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何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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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张祜 《何满子》
我入宫那一年是十五岁,还是豆蔻年华,可以明媚欢笑的年龄.可是宫门深似海,一入二十年.不知不觉间,我在这四面红墙围着的人间地狱已经住了二十年.那宝座上高高在上的皇帝,便是我的枕边人,更是于心情反覆间便能轻易决定我性命的男子.我为他宽衣解带,为他夜夜笙歌,为他分忧解难,为他诞育龙种,为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一切能够做的或不得不做的事,我都做了,甚至不惜丢弃了我作为一个人的良心,才能获得今日在后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皇帝爱我的歌声,皇帝爱我的容貌,皇帝爱我的黑玉长发和冰肤雪肌.可人终究会老,当我垂垂老去两鬓斑白,甚至喉咙沙哑,再不能为他而歌,这个时候的我,还会拥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吗?
天下男人都会喜新厌旧,更何况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我甚至能想象到当我韶华老去,容颜不再时被皇帝遗弃,像那些被我无辜冤害的妃嫔一样,在冷宫孤寂的度过后半生,郁郁终老.
不!我穷尽半生心力讨好皇帝,多少个不眠之夜我衣不解带的苦练笙歌,以求能被那皇帝宠爱,才得到了今日的地位?况且.那远在三千里之外被碧水翠柏环绕着的村庄,正是我的家乡.我的爹娘,我的亲人,我的姐妹还在等着我.他们已经等了二十年!爹娘已老,身为人子却不能在老人迟暮之年侍奉膝下,让老人享尽天伦之乐,还要他们在家乡日日夜夜的为我提心吊胆,为我食不知味难以下咽,为我向天上的神明祈祷.我岂不是不忠不义不孝!我枉为人子啊!
不过...快了,这一切就快结束了.当今的皇帝已缠绵病榻多时,病情反复也不见好,听说今日来又加重了.只要..只要那一直掌管着玉玺的人一死,我的儿子谧儿,当今太子便可以当上皇帝,我虽非皇后却仍可以坐上太后的宝座!到时便可接家中老人来宫里贻养天年,我也可以承欢膝下,了尽这二十年来的遗憾,而不用像现在这样,为了避人耳目防止被竞争者散布谣言,连托人送去银两和首饰给家中的父母,都要这样遮遮掩掩小心谨慎!爹,娘,还有大姐和小弟,你们再忍耐几天...等我坐上那个位子..一切便都可解决了.
谁知天意弄人,在我运筹帷幄,信心慢慢地为万事俱备大事将成时,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那天晚上的月亮似乎特别圆,我在宫里的花园里对月独饮,遥遥思念远方的亲人.只有这时我才可以体谅到李后主被囚时"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那样绵延无尽的愁绪.不过想到再过几日,便可把家人接来相会,心情也随之好了一些.向月亮遥遥举杯,饮尽着一杯酒再去睡觉,明日的太阳升起时,我将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孟妃.
这时皇帝身边的近侍内监过来通传我说,帝想要召见我.但从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神色来看,多半是皇帝老儿知道自己命不久已,想要再和我这最受宠爱的妃子话别一番,罢罢罢,反正这皇位迟早会到了我儿手上,我就再陪他演这一出戏吧!
将涌至心头的喜悦之意强行压了下去,我带着身为天子嫔妃应有的丧夫之痛赶至养心殿,看见了那将死的老人.
金色的龙袍还穿在身上,苟延残喘的老人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他看着我说:"我将要死了,你...可曾想过要怎么办吗?"我心中大骇,凭我跟在皇帝身边的这二十年,他这样说..是想要我..殉葬了么?我的手在发抖,脸上却仍是镇静而温柔的笑意:臣妾愚钝,请皇上明示."他抬手,召我去他榻前.手绢已被我手里的冷汗浸湿,我背脊发凉,心中是无穷无尽的恐慌与不舍.莲步轻移,勉强维持的微笑走了过去.他用粗糙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已经干裂的虎口摩擦在皮肤上,微微的疼,他说:"爱妃,你伴在朕身边这么多年,朕的心意,你一向揣摩得很到位.今时今日,放眼整个后宫,唯一有资格,也是真心愿意陪伴朕的人,只有孟妃你呀...朕..真是舍不得你走."
他抚着我的脸,说出的话语是那么的温柔.他嘴唇蠕动,我俯下身子,只听他说:"朕...要你,跟我一起走.!"我心头大震,抬头朝他望去,驺然逼仄过来那张垂死的脸上尽是狰狞的神气,眼神也忽的凌厉了起来,完全不似他一贯的和蔼,垂死皇帝的鼻孔一张一合,大口喘着气说:"爱妃..朕,舍不得你..啊!"
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可看到他那样的神色,我心里忽的一阵恐慌,别过头去,眼泪再也禁不住地簌簌而下.病床上的皇帝惨淡的一笑:"舍不得罢,现在这后宫里...你孟妃,可是独当一面呀! 有什么遗愿,说出来吧,只要我还在这个位子上,就一定...尽量满足你!"
他见我不答话,又说:"朕以下旨立谧儿为当今太子,你留在家乡的亲人我也已经派人接来京城并安置妥当,朕知道...这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
"
他忽然用力一扯我的头发:"你是不是想问朕为何偏要你殉葬?好,我便要你死个明白!就因为你是这宫里最年轻的妃子!唉,已经二十年了..."他的声音有些恍惚,"那一年选秀,三百多个秀女,你可知朕为何独独选中你?!"
我停止啜泣,心中却已是一片死灰,不禁被他的话语带入回忆之中.
他沙哑的嗓音有无尽的沧桑感,他说:"那一年朕已经有四十岁,所纳的妃嫔也不算少了,可始终觉得在这感情一事上了无趣味,只到那天看见了你."
"你的容貌并不算出众,却让朕一见难忘,那天在众人中看到你,你小鹿般胆怯的眼神和芊弱的身躯激起了朕的怜意,认定了你就是我要用剩下的和生命还呵护的女子,将是朕这一生的挚爱."
"朕知道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还有这种想法是很荒唐的,更何况那时的你只有十五岁.可朕不一样!朕是九五至尊,是万人景仰的皇帝!难道还得不到一个女人的心吗?"
"三百个秀女中朕只留下了你,并决定这是朕最后一次选秀.你果然很出色,歌唱得那样好听,皮肤那样娇软,人品那样正直...朕以为,你将是伴朕终老的爱侣."
"可你居然嫌朕老!你表演得很出色,可朕这几十年的国君可不是白当的,你以为后宫妃嫔的一举一动,平时勾心斗角的那些伎俩,面对朕时的虚情假意真能瞒得过我吗?! 孟妃,你叫我失望. "
我惊恐的摇头,他怎么会这样想...天啊,他疯了!
他缓缓地笑了起来,说:"朕将你视若瑰宝,你就是如此来回报朕的?! 朕病的这几年,你来探望过朕几次?你在盼着朕死吧...啊?!朕死了你就可以当太后是不是?! 你就可以安详荣获富贵了是不是?!朕偏不教你如愿 !"
他眼神中有野狼一样的光芒,那种憎恨一切的野心,让一向自诩胆识过人的我也打了个寒颤...这样的皇帝,还是那个对我呵护有加的枕边人么?
他神情近似癫狂的说:"你怎么不说话? 震惊么?害怕么?哈哈...你只有三十五岁...对朕来说你还是多么年轻的女子!你还拥有着如此美好的下半生..朕却是个将死的人了!瞧,这是多么的不公平!"
"你不是以你的年轻骄傲吗? 今天朕就要毁掉它!朕要你这宫里最年轻的妃子和朕一起死!! 哈哈哈..."
此时我心中的震惊已经多过于对死亡的害怕,我不可置信的摇着头,在心里无声的呐喊着:皇上..不是这样的...臣妾不是那样的女子阿!臣妾对您是真心的啊...可是相伴二十年,我竟始终不知道,他心底有如此的仇恨和不甘!如斯境地,皇帝已经癫狂,死前欲毁灭一切的强烈愿望冲昏了他的理智,使他将这股怨气完全的发泄到我的身上,我心知已经躲不过了...
病榻上的皇帝向我伸出手来,那是垂死之人已经干枯的不成样子的手,它遥遥的向我伸来,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召唤.
我整整衣冠,强忍心中的痛楚与不甘,婉约的笑道:"皇上您不是最爱听我唱歌吗?那就让臣妾在上路前歌一曲吧.这是新作的曲子<何满子>呢~"
他已无力答话,适才的连番大吼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明月皎洁,经养心殿外的松树一挡,射进几束琉璃般的光芒,在地上印出斑驳的黑影.
我想起幼时家乡破败的庭院里有一株老槐树,夏日的晚上我的木匠爹爹在槐树下做木器,我和弟弟便在浓重的月色下玩着跳方格,你追我赶的不亦乐乎.
我想起家乡的河水很清澈,夏日的午后娘在河边为大户人家洗着衣服,我便和弟弟上山挖来草药,用玉杵捣烂了,敷在娘亲因长期的浸泡而腐坏的手上.记得那一日娘的眼睛湿的透彻,将我和弟弟搂在怀里,欣慰地笑.
我想起冬天我们一家四口在简陋透风的房子里冻得发抖,爹娘将我和弟弟分别搂进怀里,用他们心口微弱的温度来温暖我们.啊,后来还多亏了邻居张嫂好心的送来一床棉被,我们一家才勉强度过了那个冬天.
我凄婉的抬头,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这曲"何满子"本事我思念家乡时所作,不想今日却成了我的亡命曲. 我那垂垂老矣的爹娘啊..女儿不孝,二十年了至死都未能再服饰您一回,只能先走一步了.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身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唱完这最后两句,我感到我心中的痛楚全部揪在一处,思乡之情空前泛滥,爹,娘,阿弟...你们可知我更是怀念当年我们相依为命的日子啊...腹中痛楚如车轮在转,我的身子渐次软了下去,意识也渐渐的模糊不清了,朦胧中,似乎又看到家人那明媚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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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何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