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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劫之初 前世 ...

  •   我推开房门,就看到那个蜷缩在角落将自己紧紧抱住的小和尚,无助的像个落入猎人陷阱的小兽。他察觉到我的到来,抬起头,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我,突然痛苦的抱住自己的头,嘴里喃喃道:“是我害了你……你……不要过来……我没有对不起你,不是我……”
      夜殇轻轻碰了碰我,我才回过神来,根本没发现他在说什么,只是在见到他的面孔是惊住了,他的样貌还小,但是隐约的轮廓分明是那个梦中我见到的拿着佛珠的人。我感觉自己一步一步走入了一个安排好的陷阱之中,不由得觉得阵阵寒意。夜殇感觉到我的情绪,想我靠拢了一步,一手轻轻扶着我,我转过头向他看去,随着他坚定的目光让自己的心渐渐平静。我轻轻走上前,一手抚上小和尚的头,一手挥动一圈紫光将他包围,我进入他的梦中,看到了我的前世……
      我在他的梦魇中看到一个小女孩,青涩的眉眼依稀是我当年的模样。她本是镇远将军的小女儿,却因先天不足生来不会说话。即使有母亲的疼爱,却仍旧无法躲过姨娘们的冷嘲热讽。或许是从小生长环境造就一个人的性格,她纯净的双眸中渐渐聚拢了浓重的墨迹,她开始伪装自己,在父亲面前乖巧懂事,成为了父亲眼中乖巧聪明的女儿,却转眼用尽手段对付姨娘们,她一直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直到九岁的那年冬天,病弱的母亲在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说:“孩子,你太过要强了,用手段去对付别人,以后……”我不知道她觉得她的孩子以后会怎样,也不知道那女孩听懂了什么。自那天起,她再也不愿意见到父亲和姨娘们,躲在母亲的小院里再也没有踏出一步。父亲原还觉得有愧与她,偶尔来院子里坐坐,却被女孩冷漠的态度激怒,再也没出现过。女孩渐渐被所有人冷落,甚至遗忘。
      或许是注定她的一生不会轻易结束,当我以为,女孩会在这个院子里活活将自己饿死的时候,有个男孩在深夜潜进了这个院子。他手里端着一碗还有些余温的面,一声不吭的将碗递到她的面前。女孩看了他一眼,完全无视那散发香气的食物,仍旧保持着抱膝的姿势没有动,男孩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对她说道:“这不是对你的同情,而是在提醒你,你在这里等死,而你的姨娘们却在金屋银屋里享受,你母亲死了没多久,你父亲就又娶了两房小妾,”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还有,我们现在叫赵姨娘大夫人了。”说完,他将碗放在一边,转身离开了。
      我饶有趣味的抱着肩看着男孩远去,他还真是了解这位要强的小姐,激将法也不知道奏不奏效。
      从那以后,男孩每天都来,每次都是不同的食物,看样子应该是他自己省下来的。他每次都是放下就走,再也没有和女孩说一句话,也不管她是否吃了那碗饭,连着几个月,他仍然风雨无阻。或许是他的诚意,或许她是真的孤单太久,当男孩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浑身湿着来到女孩面前的时候,女孩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也终于看清他的面目,被雨水淋湿的头发不停地滴着水,刘海贴在额头上差一点碰到眼睛,而他的眼睛深邃的让人要陷进去一般,细薄的双唇轻轻抿起。很像一个人,这是巧合还是……
      女孩转身回房,男孩愣愣的看着手中的碗,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垂下眼,将碗放下,准备转身离开。女孩又突然开门跑了出来,男孩疑惑的看着她,女孩仍旧是冷冷的表情,却抬起手将手中的毛巾递给他。男孩依旧如没回过神一般,机械的接过毛巾,傻傻的站在那里。女孩被他呆愣的表情逗笑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女孩便又版着脸,拿回毛巾,将男孩拽入屋檐下,为他细细擦拭起来。男孩微微蹲低了身子让女孩够着,侧头看着她,轻轻的说:“我叫叶凡。”
      叶凡
      从那以后,叶凡依旧每天到来,不同的是,他不再送完就走,而是在女孩的身边坐下,为她讲外面的世界。就像他自言自语一样,无论他说的有多么眉飞色舞,女孩总是很安静的听着,如果不是在他询问的时候点点头,我真以为她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一样。叶凡经常在离开之前对她说:“丫头,你又变漂亮了。”不过女孩始终不愿给他多余的表情,或许她把这话已经是当做晚安问候了。
      当初叶凡说的那番话再也没有提过,甚至每次谈话时都刻意避开整个镇国公府,只是说说街上卖肉的大叔又少割了几两肉,酒楼里说书的先生每次说到精彩的地方就请听下回分解,甚至是宫里的皇帝又宠幸了哪个妃子。我很好奇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消息,不过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听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很好的。
      叶凡时常带些小礼物给女孩,他总会说:“丫头,我现在送的这些,你以后可是要还的。”他也偶尔教女孩读书写字,常说:“虽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是丫头,你要是不识字,会被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呢。”他还爱开玩笑的说:“丫头,你这么漂亮,以后做我媳妇吧。”每一次说完,他自己总是哈哈笑个不停,然后又静静的看着女孩出神。
      我始终觉得这样宁静的日子像是偷来的一样,而他们,就这样一个说一个听度过了好几年,一直到女孩十七岁的时候。
      有一天叶凡来到小院,却一反常态的静静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女孩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叶凡突然抬起头问女孩:“你愿意嫁给我吗?”女孩收回的手停在了半空,看了他好半响,脸上难得的出现了诧异的表情。叶凡突然笑了,摸了摸她的头:“丫头,看你吓的,我骗你的呢。我是你哥哥,你要嫁我还不愿娶呢!”女孩仍旧看着他,想看出他的想法,叶凡侧过头,好一会儿说道:“丫头,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你就快要离开这个院子了。”女孩听着这话,却不知为何没有丝毫的高兴。叶凡接着说到:“今年科举的状元叫凌云,他虽然比我差那么一点,不过还是迷倒了万千少女。你爹……要把你嫁给他。”女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冷冷的看着别处。叶凡拉过她的手:“丫头,你若不愿意,我会想办法……”女孩打断了他,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报仇”。叶凡抬起头看她,眼中抹上一层阴郁:“丫头,都过了这么久,为什么你就不能向前看,难道我这么对你仍旧不能让你忘记仇恨吗?”女孩别过头不再看他,叶凡站起身,握了握双拳,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小姐,我不会再来找你了,你安心的等着出嫁吧,我……祝你幸福。”说完转身大步走去,努力让自己不再回头,亦错过了,女孩眼里留下的一滴眼泪。
      当局者迷,我终于作为旁观者看清了这个事实。叶凡的相知相守早已打动了女孩的心,他不曾发现女孩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充满柔情,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均是不会对旁人所表露。或许是他可笑的自尊心作祟,他始终不敢知道女孩的答案。如果他再等一等,如果他再勇敢一点,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可是,事情不会有如果,他们的身份不允许他们有任何的结果,女孩终究是出嫁了,他亦真的再没有出现过。
      两心
      外间的热闹更衬处屋里的静谧,女孩一身大红喜袍包裹着她单薄的身子,双手因为紧张而不自觉的纠缠着,不知她此时在想些什么,直到关门的声音才让她回过了神。一双靴子停在她眼前,女孩盖着红盖头低垂着眼,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将那盖头掀起,亦牵动了女孩的心。她缓缓的抬起头看着眼前人,眉眼如波映入了凌云的心房,凌云端详了她好一会儿,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叫你柔儿,可好?”
      洞房之内终究什么事也没发生,那一晚,只是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相背成眠。不经意让时间在指尖流转,转眼柔儿嫁入状元府已两年。我原以为她会借机惩治镇国公府的莺莺燕燕们,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的呆在一方院落中,读书习字或是在树下出神,清冷的眸子只有在碰触到凌云温润的目光时会泛起涟漪。不得不说,时间真的能够淡化一切,两个人陌生的渐渐相互靠近,凌云是个好丈夫,或许是因他的出身,他待柔儿极好。常常会抱着她在树下乘凉,也会为她亲手下厨煲汤,就如呵护掌心的一滴清水,将她融在自己的心里。柔儿渐渐变得活泼起来,常常捉弄他,把他逗的哭笑不得。她也会窝在他怀里在他掌心写字,写一个爱字,然后偷偷看着他的表情,凌云总是笑着揉弄她的头发,然后吻着她的额头说:“我爱你。”
      我以为,柔儿终于嫁得良人,温暖了她坚硬的心,她此生将安乐永昌。若不是在偶尔看见凌云在怀抱柔儿之后落寞神情,虽然他在柔儿面前掩饰的极好。说他不爱她,可他为何对柔儿呵护备至,说他爱她,可是为何看她的眼神又像在看另一个人。而柔儿,总是在他背过身后卸去笑容,神情落落。我不禁想起叶凡,那个眼里只有柔儿的男孩,如今在柔儿心里,是什么位置呢?我不愿再去想他的眼里她的心里到底是谁,只盼他们这样相处,也是好的。
      在一个温暖的日子里,盛京的流言传入了状元府,传入了柔儿的耳中。为青梅竹马的恋人变卖所有家产助其上京赶考,等着他衣锦还乡骑着高头大马娶她过门,等到了他高中的消息,却等不来他许诺的嫁衣,她进京寻他却因盘缠用尽流落青楼,在两年之后终于重逢,两两相望,郎情妾意,无语凝噎。任谁听了都唏嘘不已的负心之事,在柔儿听着,却是逐渐凉透了心。那负心的男子就是凌云,而那歌姬名叫云柔。
      洞房那日他不问她名,而是唤她柔儿,她以为那是他对她的爱称。他为她做的煲汤从来不是她的喜好,她想只要是他亲手做的她都喜欢。他常常站在窗前独自出神,她以为是朝堂上有什么事情令他烦了心。然而,所有的温言耳语,与这流言相连,不过就是一个状元为前途被逼娶妻,却无法相忘恋人的凄惨悲剧。她想着,是否要质问他所有的温柔体贴只是将她当做那女子的替身么?想到近来他突然的忙碌,步履匆匆,再加上身上若有若无的脂粉味儿,她便死了心,见了他,只是神情淡淡,不再多言。
      可我从她渐渐烦躁的情绪和冰冷的眼神中看出,当年那个不折手段的女孩又回来了。我想她心里一定还是渴望凌云能给她一句解释,哪怕是谎言,可是凌云每次看着她除了愧疚的眼神,便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不知道,凌云若是不在乎她,自是娶了云柔过门便好,用不着费心费力的周旋。她只知道,凌云如今人影也见不着,只是因为他的爱人又回来了。他希望她相信他,不愿多加解释,她希望他给她一个交代,而自己不愿意低下姿态问询,两人就这样渐渐疏离。由爱生痴,由爱生怖,亦由爱生恨。
      我想,他们的悲剧从这一刻,就无法避免了吧。
      千里湖畔,云水庭上,名叫云柔的歌姬声声呜咽,神情凄凄。她万般痛心的看着眼前俊秀的男子,那曾是她倾心相对的恋人,她一直梦想着有一天他能带着花轿娶她为妻,可如今他却对她说,此生云相负,只盼姑娘觅得良人,安乐一生。一句相负就抹去了他们的过往,没了他,要她怎么安乐?她突然想起他口中的温婉女子,是何等的风姿卓越之人能令这样的男子爱之护之不愿令其受一点伤害呢。罢了,情已逝,如果他能幸福,也是好的。云柔眼波流转,轻声说:“公子,就让云儿为你唱最后一支歌吧。”声音婉转,清脆可人,可这样一幅伤别离的画面在此时的柔儿眼里看来就是柔情蜜意,恋恋不舍。
      这一生,是悲是欢,化荒魂,无处归乡。
      结局
      果真是应验了云柔所说的最后一支歌,还未唱完变芳魂远逝,凌云不敢相信的看着方才低声吟唱的女子此时就丢了性命,不禁万分悲痛。三天三夜,守着她的尸身不愿离去。之后,便以状元之妾的身份风光的葬了她。再进那一方小院,几夜未合眼的疲累终于袭来,他终撑不住沉沉的睡了过去,睡梦中依稀觉得身边人的轻抚,他抓过她的手,放在胸口,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只觉得手上冰凉一片,起身向旁边看去,柔儿穿着当初的嫁衣安静的躺在他身边,妆容精致,只是身躯早已凉透,死去了多时。凌云颤抖着双手拿起她身上的信封,强迫自己镇定的去看她的遗书。
      “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嫉妒。我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我,我只不过不想别人过的开心。”
      凌云双眼通红,双手紧握成拳,极力压抑这自己,定定的看着眼前美丽清亮的女子,缓缓的说了声:“傻瓜……”他欠她的太多了,明知她要强的心却忽略了流言对她造成的伤害,他哪怕解释一句,今天的局面或许不会发生。
      我再也不忍看下去,当年的我亦如前世一般决绝,如今我终得恍悟,错的一直是我。柔儿太过要强又太过自卑,不愿相信他会真的爱上自己,她嫉妒着一个应该嫉妒自己的人却不自知,可悲可叹。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自己本来可以多么幸福,甚至不知,自己的腹中早已有了凌云的骨肉。之后不久,凌云失踪了。坊间传言他在柔儿死去的那个夜晚因愧疚服毒自尽了,也有人说,他们曾在普济寺中见到他的侧脸,可他为何在那里,又说不出因由。
      谁解相思味,谁盼良人归,谁捧胭脂泪,谁描柳月眉,谁将曲中情怨,谁思红袖轮回,谁一腔相思错付,皆成断肠人。他们的一生,都活在自以为中,却忘了是谁给了自己幸福。
      我轻轻收回按在念善头上的手,想了一想,随即又抚上去。我将他的记忆换做另一种结局,父亲的提议被他拒绝,他依旧凭自身的才华得到了皇帝的赏识。他在来年春天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的将云柔迎娶进京,与她生儿育女,寿终正寝。而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只是在那一方小院中,在人们的遗忘中死去。这对于我们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不曾遇见,不曾爱上,不曾伤心。
      我终于明白,这是他的劫难,亦是我的。前世今生都无法看清舍得二字,终害人害己。我很庆幸自己有造梦的能力,为他也是为我自己。在梦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一切都可以慢慢解释,心里甚至还能感受到所有被浪费的时光都能重回时的喜悦和感激。只因他就在我眼前,对我微笑,一如当年。
      离开的路上,我习惯落我半步距离的夜殇推到我前面走,一路看着他的背影偷笑,把他弄得莫名其妙。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回过身定定的看着我,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散发着微微刺眼的光芒,我抬起一只手去遮挡。踮起脚,轻轻在他耳边说道:“我只是明白了,所有的相遇都是为了久别重逢。”满意的看着夜殇的嘴角勾起一个耀眼的弧度,大步向前方继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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