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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


  •   当真田说出我们一起去我家过新年的时候,刚醒来的幸村反应了很久才明白了其中含义。
      上一次的新年也是在日本,只不过幸村在真田家“度过”的状态中带着明显耍赖的成分,而这次,看起来就是正式的邀请。真田看知道那时的幸村根本不想回到属于自己的家,同样,现在的幸村依旧不愿回去。
      虽然许多人都认为,心里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了,但真田觉得幸村并不是如此。在昨天那样一线又一线地透露出些许他所不了解的过去之后,幸村精市的血肉被一点点地翻开,很快就因为这样的行为让自己被看个分明。
      在出生前,幸村的母亲就知道了,腹中孕育的孩子有两个,甚至还知道其中一个是男孩而另一个是女孩。母性的本能,以及从小的教育融合在一起,她期待的是那个女孩;对女孩的教导,给女孩打扮,这种种少妇们的美梦就像是在女儿身上完成自己年少时的各种愿望,看着自己再一次长大的快乐,绝对不亚于一生一次的出嫁——幸村母亲所受的教育一直这么教育着她,她不可能不期盼这第一个或者说第一对孩子。儿女双全在她看来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那个美丽的女孩,远比她的兄弟更拥有得天独厚的意义。
      但是,先离开那里的人是男孩,那个哥哥。在失落之余,这位母亲安抚自己的心情说至少可以为女儿找到一个可以从小到大保护着她的人——经过了漫长的痛苦与麻木,在另一个小身体脱离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要看看那个女孩,可医生带走了那个孩子。胎内窒息,母亲没有听到哭声,就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抱出了病房,送进了特别看护室。
      等待她平安无事消息的几个小时,大概是母亲一生中最长的时刻了。那时整个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人,不,或许还要算上那个香甜地睡在身边的男孩,他是那样健康,降临人世的瞬间连面颊都是红润的——他看起来很像她,但又陌生无比。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一个令她心中如此混乱的孩子,她燃起了让护士把他带到育婴室的念头。刚按下呼叫,门就被打开了,缓慢的;走进来的不是护士,是医生。
      刚才那个连一眼都没能看到的女婴终究没能拯救回来。
      是他抢了她的养分,是他抢了她的空气。同样是这个男孩的母亲,她发现自己在那个瞬间的反应就是如此,那些对于眼前男孩的愤怒,看似合理,实则无名以命。就因为是他先诞生,就抢走了空气抢走了外面的世界,无辜地将同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拿来享用,连挣脱母腹的过程也要走在最前面。
      那时的婴儿无法想象母亲的愤怒,他只知道长大,在母亲反复掩藏着的情绪中无忧无虑。一个不过几岁的孩子,怎么会看出有些严厉但懂得温和笑容的母亲在他出生的那个瞬间会毫不在意,甚至,自己的出生都是不被期盼的。
      那时的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曾经在某个密闭的空间之中,有另一个生命是与他紧紧相连的。
      直到五岁的那一年,又一个生命诞生了。女孩,虽然不那么像母亲,但看起来很漂亮。母亲过度的喜悦在五岁的孩子眼里是从未见到的——一冷一热,对比之后的明显是谁都无法忽视的。他见过父亲向母亲指出这种偏爱,她对女儿的宠溺是连父亲都无法接受的程度;但母亲的一意孤行是父亲和儿子都不能理解的。
      原本为上一个女儿想的名字派上了用场,原本为上一个女儿买的服装派上了用场,原本为上一个女儿构思的未来派上了用场……作为母亲,她没有想过这对上一个女儿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会想过会对这一个女儿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就更不用说几乎没有期盼过的儿子。
      正是在这种时刻,不满六岁的孩子才意识到,原先以为只是严厉得与众不同的母亲,在那些对待中包含着另一重意义。淡薄的亲情痕迹,在周围的小朋友中,没有谁可以体会得到;突然在他幼小的身体上苏醒的触觉,另一个生命的存在,比任何家人都要亲密过的生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现在,它消失了,从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上天赐予的那一个被夺走,不知道上天会不会补偿他,再将第二个送给他。
      安宁的失落,连带着产生的灵魂空洞,除非是原先的那个生命归来,否则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填补上去。
      那种湿粘窒闷的甜味,无论口中还是鼻腔里甚至是皮肤上,时时刻刻都牢牢地不会离去。居然可以滞留到现在,那些感觉,残余的诱饵,残余的梦。
      ……后来……后来……后来我在雪地里看见了一个同样被家人惩罚的孩子……光着脚站在刚停止没有多久的雪里,身上穿着最薄的衣服,冷冷地立在冷冷的温度中——他好像已经习惯,或者是意识早就飘远到层层的雪下——他难道不知道任何一个孩子都不应该被如此对待,无论是我,还是他……幸村自然而然地提到了真田,提到那样的一次相遇。
      在幸村的眼中,一切都是与真田眼中完全不同的吧。
      他带着明显的戒备,不像我,我想就在那个年纪,我已经懂得如何收起自己无时不刻的戒备;他面对我伸出的手,一言不发,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但就像是突然间找到了彼此一样,像是寻找了很久很久之后的结果一般,像所有的故事最后的那个结局一样,想要的都得到了。那些先前苏醒了一些的东西就在抓住在冰天雪地中仍旧温暖的小手的时候全部醒了过来。
      我没想到,重新了解到母腹中那甜丝丝的温度之后,会希望再也不放开。
      我没想到,在故事结束之后,生命还需要延续下去,故事之后还有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只不过没有人会写出来……
      幸村独自说着那次在雪地中的相遇,真田则陷入不一样的回忆。也许,在同一个瞬间,故事会从一个雪地转向另一个雪地,温柔的掌心温度在刹那间与腕中激烈的血液温度重合在一起,乍一看没有什么区别,但仔细体味才会发现,那种红色的液体是由身体中流逝的,就像在一片狭小的海洋中,生命还没有被重视的第一个瞬间,真正的诞生,那样的高温,血滴落在雪上面,一样的高温,尖刻的声音,都是尖刻的柔软。
      生命诞生的瞬间和生命流逝的漫长,立即融合成了同一长度的时间。那样的感觉是相同的。
      真田看见了雪地中的幸村,雪地中的自己。那时他只记得雪,脚底雪的触感,还有雪的声音,还有一个名字里包含着雪的孩子。
      ……真田,我还是喜欢叫你真田。幸村也跟他一起想起了名字。那个宅子,那些亲人,还有那个孩子,都是真田——我知道我在潜意识中一度为了和莲二站在同样的位置而叫你弦一郎,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那样……到现在,我不需要了——真田,我喜欢真田这个名字,正如我喜欢你叫我幸村一样。
      总是铺开着雪的宅院,我就在那里对不对?
      对,你也在那里,真田。
      自问自答,一个幸村精市,与另一个幸村精市,孩子与成人,任何一个都在那个身体里,被亲人忽视的幸村精市,被诞生过但从未出世过的妹妹抛下的幸村精市,总是站在最高点的幸村精市,总是那样留恋着真田弦一郎身边的幸村精市。
      幸村,我们都回不到那个狭窄的地方了,谁都不能回去,我们不仅诞生,而且走了出来,甚至,长大了,不再是可以在雪地里拉住彼此的手就是整个世界的孩子了。
      幸村,幸村,幸村,你看见远远的前方了吗?在漫长的终点之前,还有无边无际的路,连路的边界我们都看不见啊……
      幸村……在这条无限的路上,你,我,莲二,手冢,迹部……我的哥哥,你的妹妹,我们的父母,甚至是我的祖父,甚至是你的双胞胎妹妹,大家都没有停下来,只要不停下来,路都是一样长的,都是没有尽头的,都会是一样平坦无比的。
      幸村……幸村,去年我家的院子里没有积雪,但是,今年一定会很厚很厚,结实而柔软,而且像以前那样,带着淡淡的甜味……
      我们一起去吧?
      什么都不需要寻找,我们一起去吧。
      真田想让幸村看见,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也看见了,遥远的铺满细细密密的雪的路,没有一点冰冷的感觉,烫热的,舒适的感觉,弥漫在身体的每个部分。
      曾有过的雪地,曾有过的热水,曾有过的血液,每个生命诞生之初的每一个元素,他们居然在新的生命中都经历过了一遍,居然在重新经历了之后还保有着原先最纯粹的那些东西,一贯地纯粹着的生命,永远不会跟着身体腐朽下去。
      一切都回到了原地,一切都没有存在过——或许,这才是他们所追求的。
      但不能仅仅是他们两个人。
      或许,他又找到了……
      新的新年,圭一郎在自己的家中再一次看见了幸村精市;真田知道他会察觉出幸村身上有些什么与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而且真田也能察觉到,他的身上也有些什么与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圭一郎说,弦一郎,等过了三月,道场就要关闭了。
      真田刚想说什么已经考虑过许久的话,圭一郎就微笑起来,那里的东西跟一年前不同了,完全不同了。
      你不需要承担什么。我要回去继续了。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圭一郎所说的回去是什么,那样的说法,就好像这里并不是属于他的家,他也不属于这里一样。
      弦一郎你一定理解错了……你看我一向不像你那样可以操纵语言——我没有想过,事隔十年,老师还愿意接收我这个逃跑了十年的学生……只不过我这次要从第一年开始,你看,学籍管理制度不可能人性化……
      学业,哥哥在十年前为了他抛开的梦想,因为他而耽误了的十年,居然一切还能再次开始。
      不过,十年……
      弦一郎,与你无关,这些时间,是被我自己的迷惘占据着的——我可没有必要为你这个总是给我找麻烦的小孩子奉献出这么宝贵的时间!
      圭一郎笑着,弦一郎也笑着,尽管笑容里的含义不尽相同,至少,在这样的笑容中,理解到了彼此的笑容。
      庭院里的雪的确很厚,而且,积累了许久也没有消退的意思。温度一直是那样低,不太清澈的云朵一瓣一瓣地笼罩在天空中,天色黯淡得有些看不清枯枝上的景色。真田忽然间想起自己曾有过许多追求,也曾有偶过许多遗憾,可是,那些追求那些遗憾只不过是一段曾经的时间留下的产物,它们都只属于那段时间;随着时间的流去,它们都被固定在那里,回忆的一部分,回忆的全部,在远远的未来中画下的是浅浅地浮现在幕帘上的图景。
      无端地想起御岳山,那次下山的时候在冻结了一层的小溪边听见了轻轻的水声,仔细一看竟然藏在厚厚冰层的下面,好像那坚硬的冰不过是为了保护那一线新的生命,好像其中的坚硬也柔软上了许多。
      说起来,终究是没有看见那在太阳光的折射下蓝紫色的冰花啊……今年冬天的气温,说不定是御岳山冰花最适宜的,不会易碎,牢固的,就像是真的从那样的枯枝中生长出来的一般。不过,越过了十二月,那里就看不到了吧……
      真田突然觉得,说不定,现在还能看见。
      但手冢曾经说过,我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去御岳山了。
      手冢的意思,或许是他可以在任何一座山上找到御岳山的感觉;手冢国光总是可以舍弃,带着不必言说的犹豫,将过去和现在一起舍去,因为他知道,那里还有一件东西,叫做未来。
      未来……未来……
      在那里所有的词汇,居然也是一样的。
      一直在前廊的母亲突然走了过来,神色中带着些担忧。真田突然发现,如果跟幸村的家庭相比,在自己这里,那些严厉并不代表着忽略,其中包括的,都是对他的溺爱。
      不,也许,在幸村精市的那个家中,幸村也一直是属于那里的,只不过,一切都是不能开口谈起的。
      但那就是幸村自己的事了。也许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也许仅仅只需要一年半年——没有谁被放逐,能放逐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母亲过来说,柳家那个孩子也来了。
      莲二?
      他不是有很多事情……二月初就要离开国内,比圭一郎还要早,说不定比幸村都早离开,三年,柳莲二也要离开日本了。
      这里只有我。
      在被雪封住的庭院里,突然来到的失落感,真田就像是从来都没有意识到一样。只有他留下了,即使他们都会归来,但他也被留下了。
      是的,他们都会归来。
      与母亲、哥哥简单道别,真田向前方奔去;半路上遇到父亲,没听到他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他听见了那边的声响,人的声响,不再是从房间里传来,那是在前院,是在与道场相连的那个真田一直喜欢徘徊的地方。
      幸村和柳都在那里。真田不知道那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听见了类似争执的语气,但听不清楚内容。
      越来越近了。
      莲二说,我只不过是去研修而已。
      幸村说,我又不像手冢那样选择了定居。
      莲二说,我不会因为你的存在而放弃。
      幸村说,不论是谁,我从来都没有松懈过。
      完全是孩子般的语气,还有那些孩子般的动作,真田就站在屋檐下看着两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执着于毫无意义的争执。
      他们都会回来。
      真田想。
      而太阳,已经从云与云的缝隙中钻出来了。
      大家都还是孩子,长大了的孩子,成人了的孩子。真田看着他们因为凝结的冰雪同时滑倒在地上,脸上手上都沾满了尚未熔化的雪,白茫茫的一片。
      像是被白色晃乱了眼睛,真田移开了目光转向院里光秃秃的树枝上。那里忽然间闪动着完全不同寻常的色彩,不是蓝色,也不是紫色;更加清澈的颜色,完全是透明的,却又在流转着鲜艳的光芒。
      真田知道那是因为阳光的照射。同时他明白,存在在那里的,是冰制的花。
      不同于御岳山的,他从没想过,原来在这里,在这个自己最熟悉的院子里,也可以生长出这样的冰花。
      他竟然从未想过。
      就在他看见那些色彩的瞬间,倒在雪中的两个人也都看见了他。在透明的青色之中,真田很快也被包裹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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