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Waranda

1、上 月碎，风凝

　　月碎，风凝。
　　凄凄泠泠的深渊下，一泓不绝的长歌，清夜里流淌得安然。
　　墨黑的发，猩红的衣。
　　夜歌声中飞扬如幡。
　　抱琴的女子，容颜皎洁若月华。
　　一双幽邃的眼眸，无声寂寞。
　　却是仰望着冷暗苍穹，同守候某场轮回一般。
　　执着，沉默。

　　乐师，九韶。
　　倾倒众生的美丽，妙绝毫巅的琴技。
　　顾盼间脉脉的辉华，惹得席下的望族子弟，暗暗地倾心。
　　又如何？不愉暗生。嘴角稍纵，笑靥之下，现了森冷。
　　怎生能忘，曾几何时，同样冶艳的花朵，旷野中酽酽地绽放。
　　年幼的孩子，纵声哭泣，悲恸无伦。
　　那时，可有谁，心为之折。
　　只有九天之上，云霭其间，千万的亡灵，哀哀地眷顾着人世。
　　端的是，一隅苍凉的景象。
　　然，诚如是，它们飘飘冉冉的游弋，离离缓缓的低语，却只有，她能见闻。
　　而，她完全不能懂。
　　可，那些从云端上流泻而下的忧悯，却能一点一点，将她小小的心吞噬。
　　上天已给予她视灵的双眼，却未给予她慧净的心性。
　　有些东西，无论你如何渴望企及，终究，也只能远远观望而已。
　　母亲不能通神，听到女儿哀声泣诉，只是淡淡地，道。
　　却，怎会料及，这几个字，成诸了她，一生的宿缘。
　　此后，她不再抬望天际。
　　只是，依然孤独。
　　深藏隐秘的忧悒，是如此迫切地，祈望期待着，某个能够淡化它们的人，却不敢，展露众前。
　　多年后她的茫然冷漠，许，就自此时，悄生地滋长。
　　掌心的轨迹，缕缕交缠。

　　母亲死后，她离开家乡。
　　流浪，风雨兼程。
　　又很快地，厌了居无定所的漂泊。
　　尔后，去学了琴。
　　由是带着执念，便不那么认真地，修习所有高调、名曲。
　　然却，央着师尊，将那一曲《赎魂引》传授了她。
　　习成那日，眉眼间有花，细细地开。
　　又一次地，站在那片旷野上，抬头，望着黎明时，烟蓝的天。
　　地里的芒草，依旧是，日复日，年复年，姣嫽的长势。
　　寻了空地，冉身坐下。解了背负的长琴，置于膝上。
　　倏忽之间，弦音迭起。
　　柔柔错错的韵律，流泉般地，旋舞穿荡。
　　银鸿轮转，纤指洁晰。
　　有生之年，第一次，如此激切地，想要他人快乐。
　　轻拢慢捻的间刻，她不时地，朝着黯黯苍穹，望去。
　　当亡灵们纷纷从云端探下身来聆听之时，便是淡淡的绽颜，浅笑。
　　尽管，那些个缥缈的魂魄，依旧有着双悲愁的眼。
　　她也终究不能懂，它们即使半分的哀伤。
　　然，此刻的相通，却生生地，至为真切。
　　赎魂引，赎魂引。
　　寥迢一曲，便慰了多少寂寞生灵？

　　正待追忆间，乐师的纤指，已在琴弦上，挑抹出了十数籁音。
　　多余的滞步回忆，仅仅，只是徒增慵倦，而已。
　　蓦然，收了渐然迷迭深远的视线。
　　却就此，迎上了一双，黎明色的瞳子。
　　如是的，似潭笼雾的眼眸。
　　凝华摄魄。
　　与诸位贵族候爵的一路，望向自己。
　　若非她无意望顾，许，真的是要将他，与那些，望着她时，唇边带着难以捉摸的诡异笑容的人们，混淆为同了。
　　呵，自一月前，她入得王宫，开始为王鼓琴起，那些人，便成日前来，朝夕聆琴，浅赞深慕的眼神，飞扬揉迷，每使得，乐师连微笑都无法从容。
　　而，那样一位少年，会否，是个异数呢。
　　那位，王的长子，国家未来的君主。
　　她只是，凭着殿侧，女侍们窃喜的交接，略知了片许罢了。
　　呃，有着那样宁寂幽深双瞳的少年，朝歌。
　　如此想着，被复杂回忆冲蚀的温柔情愫，又盈盈地，缭绕于心头。
　　满室氤氲的，桫椤花清冽的香，杂着烛蕊青烟，与乐师苍凉已久的心一起，幽微悸动。

　　如同机缘地，那一天，她望见他，在钟楼之上，独自赏着夕阳。
　　那般的眼神，带着平和的笑意，却又，杂着彷徨。
　　站地面上，乐师看了很久，觉得少年，一定有些烦忧的记忆，却不曾遗忘。
　　如她一样。
　　她没有同他招呼，而是缄默地与之一同怅惘。
　　良久之后，她离去，一裳猩红的艳，落寂地融入天边渐褪的光芒。
　　却未有觉察，余晖暗去的刹那，某种温柔的目光，正愉悦地注视着，自己离去的方向。

　　君主，注定是不可能与世无争的。
　　接连数天地，乐师都能看见，王子朝歌，闲倚钟楼，独望落日。
　　于是，某个落霞绚烂的黄昏，她悄声地，步上孤楼，对着伫立栏边的人儿，缓声道。
　　旋即地，她看到，他回过头来，望她。
　　略微讶异的目光，覆落在乐师，猩红的衣袍。
　　……呵，你的年龄，应当比我小吧。他笑得孩子气。
　　那样的神情，却不知怎地，令乐师想到，席下的望族子弟们，含意复杂的微笑。
　　那又如何？
　　于是，毫不客气地，道出心下的怫意。
　　他含笑，不语。
　　有什么可笑的么？
　　明丽的脸庞上，柳眉结出一片按蹙之状。
　　而纵然愠怒，她却仍坚信，自己的预感。
　　他会是个不同的人，他是不同的人。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