臂将红儿抱在怀中:「不哭……我们不哭。」
      红儿一开始吓了一跳,但是被小姐温柔的拥抱所感动,呜呜地哭了出来,小姐哄着她,仔细地替她擦乾眼泪,又从拿出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塞进红儿怀里。李岩信望着那位即将成为他继母的小姐,没有想过这位出身在他看来低贱的少女,却如此善良。
      「红儿,妳听好了,姊姊只说一次。这包东西,妳跟这府里的谁都别说,回家之後才准拿出来。」小姐扳正红儿的肩膀,郑重而坚定地说:「这包东西里有一个不值钱的泥人儿,妳跟妳爹说,叫他带妳去东直门外的井窝子,找一个张七坎,找到了,把泥人儿给他,跟他说『盘丫儿说,让你好好地活着』,妳记住了吗?」
      红儿睁着一双虎灵灵的眼睛,一字不漏地重复了小姐的话,小姐微微一笑,眼睛下有个微微的弯。红儿记得,看相的先生说,这叫泪坑,有泪坑的人,生来就苦,上天给他们生个泪坑丶装眼泪用的,小姐也有泪坑,可是她对红儿好,所以红儿不希望她哭。
      「姊姊放心,红儿一定去跟他说,姊姊妳别哭。」红儿说。
      小姐笑着,泪坑更明显了,她站起身,对李岩信淡淡地说:「三公子既然认识红儿,那就劳烦您送她回去吧,老太妃的那两只元宝,她恐怕是拿不到了,别让旁的人把我给她的一点心念也坑了。」
      说完,小姐就走了,李岩信才如大梦初醒,连忙牵着红儿出去,走了不远,就听见後面一声女人的尖叫,他们回头一看,园子里一处登高赏春的彩楼上,一个人影直直地落下丶快得连喊一声都来不及,那一身红衣,正是刚才离开他们的小姐所着。
      「姊姊!」红儿大叫!伴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和女人们的尖厉的声音,李岩信的反应却快得连他自己都惊讶,他一把抓住大哭着喊着姊姊的红儿,扛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不能让谁知道红儿跟小姐说过话!否则奉圣夫人就会找到红儿头上来!李岩信的心跳得像擂鼓一般,好容易把哭得直打嗝的红儿交给她爹,李岩信随便摸出一封银子塞给她爹,又说:「红儿那里有件重要的事麻烦您,请千万听红儿的话去做,您快走吧!我会尽快去找您。」
      说完,李岩信连忙往园中跑去。
      从那麽高的楼上跳下来,人是活不了的,李岩信都来不及去帮着处置,便已经蒙上布丶抬走了。
      老太妃吓得直念佛,由几个宫女左右搀扶着,连忙上轿走了。
      兴王妃也没有久留,让人把郡主们抱走,向大奶奶丶二奶奶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位问话,经过奉圣夫人身边时说:「真可惜了,上哪儿再找个侄女赔给李相国呢?」
      奉圣夫人没有说话,她根本没把兴王妃的消遣听在耳里,她沉着脸,不发一语地走向同样脸色凝重的李相国。他们密谈了半个时辰,随後李相国送着奉圣夫人出来,脸色已然如常,相国一手搀着夫人的手肘,夫人微笑着,好像刚才没死过人。
      以金丝串珠绣制的红缎小鞋与墨黑挺亮的云纱官靴,双双踩过小姐刚才坠楼的地方,在他们密谈的时间里,血迹早已洗得一乾二净。
      唯有落地桃花上溅着的几点鲜血,知道那位以死来反抗命运的女子是如何绝决,然而,她的死就像落在地上的桃花,是白白的死了。
      李岩信这才明白,世上真有一种死,是无声无息的,没有人哀悼,甚至也没有人知道她葬在何处,他想起小时候乳母说来吓他的鬼故事,说有强盗杀了人就丢在郊外,只用黄沙盖脸,乌鸦钳去了眼珠子丶野狗撕开了身子……那会不会是小姐的结局?她这一死,会不会只换来这样的结局?
      李岩信无法入眠,披衣起身,念了一宿的往生咒,在那回旋的梵文中,他感觉到小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坐着,和他一起等待着天明丶等待着他去帮助红儿完成她最後的心愿。
      「妳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口信带去。」他在心里说,有一种平静的忧伤像冷水一样漫过心头。
      隔天,李岩信一早就溜出家门,他来到天门桥下,红儿无精打采地坐在车沿,见他来,眼泪汪汪地喊了声公子。
      「红儿,我们去找那个张七坎。」李岩信说,红儿的爹早已把车套好,赶着车丶跟着李岩信的马来到井窝子边。
      那个张七坎一点都不难找,他是挑水的苦力,清晨就在井窝子边等着上工。而李岩信他们随後才知道小姐是他的邻居,自幼青梅竹马,两人说好了攒够钱要到外地去做点小生意,只是他父母前些日子去世,要等丧满才结婚。谁也没想过某天奉圣夫人会突然出现,把小姐给带走,原来,夫人得势之後需要亲戚们联姻帮衬,才又找了过来。
      听说了小姐的死讯,张七坎懵了,他说:「我原以为她随夫人走了之後,可以过上好日子,所以我没去找她,我知道那样的人家不能有我这种穷女婿,可我不争丶不闹,我只要她过上好日子......」
      他说完,呆着脸丶直着眼,半晌才突然嚎了一声:「盘丫儿!」
      那一声叫得令人心酸,红儿的爹从怀中掏出小姐给的那包银子,在富贵人家,这是一抬手的事,可在穷人家,这就足够一家活了,可是红儿的爹依据话也没说,默默地把小姐给的银子拿给他。
      「不!这钱我不能拿!」张七坎哽咽着把银子塞回去,他握着红儿她爹的手,身子微微地发抖:「这是盘丫儿的谢礼,她是个好心肠的姑娘……这不能用在我身上……您拿去,带着闺女到乡下去吧,把姑娘养大丶嫁个好人,这就算盘丫儿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哥哥,你不能死!」一直闷不吭声的红儿突然说,她拉住张七坎的手:「姊姊说要你好好活着,你不能死。」
      张七坎看着红儿,双膝跪地,抱着红儿大哭起来。
      「哥哥,我们要连着姊姊的份一起活。」红儿说。
      李岩信惊愕地看着红儿,却见她脸上不知何时开始,透着与她年龄不合的成熟,竟与小姐很像。
      在这些穷人家的女儿面前,李岩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丶软弱,更深深地感觉到他所生活的世界,原来这麽无聊而可悲。
      ※※※
      小姐的事闹得李家很不愉快,李岩信与郡主的事也暂时告吹了,李相国在人前丢了脸面,几天都不解气,李岩信自然也被管了起来。几天後,他匆匆去天门桥,彩梯已经不见了,他连忙问旁边的艺人:「老丈,请问您见过红儿和她爹吗?」
      「红儿?他们几天前就走了,红儿她爹说认了个义子,一家人要回乡下去种田,再也不卖艺了。」
      「乡下?他们说了乡下在哪吗?」李岩信急急地问,却没有结果,他赶去东直门,张七坎的邻居也说几天前就搬走了,不知去了何处。
      李岩信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燕京城中到处查找,却没有下落。他不明白自己心中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是什麽,但是当他回到园中,看见早已擦拭乾净的石地,就想起小姐那些洞察人情的话还有红儿天真无邪的模样。
      我们虽穷丶却不贱……
      远处传来乐声,李岩信知道,是父亲又找来新的乐妓歌舞自娱。
      此处碧血未乾,一院之隔,朱门酒色升平。
      「我们虽富,却有何处比红儿丶比盘丫儿高贵?」李岩信低声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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