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烧不尽》相如夜

16、梅花三弄

　　李铄和宁秋冷一块下车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出了火车站离他们家还有挺长一段路，李铄提着两箱行李转头看着两手空空，脸颊通红的宁秋冷问：“要打车吗？”
　　宁秋冷的眼睛在车站外的街灯下亮得像颗小瓦数灯泡，她很乖很懂事地点点头，装模作样地搓手的样子让李铄浑身不自在地别过脑袋。
　　一路上，宁秋冷都安静得出奇，李铄向来也不是话多的人，对方能够这么体谅他怕吵的心情自然再好不过，完全没有必要打破什么。
　　车子到了小院外的巷口就不得不停住，李铄付了钱后照样提着双份行李下了车，宁秋冷跟在他后头脚步不稳地走着小碎步，一不小心前脚跟把后脚尖绊了一下，整个人惯性地往前栽。走在前头高度警觉的李铄听见耳后一阵风响立刻快步闪开，眼睁睁地看着宁秋冷很不雅观地呈“大”字型摔倒在地上。
　　“你怎么不接着我！”摔痛了的宁秋冷终于放弃做淑女打算，揉着膝盖自己站起来，气愤地喊叫着。
　　“我两只手上都拿着东西。”因为光线比较暗，宁秋冷看不清楚李铄脸上的表情，但不用看也知道他一定乐得开怀。
　　“你不能把东西丢在一旁接住我啊。”明白自己不如行李重要，有点伤心的宁秋冷接着嘟囔了一声。
　　“我以为你又想偷袭。”李铄难得话多地解释了一下，见对方没有大碍，转过身接着往前走。
　　跟在他后头的宁秋冷不再作小碎步挪动，蹦跳着摆手晃悠反而什么危险也没有。
　　院子门前的路灯亮着，宁秋冷手痒地蹲到地上，想找快石头练准头，可惜光线太暗而且不能让李铄等太久，无奈之下只好用一个小石子充数，心里想着这么久没练习不知道还能不能一发中弹，叉开腿摆好架势准备用事实说话的时候忽然听见李铄的冷哼。
　　“周围住了很多老人，如果你打坏了灯泡又没人及时修理，他们出门的时候摔倒怎么办？你怎么到现在做事还不经过大脑。”李铄的声音冷冷的，就像训小孩一样。
　　嘴巴虽然很坏，但味道不错，软软的，冰冰的，比果冻还解馋。坏笑着的宁秋冷被教训了也没有顶嘴，十分反常地把石头小心翼翼地丢到角落里，还兴冲冲地跑到已经停住步子的李铄面前，邀功地问：“怎么样，我做的不错吧？”
　　对她完全没有办法的李铄，皱了皱眉转过身，走之前还不忘说一句，“再不回去就把你关在外头。”
　　看见对方眼里有笑意的宁秋冷迈着大步子叫：“你以为我没有钥匙啊，想关我，再等十年吧！”
　　笑容挂在脸上的宁秋冷跟着李铄走进院子，正想喊李放给她做晚饭，结果走在前边的李铄忽然顿住了。
　　宁秋冷移开两步从他旁边往前看，结果发现谢子夜穿着一条荷叶色的长裙正坐在井沿的石头上梳理头发，乌黑亮丽的长发即使在月光下也可以看见光泽，想起自己挑染得乱七八糟的短发，宁秋冷不由地吐了吐舌头。
　　“你怎么来了？”李铄的声音不辨喜怒。
　　谢子夜微笑着将长发绕在手腕上，淡淡地笑着说：“来看看叔叔呀，不欢迎吗？”
　　“欢迎，当然欢迎啦！”宁秋冷向来贪恋美色，只要是漂亮的东西即使再恶毒她也喜欢，肤浅得连宁书业都放弃对她关于“内在美”的教育。
　　“小铄，小冷，你们回来啦。”李放在屋子里准备饭菜，听见院子里有交谈声，很快就从屋里赶了出来。
　　“叔叔哇，晚上吃什么好东西啊。”看见李放手里还端着没有放下的菜，宁秋冷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到比美色更加重要的美食那。
　　“你最喜欢吃的红烧鱼！”李放似乎很开心，看见宁秋冷伸出脏手要偷菜吃也没有制止。
　　“只要是吃的她都喜欢。”李铄提着两个行李箱，面色不善地挖苦了一句。
　　“吃的多，长得快。”李放这人虽然是个语文老师，但总也摆脱不了不善交流的坏毛病。
　　“又不是养猪。”李铄说着跟谢子夜一块走进屋子，将行李放下。
　　“小铄。”觉得侄子说话有些过分的李放叫了一声他的小名。
　　“说说你别管他，”宁秋冷叼着鱼尾巴围着饭桌边绕边口齿不清地说，“他心情不好。”
　　谢子夜听见这话，转过头看了李铄一眼，果然发现对方一个微微怔住的动作。
　　宁秋冷虽然看起来神经大条，但在很多事情上比别人都敏感，特别是在对李铄的观察上，要比李放他们敏锐许多。
　　“怎么会。”谢子夜微微笑着，毫不在意地带了一句。
　　宁秋冷埋头专心地对付手里的鸡爪，没功夫和她闲扯。
　　“好了，可以吃饭了，”见气氛有些冷，李放赶紧出来转移话题，“小铄你带子夜去洗洗手，我去替你们盛饭。”
　　“唔？”听见这话的宁秋冷重新从美味里抬起头，嘴巴里还有没吐掉的鸡骨头，“唔也要洗手——”
　　“吃都吃了你还洗什么。”李铄冷冷地评价一句，不等飞奔上来的宁秋冷，就带着谢子夜去厨房了。
　　好好的一顿饭被宁秋冷搅和得谁也没吃饱，没有菜，甚至连菜汤都不能幸免，实在没办法白饭配白饭的李放和谢子夜只能无奈地走到外边去纳凉，留下似乎还没饱的宁秋冷和黑脸的李铄在饭桌旁。
　　“李铄你怎么不吃啊？”以为另外两个人都吃饱了的宁秋冷抬起粘有米粒的脸，关心地询问。
　　李铄坐在那，盯着宁秋冷脸上的饭粒看，一声不吭。
　　“你干嘛盯着我看啊，想吃什么自己动手。”宁秋冷说着指了指没剩下什么的空盘子，表情还真叫一个大方，完全可以换上一句台词“满汉全席而已，爱吃什么尽管吃！不用和我客气！”
　　“你到底是不是女孩子啊。”忍无可忍的李铄终于开口。
　　“唔？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耶，”宁秋冷说着一脸警惕地将身子后移，“我告诉你哦，我可是懂矜持的女生，你别妄想可以亲自验明正身哦！”
　　“有哪个女孩子会一个人吃掉一桌子的菜，而且连菜汤都不放过，你是吃饭还是洗盘子啊。”
　　“你没念过那首诗啊，‘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这是爱惜粮食的表现，农民伯伯不知得多喜欢我，哼。”宁秋冷头头是道地念着，打了个饱嗝后慢吞吞地站起，“叔叔做菜还是很好吃呀。”
　　已经气得没有声音的李铄完全放弃企图对牛弹琴扭转历史的无用功。
　　“对了，”想起什么的宁秋冷向屋外看了看，见李放正和谢子夜谈得乐乎，于是绕过桌子快步跑到李铄旁边，弯下身小声说：“你不喜欢谢子夜吧？不然为什么看见她来就这么不爽，心情不好就拿我开涮，从小就是这样，我还以为四年过去了你能成熟一点，没想到啊，不过如此。”
　　李铄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睛，身子往旁边移开了一些，只是不看宁秋冷，“我心情不好是因为你跟着来了，从小到大就不在状况内，你这种人就算过了四十年还是一样幼稚。”
　　“要是你能盯着我的眼睛撒谎，我就能怀念一下你小时候每回说谎都要转过头的样子了，可惜你不给我这个机会哟——”得意洋洋的宁秋冷耸耸肩，十分惋惜地用脏兮兮的手拍了拍李铄的头，随后又绵长而缱绻地叹了口气。
　　李铄正想乘其不备，用一个过肩摔把这个贪吃的外星人摔出去，谁知在外头听见屋内交谈声从而了解到他们已经吃完饭的两人很快就走了进来。
　　“小冷啊，我们这只有两个房间，子夜在B市又没有亲戚，女孩子一个人住宾馆我们也不放心，所以可不可以麻烦你——”
　　“没问题！”明白李放意思的宁秋冷高兴地一口答应，哼着小调旁若无人地提起自己的行李丢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跑回家里收拾床铺去了。
　　因为太久没有住，许多家具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谢子夜看起来聪明斯文，似乎很会打理家务的样子，可实际上是个连碗都没洗过的大小姐，李放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李铄当然不可能在没有人开口求他的情况下过来帮忙，一个人忙得满头大汗的宁秋冷无论多么努力，也只是在11点以前整理好卫生间和自己的房间而已。看了已经清洗完毕坐在一旁静静看书的谢子夜一眼，宁秋冷非常歉意地问：“今天可能打扫不了那么多房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和我睡一个房间可以吗？你睡床，我打地铺。”
　　谢子夜缓缓抬起头，动人一笑，“当然可以。”
　　心里想着传说中的“呵气如兰”的女子应该就是这样，宁秋冷满心欢喜地提着水桶准备洗澡去了。
　　小平房在夜里挺凉快，打开窗户连电扇都不用，躺在地上侧着身子看窗外星星的宁秋冷一点睡意也没有，房间里有一阵淡淡的香味，虽然叫不出名，但应该不是香水味，她这个人只要闻到美女身上有香味，就傻气地认定那一定是天生奇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崇拜个够。
　　“小冷，你睡着了吗？”
　　正在宁秋冷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香味时，睡在床上的谢子夜忽然开口问到。
　　“没有。”宁秋冷的声音很清晰。
　　“我们聊聊天吧。”
　　“好啊。”宁秋冷很狗腿地立刻答应。
　　“你和李铄认识多长时间了？”
　　“不算分开的那段时间的话，应该七年左右吧。”宁秋冷在心里暗暗算了一下，回答到。
　　“李铄他小时候是怎么样的人？”谢子夜的声音柔柔的，听在耳里不是一般的舒服。
　　“和现在差不多，不过以前更漂亮一点，现在黑了很多。”受对方感染，宁秋冷在说话时也不知不觉变得温柔起来，效果似乎还不错，不过效果再好也隐藏不了她肤浅得只重外貌的事实。
　　“他以前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吧，”宁秋冷迟疑着，“应该没有，他那个人就知道读书读书，精忠报国。”
　　睡在床上的谢子夜轻笑了一声，银铃一般。
　　“你们以前的关系好吗？”过了一会，她又问到。
　　“不好，除了吵架就是打架，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干掉他！”宁秋冷恨恨地说着，不由想起以前想方设法诋毁他却毫无效果的事情。
　　“他会和你吵架？”谢子夜似乎有些吃惊。
　　“是啊，”宁秋冷应到，“不过每次都是他输啦，嘿嘿，我多强啊！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对了，你是怎么追到李铄那个软脚虾米的啊？”
　　“软脚虾米？”谢子夜对这个称呼表示好奇。
　　“他见利忘义，什么招呼都不打就跑去投靠有钱爹妈，这种人还不软脚啊？没骨气！”宁秋冷想到这事就来气，说完后还不忘磨磨牙。
　　“哦。”谢子夜了然地应着，什么话也没说。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追到他的呢，我本来还以为那个人不把中国搞成发达国家就不会找女朋友，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动作这么快！”
　　“没命的追。”谢子夜轻轻地说了四个字。
　　“没命的追？”宁秋冷重复，“什么意思啊？”
　　“唉，”女生在床上悠悠地叹了口气，“反正你迟早都是会知道的。”
　　谢子夜侧过头，看着被夜风拂起的碎花窗帘，说：“我和他是在法国念书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他可能刚来，所以不会说法语，虽然英语挺溜，但有些时候难免会有沟通障碍。同学们经常直接或间接地嘲笑他，但他从来都不当一回事，我那时候还想，怎么会有这么软弱的男生，结果没过多久，我的想法就彻底变了，能在三个月内用法语沟通无障碍的人，我是第一次遇见，即使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也毫不在意的人，应该就是君子之风吧，这样的少年我也是第一次遇见。我想唯一会能让他有反应的，应该就是打架的时候吧，他的空手道打得很漂亮，说是以一敌十都不过分。几乎什么都好的他，很难让人不动心，我也不例外。”
　　谢子夜说到这，又叹了口气。
　　“可是他不喜欢我，在法国的时候他就明确地拒绝了我，可是我没办法放弃，因为他没有喜欢的人，倘若有的话，或许我就不会在一年前跟着他回到中国。”
　　“李铄他为什么要回来？”宁秋冷听到这里忽然打断谢子夜的话问。
　　“他的父母离婚了，他跟随父亲回了国，因为早在法国的时候就自习了国内的高中课程，所以当年就参加了高考，也许，他一直都没想过要在法国久居吧。”
　　“那你也念了高中课本吗？”
　　“我不用参加高考的，”谢子夜耐心地解释，“我在国内的时候就拿到了生物学科在全国赛事上的金牌，只要考语、数、外三门功课就可以了。”
　　“哦，”宁秋冷感叹，“好厉害。”
　　“我从法国追他到Q市，一块进了‘B大’，可他还是拒绝我，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谢子夜哽噎着，停顿了好一会后，才接着说：“他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要我，甚至不给我一个机会？如果他能试着了解我，能在与我相处后再拒绝，我一定走得干干净净，我不是没有骄傲的人，只是太喜欢他。”
　　“他越是拒绝，我越是不能放手，他的一切都让我无法放弃，没有办法之下，我只好威胁他——如果你不给我一个机会，我就去死。”
　　宁秋冷惊诧地吸了一口气。
　　“我站在医学院的顶楼，当着许多人的面这么说，这也许是我一生中都不可能再有的极度疯狂的事，不过我不后悔。”
　　“如果他还是拒绝你，你是不是真的会跳下去？”宁秋冷忍不住问。
　　“不会，”谢子夜轻笑，“如果他连我的生命都不在乎，又怎么可能爱上我，为一个永远不会爱上自己的人毫无意义地去死——不值得。只可惜他不了解我，他以为我真的是那种会为了爱情舍弃生命的人，所以他答应了。”
　　宁秋冷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和他约定一年，如果一年之后他还是没有办法爱上我，我们就分手，”谢子夜将视线转到头顶的白炽灯泡那，“这一年，他待我很好，只不过……连我的手都没有牵过……”说到这，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宁秋冷觉得嘴里微苦。
　　“无论我怎样努力，都走不进他的心，”谢子夜缓缓地呵出一口气，“如果他心里真的没有人，那么或许是我不够好。”
　　“你很好了。”宁秋冷接话到。
　　“我真傻，等了他这么久，直到快要分手时才肯承认，当初他接受我，并不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而是——一个医生，他只不过……在救人……”谢子夜摇了摇头，“我倒宁可他当初干脆地拒绝了我，也好过我痴痴地幻想这么久，呵呵……善良有时候也是一种伤害……”
　　“如果他能爱上你，该多好。”有这样一个柔情似水的佳人惦记着，换成谁，都该报之以李，李铄他那样睿智认真的人，不会不懂，也不会不做，只可惜，除了感情外，他什么都能回报，而谢子夜所需要的仅仅只是感情。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澈骨，那得梅花扑鼻香……”谢子夜闭上眼，轻轻地吟唱着。
　　宁秋冷睡在地上，静静地听着她的低唱，混合着从窗外传进的小虫“唧唧”的叫声，一直传进心里。许多年之后，在李铄抛开她远赴英国时，她在心痛之余，仍会想起这一夜，曾经有一个和她一样爱着李铄的女生，如此伤心而决绝地唱着一曲《梅花三弄》。
　　只可惜，那一夜的宁秋冷，没有看清自己的爱情，所以才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一直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