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安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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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初年，范阳。
颜恪看着自家珍宝一样的小姑娘第三次停了笔发呆，叹着气抽走桌上被墨渍污惨了的一叠宣纸，执笔轻轻点了点小姑娘细软发顶。
“阿陲，时候不早，该回神了。”
“唔，”颜陲捂着脑袋，看着被自己糟蹋干净的纸张有些心虚，放了笔蹭到颜恪怀里，仰着头对上自家兄长的眼神又开始愣神。
模样十分呆萌。
颜恪无奈扶额。
“阿陲？”
“喏，”颜陲应了声，想了想开口问：“阿兄，幕职伯伯家的公子以前见过某吗？”
“应是不曾见过，”颜恪稍微动了动，让怀里小姑娘倚得更舒服些，“王幕职一家从未进过长安，阿陲与我到范阳这两日也未出过府，自然无甚交集。”
颜陲点头嗯了一声，扶着自家兄长膝盖离了怀抱，自觉地帮他整理刚刚被蹭乱的衣袖。
颜恪微微笑了起来，耐心等自家妹妹摆弄完毕又检查一遍，牵了心满意足的小姑娘慢悠悠向外走，“这几日忙着收拾老屋，尚未拜访临府，阿陲可想随我去王幕职府上拜访？”
颜陲认真想了想，弯起眉眼笑了起来。
“嗯。”
浅青长茜纱帷帽轻轻扣在双丫髻上，又被仔细调了调位置。
“那便出门吧。”
王龙客听着父亲与来访的颜云麾相谈甚欢，刚放下茶盏便瞥见正襟危坐的颜家小姑娘清凌凌看过来的目光，一时有些怔楞，复又摇头笑了笑。
孩童的眼神大约都一样干净。
“父亲，”王龙客起身，对谈性正浓的王伯通拱手行礼，“午后日光正足，儿可否带颜家小娘子去花圃游转？”
见王伯通同意了，堂下一个大豆丁牵着一个中豆丁出门，又叫了个侍女跟在自己身后。
“令郎礼教甚笃，”颜恪笑着称赞一声，“怕是官学里的公子也难比上几分。”
“颜云麾过奖，”王伯通谦让一句，语气里满是对儿子的骄傲，“龙客一直在州学读书习武，哪能和长安官家子弟比，以后能接替老夫为安将军效力就行啦。”
颜恪笑着点了点头。
那边厢两位还在愉快地建立友好新邻居关系，这边王龙客正带着颜陲在自家花圃里慢悠悠地聊天吃点心。
“多谢阿陲，”王龙客接过递来的茶盏，看着身边小姑娘满足地继续吃云片糕，眼里显出细微笑意，“阿陲喜欢这些糕点，待会可以包些回去。”
颜陲吃掉手里的糕点，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带了点期待神色看向他，“下次罢。某下次带甜枣过来，然后就能占阿客的便宜了。”
颜陲说话时词句清晰，其中认真和小小雀跃的情绪因为孩童轻软音色而显得十分好听，让人不自觉就微笑起来。
王龙客扶额。
就是用词有点问题。
“好罢，”他轻轻抚了抚小姑娘细软发顶，忍不住笑了起来，“阿陲下次带甜枣过来，就可以占某便宜，带一大包云片糕回去，可好？”
颜陲点点头，见王龙客离了石凳，便主动伸手牵住他，漆黑眼瞳里带上些小小欢喜。
王龙客让侍女收拾杯盏，自己微微弯下腰帮小他三岁的颜家小姑娘理好斗篷，然后牵着她慢悠悠沿着小径走回主屋。
主屋里王伯通与颜恪聊得颇为愉快。
“范阳这地方虽小，但山上长的药材都是很好的，”王伯通笑呵呵地赞同一句，“令妹来范阳休养算是来对啦。”
“某也觉得范阳不错，”颜恪点点头，放下茶盏拱手虚做了个揖，“小子与舍妹初来范阳，有幸得如此佳邻，还望王幕职多多照拂。”
“好说，”王伯通捋了捋长须应承下来，“王颜两府不过隔了道墙，登门拜访当然方便得很。老夫也会让龙客以后多关照令妹。”
以后要被关照的颜陲眨了眨眼，看向牵着她进来的白衣少年。
王龙客带她回颜恪身边，转身向王伯通抱拳，“儿谨遵父命。”
王伯通大笑。
“多谢，”颜恪微微颔首，取了帷帽起身，“时辰不早，某与舍妹这便告辞了，改日再来叨扰王幕职。”
“幕职伯伯再见，”颜陲行了礼，“王家哥哥再见。”
“……”王龙客失笑，对小姑娘点点头，“颜家小娘子再见。”
颜陲一口气把药喝了，一个甜枣也没吃，高高兴兴地窝到正在检查自己功课的自家兄长怀里。
颜恪眉梢抽了抽，翻看功课的速度更快了些。
昨天上午鼓着脸喝完药吃了甜枣埋头就钻被窝里的小姑娘哪儿去了。
“阿兄，牛乳。”
小姑娘见颜恪检查完毕，唤了他一声，把手里茶盏递给他。
颜恪接过茶盏喝尽，轻轻抚了抚颜陲发顶，见她弯起眉眼，便微笑起来。
“下午走过一遭，想来阿陲心中已有分晓。”
颜陲点了点头。
“那便休息罢，明日尚需随阿兄去州学半日。”
小姑娘嗯了一声，凑近蹭了蹭自家兄长的脸颊，“阿兄要开心一些。”
颜恪失笑，抱着小姑娘微微阖了眼，神色温和柔软，“阿陲在这，阿兄很高兴。”
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王龙客对长妈点了点头，搁下笔去前厅见王伯通。
“父亲可是有事唤儿？”
王伯通看着儿子神情沉稳，行止举动声响极轻，面上便显出些满意神色来。
“下午颜氏兄妹来访，我儿可有看出什么？”
“三品武官儿不便议论，”王龙客顿了顿，开口道：“单以颜家小娘子而论，行止稍慢，血色极差，应是受过重刑。能与颜氏幼女为难，施刑者无非宫中二杨。”
王伯通笑了起来，很为自己儿子感到骄傲。
“太真妃长姐为之，”王伯通颔首应道，将绢册递给儿子，“详细情况明日当有人来报。这是安将军交给为父的东西，我儿不妨看一看。”
王龙客隐约猜到内容，打开逐条看过之后只觉有趣。
中书令颜真卿远调常州太守，黄门令杨国忠升任礼部尚书。
安节度使所谋者天下，而皇帝正在自毁长城。
“儿已知晓，”王龙客放下绢册，看向王伯通，“父亲的意思是？”
“颜云麾既至范阳，为父当为安将军招徕人才，”王伯通抚须而笑，谈及颜陲时难得带了点怜悯，“颜氏幼女受的是脊刑，我儿平时不妨多照顾些。”
即是说，杨氏女用了对付不驯家奴的方式，将颜陲背上半数经脉以细长金针逐条划透，以求在人存活条件下，彻底挫其生气。
王龙客顿时明白了父亲说话时的怜悯从何而来。
那小姑娘几乎成了半个废人。
第二日，颜恪便带着颜陲进了州学。
范阳归属安禄山久矣，颜恪此次突然调任州学武科监察，州学诸人本就有颇多猜测。一早又听门人说这从长安来的颜云麾带了个小僮并一个书箱进州学，看着就是个体弱书生。几个功夫靠前的新晋教官便借着众人哄闹挑拨，在早课开始前砸了长枪架，插着手杵在正看着州学名册的颜恪前面。
后面一干人齐声较好，摆足了仗着法不责众排挤上司的泼赖气势。
“勇气可嘉，”颜恪抬眼看过几个带头挑事的人，随口称赞一句，便把注意力继续放在名册上，“还有吗？”
后面有几个胆大的听这几句话里不带一点火气，便也窜了出来。
颜恪翻完最后几页，把名册递给一旁的书吏，略看了看新窜出来的几人，不紧不慢地挽好了宽袖。
“早课开始尚有一炷香时间，诸位还请努力。”
“四个右手骨折，四个左手筋脉扭折，什么时候武科教官伤的这么整齐了？”
“清晨锻炼时间过短，”颜恪语气温和地与垂眉长须的老大夫解释：“这几人与某过招时过于心急，手撞上了长枪架。一大早就麻烦您，实在不好意思。”
老大夫看了颜恪一眼，懒得再问，手上用力把最后一个病患海带一样扭脱的手腕正了过来。
杀猪一样的惨嚎与早课钟声同时响起。
“时辰正好，”颜恪对着场上剩余诸人微微颔首，“某已对完名册，早课开始。”
练武场上剩下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屋外春花满树，日光正足，隐约能听到学生齐整的诵读声。
颜陲束了宽袖，小心爬上矮凳，慢慢踮起脚伸手去够多宝格上的风物志，最终以半寸之差饮恨。
小姑娘对着角落里一尺半的竹案默默看了一会儿，表情纠结。
没力气，拖不动。
待会儿找阿兄帮忙罢。
然后耳边传来轻微破鸣声。
颜陲顺着声响微微侧过头，一支短箭擦过她的脖颈牢牢扎到了墙上，箭身几乎全部没入墙体。
箭身三寸，标准官制，力道绝对足以致人死地。
颜陲怔了怔，还未看清箭上铭文便被人大力掼到地上。
“这下可乖多了，”州学杂役装束的中年人看了看手底下脸色煞白的小姑娘，确定她没法逃脱，脸上堂而皇之地显出恃武凌弱的恶意来：“颜家小姐，在香积寺的时候你不是挺能打的吗？脊刑的感觉如何？”
颜陲被匕首抵住脖颈，身后衣物上的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
“你今天就会‘病死’，”中年人神色愈发得意，“虽然没法对颜刘氏动手。干掉你也算完成命令。”
“杨府兵吏。”
颜陲耳边嗡鸣声渐弱，模模糊糊听完对方嘲弄，顿了片刻轻声道：“汝主杨钊杀某，欲毁某阿兄邪？嫁祸范阳邪？削安邪？”
中年人悚然一惊，手上匕首不由得松了松。
颜陲抬起手握住行凶者手腕，用尽全力扣下袖中机关。
屋内惨叫声顿起。
院外的守卫被这动静惊动，抓了柄木枪打算推开院门，发出吱呀声响。
中年人捂着肩膀踉跄起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被再次摔在地上的颜陲，飞快逃了出去。
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屋外传来第二声惨叫。
颜陲听着脚步声渐近，然后整个人被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阿兄。”
“嗯。”
颜恪简短应了一声，快速点过颜陲背后几处大穴止血，也不敢用轻功，抱着她疾步向老大夫那走。
“并非大伤，”颜陲感觉抱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慢慢侧过头，轻轻蹭了蹭自家兄长的衣服：“这次某也胜了呀。”
“嗯，”颜恪抱着小姑娘快步走过回廊，语气温和地应了她一声：“阿陲很厉害。”
颜陲弯起眉眼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安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