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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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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会里的学长说,柳你到了二年级怎么突然开始喜欢往三田那边跑了,一年级的时候就没看到你这么积极过,是不是交了那边的女朋友啊?
柳莲二总是敷衍过去,也不否认;同在学生会里任职的同系的鸟居立刻就想凑过去说才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哦但话还没出来一半就被柳堵了回去,想想在系上的遭遇立刻就为自己打圆场,生怕惹了这个跟乾贞治是好朋友的柳莲二。
光是一个乾就很恐怖了,要是再加上个不知道深藏了多少的柳,惹上他们的人在整个庆应的信浓校区大概会是最倒霉的。
都是些会务。今年,柳在学生会里自愿承担的是在庆应各个校区之间的联络工作,特别争取负责的是医学部这边和三田本部之间的部分。信浓这边男生高过女生,而三田那边文学部的女生是令大家向往已久的——这样说来,柳现在的工作是所谓的肥缺,但没有一个人能抢得过柳莲二,这便是其中最可怕的地方。
运动医学系二年级的乾贞治和柳莲二,多么让人望而生畏的组合。
从新宿到港区并不是段很长的距离,但也不短;可以用的交通工具有很多种,不知道为什么,柳偏爱那辆自从入学以来就一直在用的单车。而且,最好是冬天。空气虽然擦在脸上有些冷冽,但总体上都是温柔的;悠悠地骑着车,东京的空气没有神奈川的清新,却有一种无法说出的暧昧,在已不单薄的衣服上摩擦出的是浅淡的温情。总是有人说,城市越大,人就越是冰冷;但柳不能认同,他在繁华区域的小街小巷中经过,看到的全是充满期盼的眼神,那里面的希望,连春天都不能享有。
本部的阳光独好。柳每次到达基本都是午休结束。那时带着午间慵懒的人们都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归处,而阳光,就奢侈地留在了人烟稀少的草地上,时不时有些看书的人路过的人,但不论怎么看都是宁静不已的。
说起来,现在早就是网络时代了,在学生会中保留他们这种负责联络的职务看上去有些过时,但只有真正做过这工作的人才知道,其实是非常必要的。电话或者EMAIL有时总会被一些人误解,更何况是医科与文科之间鸡同鸭讲的可笑局面。或许是因为柳的专业与兴趣的不同,让他可以顺利沟通二者,而工作完成的速度也是非常得快。结束后,他通常会到图书馆走一走。并不是为了书,三田这边书目在信浓都可以查到,借还也不过是一道手续而已。
柳总是走到三楼,看看第四扇窗边的座位上是不是有人。要是没人,他只需要探身出去看看楼下的草地,他要找的人准在那里。
果然,弦一郎又在那里睡着了。
今天的阳光太暖和了,所以……要是问起,他肯定会这么说,柳没有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又带上了笑意,连走下楼梯的步伐都是轻跳着的。
这才是真田弦一郎在庆应读书的第二个学期,习惯就已经这样形成了。
从正常的意义上说,真田成了柳的学弟,在两年前要是任何人这样告诉柳,他都不会相信。可是,事情就是如此。真田拒绝了原先直升立海大的名额,而选择重考,进而考取了庆应的历史学。
……不,用拒绝这个词并不能体现事实的全部。立海大有意取消,而真田只是后退一步。
现在也到冬季了。上一个,再上一个冬季,那场印刻在柳脑海中的血淋淋的悲剧,并没有如同真田家人所希望的那样被掩盖在光鲜照旧的表面之下。在真田醒来的隔天,神奈川的报纸上就有了关于此次事件的报道。虽然隐去了名字,但如果认识真田的人就一定会了解,那其中说的少年A、少年B就是曾经立海大附属叱诧风云的幸村精市和真田弦一郎——连乾贞治都打来电话询问,看来被惊动就不止是神奈川一带了。报道者或许是因为找不到能引起广泛社会效应的话题,抓住这近似自杀的伤害事件当作引子,激发大众的热情;但新闻界永远不会关心那些事成为新闻之后的影响,他们关心的永远是新闻价值。
没有人明确地指出,但真田家周围的议论在报道出现后不曾断绝。圣诞节前一天真田家近似诡异的安静本身就让从那里经过的人本能地好奇,而新年真田家次男的缺席,更加深了他们的猜测。于是,报道掺合在新年的笑容中传递到人所能及的地方。
柳没有直面,他只是在考完试后前往医院帮真田出院的时候,听到身后母亲问最近一直去照顾的朋友是不是就是报上提到的那个孩子。
那时的柳不能冷静,他以为,母亲要因为那样的报道和讨论怀疑起自己来;但母亲没有,她只是感叹了一句,那些人太过分了。
对,太过分了——但媒体改变不了这种属性,他们永远都只能是那般冷静,板着脸哭板着脸笑板着脸批驳板着脸投以同情的目光。真正可怕的,无论何时,都只能是时刻关注着新闻的人群。
真田彻底地成了受害者,不论是在报道之中还是在无奈的现实里。柳不知道幸村怎么样,幸村没有来过学校,只是用不知名的方法提前取得了毕业证书,悄无声息地离开日本。
幸村走了,但真田的高中生活还剩下最后一个学期。柳想起那段日子心里就充满了刺痛。在议论声中,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总是低着头,不发一言;看起来,他似乎对那些议论毫不动容——但柳觉得,真田对一切的看法都不一样了。
他已经被排除在了正常的社会之外,自然不会有属于正常社会的观念。这样想着,柳不知不觉就度过了等待考试结果的日子;除了和真田并肩走在一起,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将真田救出这个境地。
或许是社会本身并不允许,一旦被排斥出去的人,就找不到机会再回来。在庆应放榜前一天,真田下课后被级任老师找去,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无论柳怎么问他,他都闭口不提究竟说了什么事。他只是向柳问了明天出发的时间,表示要陪他一起去看榜。
在顺利地找到柳的号码之后,真田突然说,莲二,明年我来做你的学弟吧。说完只是笑,也不多做解释。
柳不需要他解释,只要这句话就能明白昨天发生了什么。
后来真田说,家里人来人往地不适合专心复习,如果方便的话,我去东京读补习校帮你出一半房钱吧。柳知道,那不过是不便在家中继续住下去的托词;虽然当初的报道和讨论在东京方面某个匿名人物的嘱托下掐在了半路,但在报纸以外,各式各样谣言的阴影笼罩在真田家上空,甚至企图波及离他最近的柳。柳知道,他的家人也有许多不愿,但面对这样的压力,他们不得不放孩子离开身边,家族有家族必须维护的东西。
柳说,我们俩口味差那么多,过不到一起去的。柳还说,贞治也考上了庆应医学部,原先还跟我说要一起住,你等我先问问他啊。话音未落,就看见真田脸上的神情有些怪异,好像原先的坦然都被藏到无迹可寻的角落去了一般,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其实,真正深不可测的是自己吧——柳混乱地想着,将一本正经的表情收起来,弦一郎,我在开玩笑呢。
莲二,我可没见过你开玩笑。真田回得严肃。
我最近学会的不行么,来吧,跟我一起住吧……不过我烧的饭不准有怨言啊!柳难得地高声笑起来,在这毕业典礼上,除了国中网球部一直熟识的队员们,没有人靠近真田,而那些队员们也只能略打个招呼就被别的同学呼唤着离去了;只有柳在他身边——那种感觉,就好像在整个世界中,真田弦一郎只是他一个人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被允许接近,是一种无上的权力和荣光。
真田也跟着他笑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头。
柳莲二只敢在内心承认,实际上,他不愿意跟真田住在一起。每当发现真田身边只有他一人的时候,那种真田只属于他的感觉是他贪恋不已的,但同时,他知道这所谓的感觉不过是错觉,真田根本不属于他,就算被整个社会整个世界抛弃了也不属于他。那里,不仅仅是幸村精市,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会一直缠绕着,随着那怎么也消失不掉的伤疤一起,紧紧地箍住真田的手腕,紧紧地箍住真田的全身,紧紧地箍住真田的灵魂。
而这样,他跟真田住在一起,就是一种折磨,不管是对他来说,还是对真田。他不知道真田到底是怎么想的,离开家的方式有很多,如果做出如今这样的选择,就会让别人觉得,真田现在,只有柳了。
不过,现在的真田,确实只有柳了。
但是,明知道我柳莲二的企望而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不是只能说你真的很残酷呢?
如果从外人看来,那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状况。由于对之前牵强的玩笑各怀心事,躲躲闪闪的柳和战战兢兢的真田就这样一起搬到了东京,一个开始了庆应新生的生活,另一个则是庆应的“重考生”;一年相安无事地过去了,真田的号码出现在新的榜单上。不过,那属于三田的庆应而不会是信浓的庆应,真田提出开学的时候搬出去。
柳说,原先租下的时候就是选择了折中的地域,到两边都还方便,弦一郎你可以再考虑看看,毕竟中介、礼金等等又是一番麻烦。但他心里决定,如果真田执意要走,他也不再挽留。
于是真田在柳的陪同下找到了新房子,就在三田,三月底的时候搬了过去。于是乾贞治就说着自己原先租的地方太贵莲二麻烦你啦占领了真田先前的位置。
后来,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靠工作之便每周去三田一到两趟,柳总是顺手邀请真田下次也到医学部去走走。真田有时立刻答应,有时说自己手头有事要做。柳也只是听听,并不当真,他知道真田基本没有什么事情,没参加社团,没加入学生会,除了学业,只是坐在图书馆里看书。时常看看中午的太阳好,就到户外坐在草坪上看,过了一会儿便舒适地睡着了,直到附近教学楼放课的喧闹才将他唤起来。
当然,这场面要是被柳撞见,唤醒他的便是柳了。
真田睡醒的时候不像许多人一副没有起床意思的模样,他一旦睁开眼睛,就立即清醒了。
“莲二你来啦。”边说边合起手上的书,真田坐了起来,“今天下午格外暖和,所以……”
就像是意识到自己松懈了,又不能彻底承认一样地找着借口,这样的事,要是轮到以前的真田是绝对干不出来的——或许现在的真田也做不出,只不过,他在柳的面前不会板起一副面孔,特别地柔软下来。
柳记得先前有三田这边学生会的女生来问,历史系的真田跟你以前好像同校吧,他中学时候就这样拒人千里吗?柳说不会啊,弦一郎他只不过是比较严肃而已。那个女生立刻惊叫出声,柳你居然可以叫他弦一郎,对着那张脸就算我是他女朋友我也叫不出来。这让柳很沉重地想,真田在现在的学校是不是延续了在立海大附属最后的一个学期的惯性,与人交往总是带着一层隔膜,纵使对方并不像神奈川的人们那般熟知自己的事。
总觉得……他以前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情……那女生在与柳道别前自言自语道。看他的体格,至少也要加入一个体育社团啊,要不在庆应多浪费。
真田没有碰网球,似乎也没有捡回剑道。听说因为他一进校就被各个体育社团争抢,最终都推拒了回去。
不过,他不论身材还是打扮,看起来都还是个运动能手——柳不太清楚他是如何保持的,能看见的是真田一直戴着的黑色护腕。
可是,那只是为了挡住难看的伤疤。
就算挡住了,也挡不住心上的那一条。
“莲二,你还记得以前青学的部长吗?去德国的那个。”真田突然提到手冢,让柳有些措手不及。自从真田和幸村出事后,手冢与自己的联系就渐渐少了,似乎最近他在德国越发有名起来——可是,为什么真田要提到他?
“恩,我知道。手冢国光。”“他新年后要回国,参加成人式。他邀我仪式之后去爬山——你要不要一起去?”
爬山?这倒是个有趣的爱好。柳从乾那里听说过手冢的爱好,但真正参与其中还是难得的。不过,真田和手冢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是这样好的朋友吧?手冢国光,你这次难得的邀请是不是另有深意呢?
柳突然想起三年前冬天的一通电话。在那里面,手冢用最平淡的语气预示了之后所要发生的一切。
那么,三年后的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