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吹烛

1、楔子

　　我遇见他那年，正是西南发旱灾的时候。听说那场旱灾极为严重，死了许多的人，沙尘漫天，荒尸遍野。有许多灾民一路北上，有一些甚至撑到了都城。我曾问父亲，这一路上有这么多郡那么多城，为何非要到都城不可？父亲说，因为那些灾民往往被堵在了城外，而王城是天子脚下，没有人敢拦阻他们。

　　父亲说完便去与叔叔们商议政事了，我从书房外的长廊出来，往后园走去。我们家的宅子是先帝赏的，虽然没有六叔家的大——六叔尚了长公主，所以分出去住在了长公主府——但带有一个我很喜欢的大园子。每逢夏季，我就会央求母亲让我住进去。母亲总是允准，今年也不例外。

　　眼看乌云翻滚，是要下雨的预兆，我便让身旁婢子先行一步回苑拿伞，自己随意找了一处偏院，站在门下等她。

　　我站着的时候随意往里头瞥了一眼，发现院内栽着一丛竹，青葱可爱，便不自觉往里头走去。待到檐下，才发觉厅中有人。

　　我把视线移过去，那是一个穿着朴素的妇女，带着一个有些瘦弱的男孩，两人都低着头，十分拘束的模样。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往院外看去，是两个仆妇走了进来。我并没有躲藏，她们一眼就看到了我，其中一个行了礼匆匆入厅，另一个便留在我身边问我：“大小姐怎么来了这里？”

　　我答道：“我来避雨。”

　　我说这话时还未见雨点，但我一说完，仿佛顺应我的话似的，大朵大朵的黑云集聚在厅堂上空，刹那间电闪雷鸣，阵雨就这么滚落下来。

　　仆妇递上她的伞道：“如不嫌弃，我先送大小姐回去。”

　　“这么大的雨，再等等。”我说，却忍不住又往厅里看去，“那两个是什么人？我好像从未见过。”

　　仆妇说得模模糊糊的：“是二夫人娘家的亲戚。”

　　“原来是二婶的亲戚，怎么不引去正厅，反倒来了这里？”

　　仆妇面上露出几分犹豫来，我不解地望着她，母亲说这些人平素传些闲言闲语最是厉害了，怎么如今我问话，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是……远房亲戚，一年也就走动这么一回。——他们是来要钱的。”

　　“咱们家欠他们钱么？”

　　仆妇低了头，我却注意到裙角已被斜飞溅起的雨点打湿，也不理她，便往厅内走。我一进去，里头的仆妇跟那个妇人都吓了一跳，仆妇唤了一声大小姐，那妇人也唯唯诺诺地喊了一声，还推了身边的男孩一把。只不过还没等那男孩说话，仆妇已经上前道：“大小姐若是避雨，不妨进内堂，我这就派人给大小姐送伞来。”

　　“不用了，里头怪闷的，我在这就好，一会儿我的婢女就过来了。”我在主座上坐下，这里并没有灰尘，显然也是常用的。

　　仆妇应了一声是，却没有跟那个妇女继续方才的话头，厅中一时陷入了沉寂。

　　我便道：“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吗，那我入内堂去了，你们说话吧。”

　　父亲教我做人要正直，但更要懂得看眼色。我说着就要起身，仆妇赶紧上前道：“并没有什么大小姐不能听的。”

　　那妇人也道：“是是是，我同嬷嬷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多谢二夫人，多谢大小姐，多谢嬷嬷，若非府上救济，我与这孩子恐怕早已经死了。”

　　仆妇打断了她，“好了，这些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拿了钱就走吧。不要冲撞了大小姐。”

　　“是。”妇人的身子压得更低了，她一拉身侧的男孩，“还不快道谢。”

　　那男孩依旧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多谢大小姐，多谢二夫人，多谢嬷嬷。”

　　我却突然惊了一惊，他的声音清澈干净，念出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像是一个笛音准确地落下来。我站起来叫住他，“等一下。”

　　那妇人跟他都站住了，妇人有些惶恐地看着我，我就安抚地朝她笑了一下，“给他们两把伞。”又望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也抬起头看我。

　　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我身边好看的男子有很多，我父亲，我叔叔，我弟弟，还有许多同辈的兄长，但都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眉目如画，惊为天人。

　　“离朱。”他说。

　　我很久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叫……”

　　“大小姐。”仆妇突然出声喊住了我，她看了看门外，“您身边的人送伞来了。”

　　我也望过去，雨势已经小了，婢子站在门口等我。其实我知道仆妇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唤我，我低下眼，一步一步向婢子走去。

　　婢子在我的头顶撑开伞，我听着头顶雨滴敲在伞面的声音，像是清脆的乐曲，但都抵不上他的声音动听。我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角走下台阶，忽然之间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而那人现在还在我身后不远处。

　　我最后还是回过身来朝他道：“我叫鸾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