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十二 我颤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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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颤抖道：“是张娘娘……张姐姐是姐姐的结拜姐妹……”
裴寂大人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气：“有的时候，欲望是会把人变得残忍和疯狂的，尤其是前路渺茫的时候。七殿下想起了她，就想起了小奴奴，当时她把殿下带到大明殿外面就走了，小奴奴就在一旁看着她们。而后来，小奴奴成了她的哑巴侍女，可是这个可怜的侍女死去后，她的主人却不许立碑……”他笑着看我。
我接口道：“因为按照宫中惯例，有品阶的宫女死后都要有碑，碑上要写明亡故者的姓名，品阶，和从前过往……”
裴寂大人点头：“七殿下于是就去掖庭宫查小奴奴的档案，可是小奴奴是从晋阳宫来的，那时节局势未稳，很多备案都不全，掖庭宫没有档案。于是，她只好来找我这个老头子。”
我冷笑：“再没有人比您更清楚那些事情了。您……一直都知道！从头到尾什么都清楚，不是吗？”
裴寂大人沉默了片刻，看着我，良久他缓缓道：“出了那样大的事情，我当时身为晋阳宫的主管大臣，怎么能不调查？你说的没错，从头到尾我全都知道。可是，我总不能治七殿下的罪吧？张婕妤和李牧兰为殿下指路，也不犯法，怎么惩治呢？”
我扶着矮几，倾身逼近他：“所以你就让张姐姐代替了姐姐，为你铺路！为她掩盖罪行……你……你甚至知道，她会对我不利！要解忧杀我的人，就是她对不对？”
裴寂大人低下了头：“我以为你去了山里，事情就结束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平安地过完人生，不是很好吗？可是，陛下却把你接回来了，我当时极力劝陛下不要这么做，陛下告诉我天命的事，并且深信不疑。那时，我就担心，你回来会遭到不测。”
我抓着矮几，手指都疼了：“当年，姐姐得幸于陛下时，总算为你出过力，你也因此得到过好处。你就不念姐姐的半点好处？我回来后，几乎日日见到大人，可是你却没跟我提过半句！”
裴寂大人叹了口气：“我是帮过你的！张婕妤来找过我，让我帮忙除掉你。我告诉她，你是陛下视作珍宝的贵人，要除掉必须七殿下来做。”
说的没错，我冷笑。这个宫廷里，唯有解忧除掉我是没有顾虑的，她是皇帝的爱女，军功显赫，威震朝野，她做什么都没人敢非议。而且她杀了我陛下不会怪罪，更不会奇怪，因为我“害”过她：“大人您真是精于算计，七殿下是最好的人选了。”
“我推荐七殿下正是为了保护你……”裴寂大人道：“我知道，七殿下不会让你死的，她答应过你姐姐要保你平安，她答应过的事情绝对会做到。只是……我没有想到，张婕妤让李牧兰去送信，七殿下不能容忍要害你的人在你身边，于是就下了杀手……”
“她总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杀人！”
“那信我看过，是以牧兰的口气写的……很巧妙，很聪明……”
我缓缓坐回去，从前不明白的事全清晰起来。那天，张姐姐不是来找我的，她把解忧带到大明殿外面，偷偷潜进来是想看看结果如何。碰巧发现了躲藏在帘帷后的我，她怕我坏了事才假装发现我，不让我出去找姐姐。
事发时，她捂住我的嘴也不是怕我们被发现会遭灭口，而是怕我会呼救，那样，解忧就会发现她，就会发现她的带路是个阴谋。
我突然回到宫廷，她很害怕，于是干脆就撒了谎，把我安置在她身边。
难怪……难怪……
原来，我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大一圈，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裴寂大人在沉默中与我相对而坐，他凝视着我的脸。不过，我想我的脸上不会有什么表情的。
“今年的夏天，真热啊……”裴寂大人好像自言自语一般：“兰儿进宫那年的夏天也很热，她是个脾气爽直，仗义的姑娘。做事利落，人也漂亮。比起你姐姐我更喜欢她，可是陛下看了画像，却指了你姐姐。你姐姐更文雅大方，兰儿有些俗气了……她们两个感情很好，你姐姐对兰儿说只要自己在陛下那站稳了，就把兰儿也推荐过去。”
我就坐在那，捧着茶杯，轻轻喝着茶，听他讲故事，两个好姐妹的故事。
“可是，你知道，情爱这种东西很奇怪。一旦你爱上了，就不再愿意和人分享，即使是最要好的姐妹也不行。兰儿一直等着，等有一天她的好姐妹能让她也过上好日子。可是你姐姐失约了，她违背了她们在结拜时说过的话，没有做到有福同享。就在你姐姐要被接走的前几天，兰儿来找我，她说你姐姐走了，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害怕孤单终老在晋阳宫里，她求我把她再推荐过去，可是那时陛下眼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裴寂大人长长叹了一口气，人诉说秘密的时候都会那样叹气，那样，能把心里的郁结也叹出来。
“我查问她时她哭着对我说，她鬼迷心窍才做了这种事。可是我知道，一个宫女，一辈子能做的梦就是飞上枝头。我是有私心的，这我承认，她从进宫就是好孩子，总是为别人着想，她一被宠幸就推荐了尹妃，走的时候还把哑巴牧兰也带上了，尽管我告诉她带上牧兰可能出事，但是她一定要带上她来长安享福。她不是真心要害你姐姐，也不是认真要害你，一步错，步步错。人就是这样，你做了那个选择，就只能在那条道上越走越远，直到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缓缓转动手里的杯子：“裴寂大人和刘文静大人也是好朋友吧？”
裴寂大人点点头：“很要好，我们一起在晋阳做官——他是晋阳令，我是晋阳宫宫监，晚上常一起去看夜景，感慨世道不好怀才不遇……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帮陛下起事，一起打天下，很要好……他不服气陛下器重我，扬言要杀我，我很生气，觉得他辜负了我们的友谊，那时我做的决定使我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
我看着他：“大人，现在还会去看夜景吗？”
他笑着摇头：“一登高看见夜色就想起我向陛下进言杀他的那天……我怕看见夜景，夜景没有变，和从前一样，是人变了，我们做了不同的选择，变成了不同的人。”
“所以，大人您选择了为张姐姐隐瞒实情，帮她飞上枝头。”
“这世上哪有坏人啊？都是一念之差，都是在一瞬间做了自己认为合理的选择。”
我站起来：“除了刘大人，您再没有过好朋友吗？”
他苦笑：“站在我这个位置，已经不能有任何朋友了。”
“姐妹……挚友……”我沉吟着望向外面：“原来，还是仇人好些……”
我向裴寂大人行礼，裴寂大人还礼。
在我出门的时候，裴寂大人还是忍不住叫住了我：“不要向张婕妤复仇了，如今陛下身边也只有她了，请可怜可怜陛下，给他留个伴儿吧。”
我没有回头，只是笑了：“我不会杀她，您放心吧。”
裴寂大人虽然顾虑，但是得了我的保证，终究没有再说多少什么。
我走过花园，走过水榭，走过回廊，打开门的时候，我看见我的侍从正不安地在门口踱步，她看见我，欢喜地跑上来。
我笑了：“上车，去公主府。”
我不会向张姐姐复仇的，在我知道这些以前，她是除了姐姐以外待我最好的人，我敬爱她。
她也是信任我的，她一直认为不知真相的我是她的心腹，是她的妹妹。
可是我杀了太子，我杀了她爱的人。
虽然她郑重警告我，在宫廷里要谨慎，但是她却总在晚上盛装而出，去花园和太子幽会。就算知道危险，还是忍不住相爱，忍不住相思。
原来，人是很容易忘记诺言，背叛友谊的。
公主府的门口停着太子的仪仗，他已经是新太子了。
我进去，他也是刚到。
“看过她了吗？”我问：“怎么样？”
他点头：“看过了，她在睡觉，一直都在睡，从那天就没醒过，偶尔醒来吃东西什么的，很快就又睡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他。”
“她一定很累。”我和秦王携手站在花园里，看着四周的鲜花：“殿下小时候也在这里住过吗？”
“是，这是老宅子，我们小时候都住在这里。”秦王看着四周，颇为感慨：“小孩子的时候，真是快活……我常和马三宝比赛，他背着解忧，我背着智云，从这里到后院看谁跑得快。因为解忧太肥胖了，三宝每次都输。”
“我小时候也这么玩过，不过是我背着别人。小时候真好……”我转过身，看着秦王：“就像做梦一样……我这两天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你说，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那，等天命降临在我们身上……那个天命还会来吗？”
他笑了：“自然是不会的！傅大人总说，天命可知又不可知。所以，我总觉得有点故弄玄虚的意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么！”
“所以……也不全是天命，甚至可以说，和天命没什么关系。”我抬头看着他：“那样的话，就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只要努力勤勉，就会是个好皇帝，大唐自然就会兴旺。对吗？”
“不在我身边？那你要去谁的身边？”他不悦地看着我：“我已经和王妃说了，等我登基，你就是贵妃，除了皇后就是你尊贵了！你还有什么不足的？”
我笑：“一个离宫的小婢能得贵妃之尊，当真是荣宠至极了。殿下对我的酬谢，实在是丰厚……可是，我想留在公主府。”透过镂空的花园院墙，能看见解忧的院子：“我想留在解忧的身边，像小时候那样，给她喂马，牵马，打扫马厩……”
他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向那边的院子：“能像从前一样固然很好，但是，你知道吗？她可能永远无法像从前一样骑马，游猎，驯鹰，赏花，征战了。”
“我没有想她会和从前一样，我只是想留下，陪着她，哪怕她就这么整天睡觉，也还不错。”我摸摸他的脸：“我能叫你一声二哥吗？”
他握着我的手：“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要叫‘二哥’呢？”
我抱住他的脖子，将头贴在他胸口上：“那个晋阳宫的小婢女梦想的不是成为帝妃，而是成为像大唐公主一样的人，可以威风八面地统帅军队，肆无忌惮地皇城驰马，天真无邪地恃宠撒娇……想可以像这样，抱着那个天下敬畏的秦王，叫他‘二哥’，让他给我打下洛阳，只为我能挑一朵最喜欢的牡丹，簪在鬓边。”
他笑着拥住我：“哪里有这么自在？威风八面是夜夜看兵书，孜孜不倦练功夫换来的，她跟着尉迟学枪矛，虎口上的血泡破了结痂，再把笳磨成血泡……打洛阳，她驻守苇泽关，人不离马，枪不离手，几天下来大腿就生生磨掉一层皮。打下洛阳来，又哪里有牡丹？她傻站在城上，看了一天大风。”
“是啊……我从前看见她受伤，就是要死了，她也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心里觉得胜了战事可能就不疼了。那天在玄武门，我才知道，怎么会不疼？不管是胜了败了，身体该疼还是要疼的，终于也知道了她的难，她的苦。”
“她能到今天，她给大唐的，比大唐给她的多……她对我说过，她是女子，所以永远也无法像兄长一样，成为皇帝，占有大唐的全部。所以，她只能属于大唐，成为大唐的一部分。”
“她就是这么个人，又暴虐又温柔，又残忍又坚定。那么难，那么苦，也记得遵守承诺……叫人放心不下。”我从他怀里退出来，恭敬地行礼：“关无澜恳请太子殿下允许我陪伴公主，给我一个在府里养马的官职吧。”
他凝视着我良久，叹息：“解忧的人都是一个样子，除了她谁也摆弄不了……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无澜？”
我笑着看他：“我也还有一个秘密告诉你，我小时候常常幻想，你们都不是王孙贵族，我也不是婢女。我们都是住在山里的普通人家，是邻居，隔壁李家那个叫解忧的女孩子是我的朋友，她有个英俊的二哥哥，是个打猎的。”
他苦笑：“天下第一的弓箭好手就该是个打猎的？”
“你永远是我心里那个打猎的李家二哥哥。”我笑着拜俯下去：“无澜恭祝太子殿下早日登基，一展抱负。”
他退开一步，也躬身下拜。
阴历八月初九，大唐皇帝李渊让位，太子李世民登基。
下诏：
李建成之子，安陆王李承道，斩；河东王李承德，斩；武安王李承训，斩；汝南王李承明，斩；巨鹿王李承义，斩。李元吉之子，梁郡王李承业，斩；渔阳王李承鸾，斩；普安王李承奖，斩；江夏王李承裕，斩；义阳王李承度，斩。其余人等，一律不问。
大唐开始了它崭新的一页。
我扶佐的那个邻家打猎的二哥，他五骑会颉利，四年灭突厥。四方称天可汗，创造了夷汉一家的盛世。他以书法闻名，善写飞草，开创了行书写碑的先例。他还是个不错的诗人，编写的《秦王破阵乐》流传后世。
我还是公主府的马夫，不过有了个好听且拗口的官名：公主府典厩署典事。
我推开房门，走进内室。
房间里静若无人，她躺在塌上，面色苍白，呼吸均匀。头发零乱，衣衫不整，手臂也漏在被子外面。
我放下药，坐下来，帮她把手放回去。她小臂上爬满了伤疤，凹凸不平，捏在手里既瘦又硬。
她嗯了一下，翻个身。
我把她抱起来，将她的头发从身子底下捞出来，放在枕边。
她缩进我怀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出低声的鼻音——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太上皇会叫她小猫了。
“来，把药喝了再睡。”我揽着她的肩膀，把药送到她嘴边。
她顺从地喝了药，舔着嘴唇，不停地抓鼻子。
“别动！”我拿开她的手：“被蚊子叮了，抓破了你脸上就留疤了。”
她茫然地看了看窗外，然后把脸扎进我怀里，蹭了一会儿，闷闷地小声说：“他们都死了吗？承道他们……”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你的侄子们都死了，我亲自去看了斩首，一个一个杀，杀了好久……”
原来你说过杀人很费力气，把十个人放在那不动，一个一个杀，也会累得半死。这话，真的没错。
“都死了？”她转过来，眼神空洞朦胧地看着我：“原来……你从未放弃对我的仇恨。我们……算是扯平了吗？”
我用手指慢慢梳理着她的头发：“原来，你已经忘记了……”
“新太子他会奖赏你吧？你可以不必当我的部下了。”她又抓抓鼻子。
我把她手拿开：“不，我和太子说过了我依旧陪着你，我现在是公主府典厩署典事，你的马夫。像我们从前一样……”我伸手将那掉落在她鼻子上的发丝拢她耳后，很轻柔。
“马夫？”她打个哈欠，从我手臂里滑回枕头上：“据说……古时候有个君王，赏赐酒给群臣，却没有给马夫。马夫为此怀恨，于是在作战时把载有君王的马车赶入了敌方阵地。这个君王就这么死了……”
我笑着躺在她身边，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吻了吻她从衣领里露出来的肩膀：“不会的，从今往后，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像从前一样，像小时候一样。只要是你喜欢的，我就帮你拿到。你讨厌的，我就让它消失。我会给你梳漂亮的辫子，让我的解忧变成天下第一美人。我会保护你，即使是乱军之中我也会帮你全身而退。”
她转过来，头顶在我下巴低下，可怜兮兮地小声说：“为什么？”
我一下一下慢慢拍着她的背：“你忘了吗？我们是朋友啊。”
“嗯……”她蹭了蹭。
“咱们一起去骑马，游猎，驯鹰，赏花，征战……突厥袭扰凉州了，大唐需要你。”我摸着她的头发：“咱们又得像从前一样，这一次，我陪你，咱们两个一起。你醒过来，咱们一起去凉州吧。”
她动一动：“我要罚马三宝去灵感寺当和尚，你一辈子都别想见到他了。”
我笑着叹了口气：“好……我再也不见他了。”
她静了一下，伸手抱住我，迷迷糊糊地叫我的名字：“无澜……”
“嗯？”我不紧不慢地拍着她。
“无澜……”她没说什么，只是叫。
“嗯，我在呢。”我应道。
“无澜……”
“嗯。”
“无澜……”
“嗯，在呢。”
“无澜……”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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