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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清洲 ...

  •   阳春三月,暖风醉人。繁华的清洲西湖旁,柳傍白堤,湖光潋滟,引来游人纷纷,流连不已。

      然而位于这条道上“清商楼”的掌柜王二虎子,今儿个的心情却委实一般。他叹了口气,洗掉新沏的上好碧螺春头汤,注入热水,毕恭毕敬的替面前华服瘦子斟上一杯,陪笑道:“孙二公子息怒。小人就算有油锅这么大的胆子,也不敢跟孙家作对呀。这次的事情却是怪小的安排不周,本来就该笼屉里蒸粉皮——各来一张,提前通知上孙爷,赵爷和李爷的……”王二虎子是京城大厨子出身,说话总要夹带些信手拈来的厨膳用语。

      华服瘦子冷哼一声:“王大掌柜,你这话小爷我可不爱听。事情无关先后,你们清商楼可是全清洲最负盛名的百年字号,也该为自己名声思量思量,总不能凡事利字当头吧?”

      王二虎子猛摇头道:“不是不是,小人绝对不是贪图银钱,孙二公子千万不要误会。这个顺序的问题呀,便如应先上浆再入炸,若是入炸了再上浆,那就没五柳炸蛋的香脆了……”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拳,当即捂着眼圈嚎叫起来,“孙二爷饶命,饶了小人的狗命!”

      “滚你个上浆入炸的蛋!”瘦子骂道,“一句话,这个清明赏花宴,你是给我做还是不做!”

      王二虎子哀号道:“孙二爷,小人也是没有法子。早先也说了,这清明日的场子已经被梧桐榭家的杜老爷子给订下了,就像腌过的猪肉,咋洗咋涮也……”身子越锉越矮,渐缩进桌子台下。

      “呸!”瘦子踢翻桌子,上前一把揪起掌柜衣领拎起,“说,多少银子肯接?”

      王二虎子手抡得跟车轮饼似的,急出一脸油光:“孙爷,实在是不关银子的事……小人如果现在反悔,梧桐榭那边叫小人如何交待呢?”

      瘦子闻言悻悻道:“那梧桐榭的杜老头,究竟是什么来头,刚入城就把你们这群饭桶镇成这样?”

      王二虎子听他口气松动,趁机小声道:“孙爷,这个梧桐榭杜家是从西南洛洲发迹来的,家族专做木材生意,发家后广集资大力发展内陆漕运,十几年内把生意扩张到全国,然后通了朝廷的路子,拿到全国三分一木材制造的份额,继而进行家族垄断——现下全国口碑最好的家具棺木,恐怕十有八九来自杜家造……”

      瘦子正待不屑的开口,却被王二虎子高声抢道:“小人搅乱蛋清蛋黄,真是混蛋混蛋。孙爷自然不稀罕这些羊杂碎的——孙家的御赐茶叶大贾,金闪闪的商号,全国谁人不知,何人不晓?”见瘦子脸色缓和了一些,又低声道:“只是,孙爷在清洲长大,只怕不清楚旁道上那套风气。梧桐榭跟漕运帮子的关系千丝万缕,传闻江湖上蛟龙帮、五湖帮、铁掌门的正主儿,跟梧桐榭都是过命交情。跟梧桐榭作对,就是跟这些道上的人作对——我们这些打开门做正当生意的人,怕自然是不怕他的,可又何必自寻这种不自在呢?”

      眼见瘦子脸色踌躇,王二虎子又道:“此番是小的计划不周,真是该死。这样吧,待得下次端午节庆,小人一定早早替孙大人打点着,筹开大筵六十桌,分文不收。孙爷觉得如何?”瘦子哼道:“掌柜的,这般赔本生意都做,当真不是你的作风。”说罢愤愤然袖子一甩,步下楼去。

      王二虎子高声道:“孙爷好走。我过些日子就将筵席的布置清单送去府上过目。小六子给二爷牵马备鞍去。”一面用袖子抹着满额大汗,坐下连喝两大碗茶,犹自心有余悸:“吓死我了,整一个生煎黄河鲤鱼呀。”

      东首临窗一个青年男子忍不住“哧”地笑了:“掌柜的,你这里虽然客似云来,照样还是有一本子烦恼生意经啊。”王掌柜回头,见那男子十分年轻,二十上下年纪,颇有英气。便步上前去,脑袋摇得拨浪鼓价:“何止一本,赶得上一屉馒头那么厚了。唉,这年头赚两个铜板,真不容易,又全赔了。”

      男子旁坐了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眉清目秀,看掌柜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小辨儿一甩:“这有什么难的?先到者先得,再清楚不过。你凭什么要赔酒席给那孙家少爷?”

      王掌柜道:“二位是外地来此游玩的吧?看来清洲三大巨头你们是未曾听闻了。你看着窗外一片太平景象,其实城里谁家不是人心惶惶呢?”原来,清洲有三大家族势力,无一不是举国闻名的富贾大商,所制造的东西年年被纳为进贡的上品。这分别是孙家的茶庄,赵家的丝绸店,还有李家的墨宝斋。这三股势力从最初的互相倾轧慢慢发展成互相扶持,虽是暗流潜涌,总算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然而自从梧桐榭举家迁居清洲后,这种均衡就被打破了。这次梧桐榭清明大摆祭祖宴,明里是大宴四方结交关系,暗里其实就是要跟三大家族叫板。所以对清商楼而言,显然“这锅汤不好炖”,一旦“火候拿捏得不好,锅就粘底了。”

      两个青年男女是凌霄教灵冲道长座下弟子,排名第六第九,一个叫胡世亭,一个叫闵蓝茵,往天龙山送信归来,一路游玩到清洲。听他如此说来,也甚是好奇。闵蓝茵道:“掌柜的,按你这么说,正是强龙遇了地头蛇,有热闹瞧了。只是,三大巨头在清洲势力盘桓几十年,区区一个外来的富贾,何来这么大本事,搅得全城鸡犬不宁?”

      胡世亭缓缓笑道:“小妹,你方才不也听到了么?这个梧桐榭之所以招三大巨头忌惮,倒不光因为有钱有势,主要是跟官府和□□都有勾结。官场上的关系,银子可以开路;□□上的恩怨,可不是那么容易摆平的。”

      王掌柜点头闭眼道:“这位小哥所得在理。所谓官官相护,官场上的利益就象粽子,一挑起一串,行事本就带着桎梏;何况现在朝廷里分帮结派,势力分散,今日里平步青云,难保他日乌纱被摘,有谁敢轻易赶尽杀绝?□□上那可是完全另一码事了,他们本就不买朝廷的帐,自有一套江湖道义——他们也跟粽子一般,惹上一个,就等于惹上一串——前不久会洲刘知县半夜府中遭盗,金银钱财被抢劫一空,歹徒临走还放下一把火,一家老少险变烤羊肉串——江湖上的风声,就是因为刘知县与收了会洲王家棺材铺的银子,在税制上处处不予梧桐榭方便,惹怒了五湖帮的小白大哥,亲自带上兄弟们去给他颜色瞧的。”

      闵蓝茵听他说刘知县一家险变烤羊肉串,忍不住哧笑出声。却听隔壁一个桌子传来恨恨的声音:“黑白通吃又是如何?我就不信,普天之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么?”

      王掌柜斜乜一眼身后那人,撇撇嘴角,立刻起身:“二位请便,小的我厨房里忙活去了。”胡闵二人见王掌柜逃得急快,更是诧异,“掌柜的,聊得好好的,怎么就忽然走了?”掌柜压低声音道:“后座这人,日日在我楼里买醉。你们最好不要搭理他,他这般风言风语下去,迟早要出大麻烦。”说着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去。

      胡闵二人不免好奇,伸头去看,却见后座是个尖脸书生,显是喝了酒,满面通红,拍着桌子挑眉竖目,喃喃咒骂不已。闵蓝茵兴起道:“喂,那个书生,听你这么说,可是吃了梧桐榭什么亏了?过来与我们喝两杯如何。”那书生也不推辞,端起面前的酒壶就坐了过来,劈头道:“梧桐榭中那些卑鄙小人,王子、死胖子怕他们,我宋诚可不怕。让他们来呀,有本事便撕了我这张嘴,否则我逢人就说他们干的丑事。”

      胡世亭道:“他们不是刚来清洲么,又如何得罪你了,莫非你们之前便有过节?”细看那书生宋诚,下巴尖窄,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眉目间却是一股愤概难平之色。宋诚摇摇头道:“非也。他们来清洲第一日,便是我倒血霉的开始。”见胡闵二人竖起耳朵听着,很是欣慰,满满斟了一杯喝下,打开话匣子娓娓道来:

      “一个月前,我就像今日这般,兜里揣着最后三文钱,在清商楼里要了三两白干,一口气喝个精光,借着酒劲冲到后楼前九曲廊那,越过栏杆就要投湖……”闵蓝茵听得满满一口茶喷出:“大哥,先打住。你还是先别忙说那恩怨,先说说当日你要投湖自尽,却是为了何事?”

      宋诚道:“你问的问题,跟当日拦住我那梧桐榭狗贼毫无二致。”胡闵二人闻言哭笑不得,“你要投湖自尽,大家自然是要问原因的,你且详细说说。”宋诚续道:“我爬上栏杆就要往下跳,半空中忽觉裤脚被人扯住了,双脚一蹬,就听身后有人笑道:‘好你个书呆子,投起湖来倒半点犹豫没有,幸亏我抓得快。’我怒道:‘我寻我的死,与你何干?赶快放开我。’那人道:‘啧啧。湖中既无颜如玉,湖中又无黄金屋,你急着跳进去作甚?’我身子半吊在栏杆边,后脚被他抓着,心里又急又怒,一连蹬了他好几脚,却听那人哈哈大笑,把手一松,我心一悬,闭了眼只等死。谁知下坠的力道忽又止住了……却原来,这厮松了我脚跟,却一把……一把扯住了我…衣服。”说到这,宋诚顿得一顿,“经他这么一闹,周围早聚了不少人,这下子更是哄堂大笑……”

      胡世亭道:“周围的人笑你做什么?你羞什么?”宋诚脸上微微一红,悻悻道:“那狗贼存心戏弄我,好扯不扯,非……非扯我裤子。大庭广众之下……故意悬我在栏杆边上进退两难,我又气又恼,只想挣脱,可越是挣扎,裤子就……周围的人就笑得越狂……”闵蓝茵噗哧一声,笑出声来,“这倒好,本来是投湖,三搞两搞成了闹剧了。”

      宋诚续道:“我费了好大劲才回到桥面,回头就要找那狗贼算帐。那狗贼却说:‘既然你是决意一死,我也不好阻拦。不过求死这样东西,靠的是心无旁骛。我刚才这么一干扰,你就急匆匆往回爬了,可见求死最忌心神分散。现在是白日,周围看热闹的人这么多,你如何集中心神?便是真投了湖,碰到有识水性的好事者路过,你也是死不去的。’我一愣神,听他说得也在理,眼看周围那些人还在狂笑不已,不由又羞又气,心想这次是死不成了,还是另找时间的好。那狗贼又道:‘不如这样,你陪我进楼里喝几杯,借酒劲聚点死志,喝到月亮升起,人都散了,我再送你出来投湖如何?’我心想他说得在理,不醉我是没勇气往下跳的。既然白天不是时候,又有人请喝酒,干脆顺水推舟便了。”

      说到着,宋诚又满满斟上一杯,一饮而尽,谈兴更浓:“我跟那狗贼进了这楼里,上得二楼,就坐在东首那张台子上,一杯一杯地喝了起来。狗贼的酒量极好,我都喝吐了几回,他只嘻嘻笑着,面不改色。喝着喝着,他就问起我的伤心事来。我这人,不说你不知道,有个毛病,一喝酒话就多。”胡闵二人暗暗好笑,心想你这毛病,但凡跟你喝过两杯的,只怕都知道。听他总算说起寻死的缘由,也不好打岔,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原来,这书生宋诚是个落榜举人,一直在城东蒋执事府当先生,看上了夫人身边的丫鬟银环,本讨来想做媳妇,谁知前不久蒋执事因前任清洲董府尹贪赃一事受了牵连,全家流放,奴仆尽数倒卖,银环也被卖入青楼,从此不见天日。宋诚教得几年私塾,小有积蓄,本想为银环赎身,可惜离老鸨开出的价钱尚有一段距离,于是日日上清商楼来抄书卖字,加上省吃俭用,辛辛苦苦筹了大半年,好容易眼见快凑够数了,银两却在一夜间不翼而飞。这书生是个钻牛角尖的脾气,觉得自己未得功名已是不孝,丢了差事更显无用,拉下老脸到酒楼卖字本已是有辱斯文的,辛苦攒的银子又丢了,意中人不但赎不回来,还被迫在青楼卖身……一时间觉得前程暗淡,日月无光,只想一死了之。

      “我这么一个穷书生,辛辛苦苦一文一文赚回来的钱都有人偷,不是老天爷与我宋某人作对,又是什么?”宋诚说到伤心处,捶胸顿足,呜呜不已。胡世亭只好再帮他斟满酒,劝道:“那些小贼没有良心,偷钱偷到穷人窝里,简直是太损阴德,必定天网恢恢,不得善终。”宋诚道:“呸,你说那女飞贼没有善终,这话骗谁?我看官府都没有她能耐,她只怕现在好好地吃香喝辣着呢。”

      闵蓝茵惊道:“什么,女飞贼来了清洲?”她和胡世亭一路自南而上游玩,途经元洲、全洲、西塘、丰县、卢洲……都听到有女飞贼作祟、洗劫金银财宝的传闻,惹得城内有钱人家个个忐忑不安。胡世亭本有心为民除害,可惜女飞贼行踪不定,落点成迷,加上作案时间也大多在几个月前,难以追查。这次赶上女飞贼刚好做客清洲,二人交换了个眼色,心道:来得正好。

      胡世亭道:“书生,你还没说到点子上去呢。那狗贼引你上楼说出原委,接着便又如何?”宋诚愤然道:“狗贼一边听我说,一边吃菜,倒象是听到什么新奇物事可以佐酒似的。我要不是喝得脑袋不清醒了,而且越说越是气得糊涂,看他那风凉跷脚的样子,铁定一茶壶拍他脑袋上。”闵蓝茵道:“他身边难道就没有跟着人么?动起手来,你能打得过么?”宋诚道:“在九曲桥的时候他身后还跟了几个人的,上酒楼的时候就被他打发走了。小姑娘,你别看我宋某人是一介书生,四肢无力;其实,蒋执事每逢节庆,府里上上下下忙活杀鸡宰鹅的都是我呢……”闵蓝茵心里翻白眼,心想杀点鸡鸭鹅的本事在你眼里都算彪悍,我岂不是算屠夫那档了。忙打断道:“你且接着说。”

      宋诚酒意上涌,定了定神道:“那狗贼听完了,嘻嘻一笑,说:‘书呆子,你这破事说穿了就是缺钱,弄得这么复杂做什么?’我瞪了他一眼,顶回去:‘你是说得轻巧,换了是你,能比我好到哪去?’狗贼道:‘换了是我,肯定大大的不同。’我说:‘怎么不同法?’他便问老鸨跟我要价多少,我说是五两银子,狗贼哧笑道:‘首先,大爷我绝对不会缺那五两银子……’”闵蓝茵哼了一声:“有钱有什么了不起的。”宋诚咬牙应道:“就是这么说。我当即呸了一口:‘你有钱是你的事,少来狗眼看人低。’那狗贼倒也不怒,笑问:‘你知道我是谁么?’我白他一眼,‘你是谁我怎么知道?’狗贼很是得意,慢慢道:‘你记好了。小爷我姓杜,名川。梧桐榭的杜老爷子,正是家父。’”胡闵二人这才听出此人来历,没想到书生口口声声骂的狗贼,居然是梧桐榭的少主人。

      宋诚续道:“我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是冒火,白他一眼,‘你这般身家背景,自然不会把五两银子看在眼里,只怕打水漂都嫌少了。’狗贼哈哈一笑:‘银两是一回事,换了是我,即便跟你一样穷得叮当响,也不会那么急着去青楼赎老婆。’我问他为什么,只见他嘴角一勾,‘宋老弟可曾去过青楼?’我唾了一口,‘那种烟花之地,宋某洁身自爱,从不涉足。’狗贼道:‘这就是了。你说的那个银环姑娘,她长得……好看么?’我一听就怒了,‘你打听这个做什么?’狗贼说,‘你别管,我自有道理。’我有点不好意思,只含糊说蒋执事府里长得眉毛眼睛最整齐的就数银环一个……狗贼听了啧啧有声,连说是了是了,既然是美女,早就被破……能保得住才怪。你教我听了,如何不火冒三丈?那狗贼却大呼冤枉:‘宋老弟别急呀,我问你这个,是有道理的。你既没去过青楼,自然不知道那地方的境况。不说别的,就是伺候酒水丫鬟,有几个不被大爷们趁着酒兴摸几把、搂两搂的?更何况美貌的女子,受的诱惑就越多,越舍不得不用自身本钱……’我霍然而起道:‘银环是什么样的品性,我很清楚,断不会自甘堕落到此。’狗贼笑道:‘所谓戏子无义,婊子无情。别说你这老婆尚未过门,即便被你吃干抹净过了,在青楼泡上大半载的,耳濡目染,只怕现在也是一边坐大腿嚷着亲哥哥,一边大把金银财宝往肚兜里塞……’”

      听到这,闵蓝茵小嘴一鼓:“那些有钱公子哥儿,见的都是巴结他身上钱财的小人,还就忒地把世上人都看扁了。”一面满满地替宋诚倒上一杯,“书生,你接着说。” 宋诚道了谢,接过一饮而尽,鼻子里哼了一声,又道:“我听他这么说,当场起身告辞。那狗贼也不理我,自顾自地夹菜吃,‘难怪人家说书生脓包。没赎老婆的本事倒也罢了,竟连受气的本事也没有,看来不死也是无用……嘿嘿,倒忘了,你连死的本事也没,人投湖你投湖,投得屁股都见了天……’”闵蓝茵听到这,使劲咬住下唇才勉强没笑出声来。只听那宋诚恨得咬牙切齿,续道,“我听了勃然大怒,心想我横竖是一条心要死的了,哪还容得你什么梧桐榭鸡毛榭的跑来看我笑话。于是捋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却见那狗贼缓缓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笑吟吟地看着我。我一下子愣了,瞪着他半天没作声。狗贼道:‘呆呆书生,早跟你说过,无非是钱银的事;你既然被人盗了银子,刚好我身上钱多,便是这锭金子送了给你,让你赎你心上人儿回来,那又如何?’我见他油腔滑调的样子,只是不信。要知道,这一锭金子,至少顶得上七八两银子,我一个穷私塾老师,苦干三年不吃不喝,还未必就赚得到这笔数目,他与我素不相识,凭什么就给我那么多钱?”

      闵蓝茵附和道:“不错。这人见你投湖还寻你开心,性情凉薄,又爱胡说八道,一派纨绔子弟作风,他的银子才拿不得呢。”胡世亭却道,“依我看那也未必。虽说此人性情促狭,为人乖张,可也没真正做什么坏事……”宋诚伸手打断二人讨论,打着酒嗝儿,说话都大舌头了,“你们先听我继续往下说。到得这儿我也只是恼他侮辱我,没、没至于现下这般儿,天天回家裁小纸人儿,写上他名字,拿针刺他个十万八千下的……”胡闵二人听得更奇,心里纳闷,一齐催他继续往下说。

      宋诚叹了口气,续道:“果然那狗贼续道:‘我这锭金子给你是不错,但也不是白给的。这样吧,既然你刚才说,自打不教私塾以后,一直在这清商楼卖字为生,料来字也是写得清爽的。小爷我手里刚好有件事,需要找个抄书的帮忙。你如果能在两天内帮我赶完这些活,这锭金子我就送给你去赎人。’我一听有点愣住了,却听他又道:‘这活儿你若不接,我找别人来做也是可以的,不过银子可就没这么多了。要不是今日是小爷我第一日到清洲,就碰到个呆头鹅投湖自尽,败我游兴不说,还触我霉头。没得说,小爷我生意家出生,见不得这种衰神,否则也不见得给你捡这个现成便宜。你自己掂量掂量,接还是不接罢。’我一听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心里忐忑起来,便问他要我接的是什么活。狗贼道:‘咱们家梧桐榭你也是听过的了,我家老爷子做的是木材生意,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却是收集古玩奇珍。我听说,古董这东西,碰到识货的人自是被奉为珍宝,若是碰到不识货的人,很可能堆在角落里当废物存着。’我点头道,‘这是不假。清商楼对面珍宝斋的老板,他店里有不少宝贝也是在周近百姓家里廉价收购回来的,做个鉴定一转手,价钱涨了几百倍都有。’狗贼点头道,‘咱们家老爷子好这个,家里倒也养了一些行家,专门分辨这些物事是真是假。我们一干人马从洛洲来清洲,边走边顺便寻访,倒也真找着一些宝贝。这个清洲嘛,既然人家都说是三朝六国著名的古都,想必散落在民间的宝贝也会不少。’我听了颇感诧异,‘你要找这些东西,我能帮你什么忙?’狗贼笑道,‘你这一个穷酸书生,自然不会有什么宝贝。再过上一个多月,我爹就要趁清明佳节大摆祭祖筵,宴客四方。那时候各路人马一定纷纷过来,场面热闹,我再弄几个新奇玩意献给老爷子,他一定心花怒放。嘿嘿,老爷子一开心,那小爷我的日子,自然更加滋润啦……’我听道此处,恍然大悟,‘噢,你是想我帮你写告示,召集全城百姓把家里存的古玩旧物都拿去给你鉴定,好让你逐一淘宝,好找到些珍稀宝贝……’狗贼点头道,‘不错。小爷正有此意。这个告示可不是墙头随便贴贴就算的,你得写上,我杜某人言出必果,只要有宝贝拿来给我看的,不管东西我收不收,一律按每件一文钱做跑腿费。如果东西被看中了,最低也是一吊钱起算,最终价格以买卖双方商妥定夺。清洲这么多人口,你至少一日内要给我赶出一千份来,我可以遣众家丁按门按户的发,免得那些独居的鳏夫寡妇深居简出得不到消息——要知道,宝贝最容易烂死在那种地方,跟着埋进薄皮棺材不见天日……’。

      我听他越说越损,一副生意人嘴脸,心里老大厌恶,忙打断他,‘你说一日内赶出一千份来?那怎么可能。我便是不吃不喝,也写不完这么多张呀。’狗贼道,‘今儿个二十三,下个月五号就清明了,我还得等那群百姓送上门来一个个查,一个个挑哩。自然,你若是不接,我多找几个人来写,也是一样。’我听到这,已经信了七八分,眼看是个绝好的活儿让我把银环姐赎回家,如何肯放。只是这般份量,确实太赶工,只怕完成不了,当时好生踌躇,犹豫不决。狗贼看我皱眉不语,一声哧笑,‘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哼哼,嘴上那套之乎者也真是说得比谁都好听。当初如何要死要活,整一副气节风骨;真的机会来了,却又思前想后,舍不得拼老命……’我听得怒火冲天,一口就应允下来了:‘我宋诚怕什么了?不过写告示而已,我接就是。’狗贼一笑,将金子收入怀中,道,‘好,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午时,你带上一千份告示,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到这来领钱就是。’我们结好约定,他便将告示内容口述于我,我身上本来就带着纸笔墨砚,当场就加以润色,写了一张,狗贼很是满意。”

      闵蓝茵和胡世亭听到此,倒也没听出什么来由让宋诚唤那杜川做“狗贼”,早不耐烦,使劲催促他继续讲下去。宋诚其时舌头已经打结,续道:“我接了这个活、活儿,如何敢怠慢?要知道,告示得写正楷,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否则,普通老百姓能识字的本就不多,我若写成了狂草,只怕大家都当天书、书来看了。而这正楷,又以柳体最佳,横如扁担,竖若银钩,整体浑然华丽,又不失轻巧大气……”

      闵蓝茵急道:“谁要听你说这些书法字体啥的呀,你赶快往下说,两日以后到底如何了?”宋诚道,“姑娘说得是、是。我在家不吃不喝,发疯价的写了一日,只写得一千六百张,待得晚上点起蜡烛挑灯夜战,实在是又困又乏,沉沉睡去。待得第二天,邻住的房东周大婶来送早点,看我屋内一片凌乱,听我说了缘由,给我出了个主意,说这狗贼又不是看重我的字好看,无非是赶时间要这五千份告示,大可找人代写,谅他也辨不出什么真伪。这真是一语惊醒梦、梦中人,我赶忙四处求人帮忙,好容易这才在第二日的午时赶出五千份告示来。急匆匆赶到此处,来的是个老、老头儿,大约是他们梧桐榭的管家。见我抱着厚厚几大卷的告示,随便抖开几张验货——呃,那可真是良莠不全,粗浅不分。看老头儿打量得我几眼,也没说什么,居然真就按约定给了我……一锭黄金。”

      闵蓝茵扬眉道:“你真拿到了,不是假的罢?”宋诚鼻子里哼了一声,“金子是半点不假。我怀里揣着它,真是百感交集,喜极而泣……顾不得脚重头轻,直直奔向城西怀翠楼去……蒋府出事以后,银环就是被卖去了那里。到得门口,眼见大门紧闭,才想起青楼是晚上才开门的。好容易挨到华灯初上,我急匆匆缠着那老鸨要人,那老鸨却说她不在楼里。我又吵又闹,说她故意藏起银环不给她见我,一面亮出金子给她看。老鸨才说出真相……原来,头天夜里,有个富家少爷来喝花酒,指名要找银环陪坐,银环跟他闹起别扭,那阔少发起酒狂,居然……居然就把她强行掳去了府里……”胡世亭心中一惊,忙问:“宋兄弟。老鸨口中这个富家少爷,莫非……”宋诚咬牙道,“还能有谁?老鸨口中一字一句,我听的清清楚楚,掳走银环的,正是那个给金子我的人。”
      胡世亭眉头如蚯蚓般纠起:“岂有此理,这人简直无耻至极。如此想来,他让你写什么告示,无非也是拖延时间,好让他有时间去掳人便了。”闵蓝茵气得满脸通红,扭头冲胡世亭道,“师哥,这人没有同情心倒也便了,还要落井下石,狠狠踩上一脚……要是让师父见了,一剑把他杀了痛快!”

      宋诚哼道:“你们现在知道我为何管他叫‘狗贼’了吧?这还没完呢。”胡世亭道:“对。你说那银环姑娘被他掳了去,后来呢?”宋诚道:“我一口气直冲上脑,当时就冲了去梧桐榭,却被他们门口的守卫拦住,任我在门口又叫又又骂了,只是不理。第二天,我委托房东周大婶出去打探消息,她说,银环当日被强行掳去梧桐榭,青楼的老鸨也觉得很是不忿,第二天就找了几个跟官府有关系的靠山上门讨人……没想到,人是讨回来了,银环她因为抵死不从……那狗贼居然恼羞成怒,毁了她的容貌,那模样丑陋狰狞得……让老鸨跌坐在地,半日不起……”

      “我一听说这消息,心里简直象万条虫子在钻,急忙跑去找银环,赶到门口正正好好碰到老鸨将她从门里丢出来,说她那……丑陋模样,留在楼里只会吓死客人,生意别想做了。我赶忙把银环扶了回家,精心照顾,可银环脸上的伤却是一日差过一日,渐渐还流出脓水,长起疮来……我请了全城有名的大夫医治,也没什么起色,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银环她天天摔镜子痛哭流涕,寻死觅活……你说我堂堂男子汉,连个弱女子都保护不了。有心帮她报仇,却又无权无势……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呵呵,让我醉死在这楼里,痛骂这个狗贼便了……”说着掀开壶盖,对着嘴就狂饮起来,不一会就伏倒在桌面上,烂醉如泥。

      闵蓝茵哼了一声,低声道:“师兄。我们这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这个狗贼一点颜色看看,这般仗势欺人,我实在看不过眼。”胡世亭道:“师妹你说的是,这个人确实该死。不过清洲是繁华之地,各帮各派都在此地有势力分割,我们一举一动,必定牵扯许多事端。依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山去,将此事细细禀报师父,再由他老人家定夺不迟。”闵蓝茵道:“呸,你就是怕这个怕那个。我们偷偷溜去那梧桐榭揍他个狗血淋头,又有谁知道是我们干的了?”胡世亭道:“师妹,你的火爆脾气又犯了。你没听刚才王掌柜说么?他们与南方漕运的帮派势力关系紧密,我们行事要是稍微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后果不可预料。”闵蓝茵道:“什么蛛丝马迹?我们干手净脚做了就得了。梧桐榭虽然为朝廷纳奉的商家大贾,端的也就是有钱养一群九流打手,我就不信这清洲城里那么多人爱管闲事。”

      话音刚落,忽然面前啪啪落下几个物事,桌面上滴溜溜起圈来,敲得满桌锅碗瓢勺叮当作响。待得徐徐落定,胡闵二人看的真切:不多不少,四个象牙骰子,清一色方方正正红四朝上。

      几米开外,只听一人朗声笑道:“清洲城里,爱管闲事的人确实不少;不过,我还是奉劝二位,最好不要在此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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