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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贰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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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有半年没有见到磊子,他突然又出现,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磊子跟我是大学同学,毕业后我出来工作,他留校做了讲师。他身上没有二两肉,带着无框眼镜,整个人文文静静的,有一种老一辈知识分子特有的傲气和温和。从前开他玩笑还会脸红,很有意思的一个人。
可能只是我这么觉得,其他更多人对磊子觉得奇怪,甚至,厌恶。
因为磊子是个同性恋。
他穿了件浅蓝色的牛仔T恤,在这样初秋时节已经有点单薄了。我捏捏他的肩膀,只觉得骨头硌得人手生疼。
我问他:“怎么?”
磊子冲我笑道:“他结婚了,到岁数了,拗不过家里人,传香火。”
我哑然,他短短这么几句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
磊子是个很体贴的人,并没有故意让我为难,他说道:“别难过,陶子,来,给我根烟。”
我伸手掏一掏兜,发现剩下的大半盒黑鬼被我扔在家里没有带过来,跟他说了下正想去给他买一包,被他拦住了。他一拉我,我才发现他手冰凉冰凉的,隔了一层衣服,还是激了我一下。
磊子摇头道:“那就算了,你陪我说会话吧。”
我点点头,坐在他旁边,却不再言语。
磊子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来揉了揉眼睛。只有这一瞬间,我恍惚感觉到,他进门时一直笔直的挺着的脊梁,忽的一下松了下来。
磊子对象我也见过,是个老实巴交从小乖到大的城市人。那人还曾笑对我说遇到磊子之前从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男人,还说觉得磊子太优秀了,自己配不上。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男人一直没有公开过,怕男人家里反对,怕影响他升职,怕许多许多事情。
当时磊子只是笑,握着那人的手,并不说话。
如今想来,有些难过。
磊子身体放松的靠在沙发上,半响才说道:“我想等他。”
我叫:“你疯了?你要做第二个南康吗?”
磊子的目光停在天花板上,半天才回道:“我只不过是喜欢一个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咬牙道:“你……打算等多久?”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顿了顿又道,“陶子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发烧了。”
我吓一跳,赶紧凑过去。
磊子他从小就性子外柔内刚,对旁人总是体贴,做事情很周到,他自己又有那么一股子傲劲儿,不好麻烦别人,伤啊苦啊总是自己扛,我也挺能理解的。所以如今看到他那样茫然又无助的坐在医院里挂水,简直心痛。
那天磊子跟我一说我才发现他有点烧,拉到医院去挂了水,医生还说身体太差要好好休养,一阳指点着我说了半天。我忧心忡忡的应着,眼角余光瞥着那边对着点滴发呆的磊子。
我陪在他旁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样苦痛的时候,旁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吧。
我搓着自己的手指,盯着医院白亮亮的地板走神,听到磊子在一边说:“谢谢啊陶子,扔下酒吧跑来陪我。”
偏过头去,磊子冲我笑着,没有血色的嘴唇抿起来,眼神藏在反光镜片后看不清。
我摆手道:“别说这些了,你真打算……等他?”
磊子一愣,随即笑道:“……怎么可能?我……我可能也会找人结婚吧。不过是从前认识的女孩,喜欢女人的那种。”
我顿了顿,艰难道:“……形婚?”
他点头道:“嗯,差不多。至少让老人放心啊。”
我想说什么,最终咽回肚子里,安慰道:“你开心就好。”
那男人的婚礼并没有给我发请柬,我松了一口气。
婚礼当天我陪磊子去了海边,海风从大洋彼端吹来,他站在那里,衬衫猎猎作响,隐约能看见形状漂亮的蝴蝶骨。
那男人在婚礼不久前给他发过短信,说想他,说担心他,说放不下他,磊子特别有骨气的让那人滚了,扭头在卡萨里要了一扎啤酒。
他在海边站了一夜,我陪了一夜。而那男人,洞房花烛,也是一整夜。
过了几个月,到了寒风刺骨的冬天,果然收到磊子的请帖,我看着上面写徐磊先生和安青女士,觉得刺眼又难过。
我小心翼翼问他:“你给……他送了么?”
磊子讶异的看我一眼:“为什么要给他送?”
那时我们正在婚纱店里,看安青试婚纱,陪同的还有另外一个女生,安青的爱人。她们在那里讨论,我陪着磊子站在店外抽烟。外面雪花铺天盖地的撒下来,像是被撕碎的情书。
说到底,磊子不过就是帮她们打了个幌子而已。
磊子把脸埋到围巾里,呵一口白气,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难过起来。
我在一边看着,扭过脸去,继续用力抽着那根烟。
正走神,磊子突然用力拉住了我,转身往店里大步走过去。
我吓一跳,下意识回头看,只看到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身边陪着个女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这里追过来。
磊子的手因为用力,骨节一个个突出来,连带着整只手都显得有些狰狞。
男人追过来,因为小步快跑气息有些不稳,脸上却一片苍白:“你……你要结婚了?”
磊子抬头望进那人的眼睛笑道:“是啊,可惜我未婚妻还在试婚纱,不然一定要让你见一见——这位是嫂子?怎么不介绍一下?”
后面追来的女人的高跟鞋似乎因为跑了这几步坏了,她表情有些不耐的看了看磊子,皱眉又转向男人,声音尖刻道:“这人谁啊?”
男人拉着她,低低的说了句什么,回身走了。他的背影看起来矮矮的,不知道是不是被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压弯了腰。
磊子一直目送他出了店门,整个人突然就颓然起来。我活动一下被他死死捏住的手腕,抬起来看了看,好像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