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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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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青青,水明明,春光正好,树木苍绿。
如此纯粹的色调撞入眼底,自林中转出的一众黑色劲装的男子都不禁下意识的缓了缓神情,迎着山风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而也只是这一缓,众人立刻肃然散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查探,留在原地的那人朝着一侧恭敬行礼,垂头压低了声音:“将军,我们到了。”
章邯上前几步,在水边驻足,半眯起眼睛四下看了看,一时没有出声。待到查探痕迹的影密卫一一归队,他方才淡淡道:“如何?”
影密卫行了礼,却均未开口,章邯挑挑眉,知晓他们是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一路追击而来,敌人既然没有藏身林中,那么,出路便只剩下了……
他抬头看向眼前的江水,目光往下游一掠,片刻沉吟,正待开口吩咐下属去找条船来,耳边却忽然传来一个清脆脆的声音扬声道:“公子,要渡江吗?”
江心一块大石后探出了一根长蒿,不知在哪里点了点,一方竹筏就从大石后慢悠悠地转了出来,竹筏上有人戴了草帽,一手支着蒿,一手搭在额前向这里看来,看身形听嗓音,竟是个年轻女子。
江水虽然不甚湍急,但也不大平静,那女子不过一手支着长蒿,竟能稳着竹筏在江心不动,随意几下轻点,竹筏也就顺着她的意思悠悠而来,熟练至此,想必是长年渡人过河的船女了。
竹筏渡到近前,章邯扫了一眼女子挽起的袖口和裤脚,目光又在她执蒿的手上停了停,这才一笑拱手:“不错,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女子按了按草帽,侧眸看了看他身后的一干影密卫,颇为苦恼道:“竹筏这么小,要是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全站上来可不得了。”她摆摆手,清秀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要不还是算了?我去找莫伯来,他家的是大船,你们一定都能上去。”说着支起长蒿,就想在岸边一点。
章邯自怀里掏出日晷扫了一眼,出声道:“姑娘且慢。”
“恩?”
“在下有些急事,姑娘这一来一去只怕会耽搁不少时间,不如分三次渡江,就是要劳累姑娘了,姑娘意下如何?”
女子迟疑道:“我是没什么问题啦,我们越地女儿日日撑船过水早就习惯了……”
“有劳。”章邯长腿一迈,径自上了竹筏,影密卫互看一眼,训练有素地按顺序跟上,其余人站在原地默然等候。
女子手底一用劲,竹筏便已荡了开去,顺着江水朝下游而去。女子站在筏头,半扬起脸迎着日光,未语先笑:“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吗?”
章邯站在一侧,闻言收回投落两岸的目光:“不是。”
“那可真是奇了。”女子笑道,“我们这种乡下破地方,公子这样的人竟还愿意来第二次?”
章邯道:“越地山河秀丽,人文荟萃,姑娘实不必如此自贬。”
女子掩着嘴咯咯笑开,双颊微微红润:“你说得真好听,虽然我不大懂,不过还是很开心。”她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身子,没有挽起的长发被江风吹得乱舞,“在外人眼里好不好我不知道,不过在越地儿女看来没有比这里更美更好的地方啦!”手指顺手缠了一绺发丝,她笑道:“所以不管是谁伤了越地半分,我就是拼了命也要给他好看!”
柔软的发丝拂过侧颊,掠过鼻尖。
章邯眸色微微一动。
女子回头看看他,一撑长蒿,忽然道:“公子既然来过越地,可曾听过越地的歌谣?”
章邯长眉一撩,尚未开口,女子便已自顾自的唱了起来:“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声音清脆悠长,带着三月里春草的芬芳,衬着这清凌凌的江水浩淼,在穹宇日光里婉转回荡,隐隐凝而不散。
一众影密卫不禁听住了。
竹筏的边角在一块凸起的暗礁上轻轻一磕。
筏身猛然一震,稍稍放松了警惕的影密卫一下子没站稳,足下纷纷踉跄。
江心处激流暴起!
十余个袭击者裹挟江水汹汹而来,掌底利刃折射银光!
“啊!”
清亮的歌声被生生掐断,女子惊得面容惨白,手足一软就坐倒在竹筏上。她这般一折腾,长蒿自是顾不上,顺水飘了出去,而她这一坐,筏身再度一震,想要努力稳住身形的影密卫一下子再度失衡,危急之下,更失先机。
站在前头的章邯首当其冲!
利刃近前!
生死刹那,他却忽然笑了一笑。
一笑万事底定,一笑心有筹谋。
袭击者暗道不妙。
利剑铮然出鞘,两侧白水青山,抵不过他剑意苍茫,隐然风雷作伴。
血溅!
女子半伏在竹筏上,身子发抖得犹如筛糠,竹筏少了她的控制被江水冲击得打转,章邯却站得极稳,双脚犹如钉在筏上一般,出剑杀人竟无半点偏差。多亏了他,影密卫们有了缓冲的时间,待得站稳身子纷纷亮出兵刃上前助阵,不过半刻光景,袭击者竟被杀得一干二净。
章邯若无其事的收剑,呼吸平稳脸色沉静,仿佛方才并没有经历那一场杀戮。任由下属去查看尸体,他慢步走到女子身边,半蹲下身,含笑伸手,似是想扶她起来,又似想拍拍她的肩安抚她:“姑娘可还安好?”
女子急促的吸了几口气,见他伸手不由得往后避了避,迟疑片刻却还是颤颤递出手去,想借着他的扶持站起身来。
素白指尖一点点接近。
不过一寸之遥。
女子忽然将手掌一翻,短匕洞出,锋刃上青光荧荧,她看也不看,直朝章邯的手臂刺去。
然而她快,章邯比她更快。
递出的手亦是顺势一翻,从从容容扣住了她的手腕,不过是轻轻巧巧一个按压,她就觉得手一软,匕首不受控制的被眼前之人取了过去,反手就捅进了她的肩头。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章邯的神情却没有半分意外,手底轻轻一用力——
“咔擦。”
女子终于痛得呻吟了一声,半伏在竹筏上仰起脸来,透过额前凌乱的发丝,用一双冷冽而仇恨的眸子死死盯住他,半晌呵呵笑出声来。
“你是怎么发现的?”
为了这一日,她谋划了整整三年。为了不使他发现蛛丝马迹,她整整三年都在做着一个彻彻底底的船女,掌控渡船,熟悉水况,连手指上都不忘要做出伪装,直到万无一失,才设局诱他前来。到头来,功亏一篑……功亏一篑……
“越地有一种特殊的香膏,贵女们总喜欢用它来涂抹头发,香味清冽绵长,多年不散。”章邯放开手,微微一笑,“虽然已经很淡了,但还是瞒不过我。这种东西,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船女用得起的。”
“你好……你好!”女子咬牙,眼底简直要飞出钩子来,唇齿一动,却蓦地被捏住下颚。
“想服毒?”章邯挑了挑眉,缓缓笑了,“你大可不必如此,就算不逼问于你,我也知道事情始末。”
见女子冷冷垂眼不理睬,他淡淡吐出四个字:“长门,殷家。”
迎上女子震惊看过来的目光,他道:“看来我说对了。”
“三年前我灭门殷家,三百六十一口,三百六十人确认无误,唯有殷家大小姐殷玟被火烧得面目全非,想必就是你了。”
“大秦统一天下,殷家不思尽忠,暗中联络兵马妄图率越地造反,其罪当诛,百死莫赎。”
殷玟死死盯着他,唇间一字一句:“嬴政的走狗!”她哈哈笑起来,“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
唇边滑下一条血线。
慢慢的,她声音渐小,气息渐渐趋近于无。
恍惚间,她依稀想起三年之前,绣楼之上,骤然被风卷起的珠帘,从此映一抹黑色入眼。
朦胧中光影折叠,黑暗中似是那人从容走来,一如那年他于长街之上,对着父亲一笑拱手,惊艳韶华:
“你好,我叫章邯。”
瞬间血色团团,湮灭旧日时光。
她无声闭上眼眸。
依稀有谁,隔了山水重重,为她唱起那首她唱了很多年的歌谣: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