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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凋三月 ...

  •   沐如影的病是从昭烟进门后七天开始的。
      韩铭非当时只是觉得或许是昭烟对她的打击太大,正赶上北方十月的凉秋,她有些伤神所以病了,休息几天就会好的。甚至沐如影自己也是这样想的,但事实是,她这一病,再也没有好起来过。

      第一个月的时候,她只是个需要多休息的人。有些畏寒,于是再不去管什么伤神的事,何况韩家多了个昭烟,她对她心存感念,自会打理好一切事情,让她安心养病。
      韩铭非对如影的愧疚越来越深,他也是真的担心如影的病情,于是愈发的关心起她。他不是想弥补什么,他真的还爱着如影,真的,如影也知道,可是她没法变得快乐起来。
      他甚至不顾会冷落新婚的昭烟而来每天陪如影,每次都还是如影把他赶回昭烟那里。她总是微笑着说:你就不怕昭烟妹妹伤心吗?然后笑着把他赶出房门:今天去陪昭烟妹妹,明天再来我这儿也不迟。

      可是你病了,如影。昭烟不会因为你而生气的,你知道的,她不是这样的人,还是陪着你比较重要。我怕你是还在生着我的气。
      他这样说着,眼角眉梢尽是温柔宠溺的笑。
      当一个你爱着的人以这样的神态对着你的时候,那便是幸福了吧?
      如影笑了。可是她同时也在想着另一件事。
      她不是这样的人,可是,我是。
      我会在乎你是不是陪着她。

      曾经韩铭非以为如影真的原谅了他,以为她真的能够谅解他了。
      曾经。

      沐如影的住处与昭烟的住处相隔的不远也不近,平日里除了昭烟特意来找她,她们很少见面。而自从她病了以后,昭烟只是每日来问下安好,怕打扰她休息,并不做多留,其实这正式如影所希望的。看不见她,起码还能骗骗自己,说韩府其实根本没有叫昭烟这么个人。
      但是韩铭非在陪着昭烟的时候,自那里传出来的琴声确却是清晰得很。沐如烟棋艺画工书法皆不俗,唯独疏于乐器。韩铭非却是深谙琴艺,以前总是他在弹琴,她就在一旁静静地听。
      现在… …
      琴音中有不熟悉的音韵出现,应该是他与昭烟在合奏。
      在奏什么呢?如影的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琴音很优美,但是在如影听来却是这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
      琴瑟和鸣,说的就是这景象吧。

      第二个月,韩铭非开始着急起来。
      大夫明明说只是小染风寒,怎么病拖了一个月却只见坏不见好呢?
      他又找来京城最有声望的姚大夫,却得出相同的答案。又不是什么严重的大病,怎么会拖了这么久还不好呢?
      姚大夫沉思了一会,然后小心的问:夫人可有什么心结?
      韩铭非听见这话,若有所思的望着如影。
      如影也回望韩铭非,然后温柔地笑了。
      姚大夫多虑了,她说。
      她看到韩铭非如释负重的表情。

      毕竟病了一个月,脸色憔悴了不少。虽本来她长得就不比昭烟的沉鱼落雁,但也是个清秀可人的女子,如今变丑了,不是更加比不上昭烟了吗?她叹着气,开始画浓妆。
      铭非今晚要来的,决不能让他看见我这丑样子。

      沐如影有个陪嫁过来的贴身侍女叫翠青。
      这是第二个月,翠青所看见的并不是小姐的病在一天天的变好,而是她脸上的妆一天比一天浓了。
      每次在韩铭非来之前沐如影就会细心装扮起来,尽量穿鲜艳一些的衣服,衬得她的气色也好很多。
      韩铭非来的时候看到这样的如影,总以为是她的病在慢慢转好,所以也分外高兴,两个人每次都能坐着谈上好久。
      可是每次韩铭非一旦走了,小姐就会马上把妆洗掉,把那身衣服换掉。这个时候的沐如影,苍白的可怕。她会望着韩铭非离去的门,眼神空洞地望上许久。
      那样的表情,看的翠青的心酸酸的。
      那样空洞无助的眼神,毫无波澜的面孔,翠青觉得只能从那上面读出绝望两个字来。偏偏小姐不让她把这一切告诉韩铭非。

      千万不要告诉他,翠青,我的病就快好了。
      她每次都是这样叮嘱。

      第三个月,沐如影瞒不住了,因为她已经不能下床行走了。
      韩铭非的焦急是任何韩家人都看得出来的。他也变得憔悴了,每天都出去寻找医术高明的大夫,无数名贵的药材被运入韩家,可是,沐如影的病却毫无起色。
      他甚至不再去昭烟那里,每日每夜的陪在如影身边。他握着她的手说,如影你要快点好起来。
      她心疼地抚着他消瘦下去的脸颊,无限温柔的笑。
      会的,我会好起来的。
      可是铭非,我昨晚梦见我故去的姐姐了。
      他惊恐地问着: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的病很快就会好的,她笑说。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如影。我还以为她要带你走。你不能走,如影,你不能撇下我。
      傻瓜,我不会走的,我怎么会舍得你呢?
      她还是笑,可是更多的是无奈。
      昨晚她故去的姐姐并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望着她无限哀伤的叹了口气。

      她知道她的大限将至,她撑不了几天了。
      她真的舍不得韩铭非的,真的,可是她也是真的没有活下去的力气了。她自嘲地想,她原本自己也以为这病会好,却只是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真正的病源,就是她自己的心。
      她想我以为我已经原谅了他,其实根本没有。我想守着那一半的爱懦弱地活着,但是我的心却不允许,它向我反抗,它嘲笑我的懦弱,它开始以在这样一具身体里为耻,它要离开。
      它嘲笑着说:你爱他多深,你就恨他多深,你看,你死去的话,无疑是对他最好的报复,到那时他才会明白,他犯了多大的错误,而这个错误,是不能被原谅的。

      原来,我竟是恨着他的。
      我恨着他,竟像我爱着他一样的真实。

      第二天,沐如影安静地睡去了,再也没有醒来。

      韩铭非三天滴水未进,直至三月过后,情绪才稍为好转。

      又是三个月过去了,那日韩铭非在沐如影的故居悼念亡妻,不经意间在她的床角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看样子落了些灰尘,原本雪白的样貌变成了灰色。
      那是一小团棉絮。
      韩铭非好奇地将它拿起来看,却突然觉得疼痛,再一看自己的手指,已经流下血来。
      他再次把那团棉絮拿起来,小心地剥去表层,发现里面是一截月季的花枝,已经干枯了,但上面的刺却愈发坚硬。
      韩铭非突然间就定在了那里。

      如影。

      如影。

      这是你想说的吗?
      你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不在乎,你只是把你的刺藏了起来。但是我触犯了你的底线,你不能接受我娶了昭烟。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你为什么… …
      韩铭非突然自嘲地一笑。
      是啊,你怎么会说出来,你从来舍不得伤我,哪怕… ….
      哪怕你最后… …

      在沐如影去世后的第六个月零五天,这个叫韩铭非的男子又一次在沐如影的房间里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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