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堵寂寞的墙》许嘉烨

1、时间是一堵寂寞的墙

　　你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冷漠而机械化的声音，手机低电关机前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火车站吵闹的列车鸣笛声在火柴棒一样的人流中像一出烦躁不安的交响乐。红色的小皮箱上有匆忙的旅人不小心洒落的陈醋，在风中缓慢而焦灼的如水草般缠绕在我的眼前，酸涩如昔。
　　2012年四月二十八号，你好，小镇凤凰。
　　江南小镇黄昏时候的颜色，华丽柔美像油画，不比清晨水墨画一样的清朗诗意，却带着安抚人的味道。我从青石板的街道上一遍遍走过，仔细的端详每一条巷子里的每一座房子。手中米白色的纸片大约是因为旅途疲惫，变得褶皱不堪。
　　临近黄昏时我停在了一间茶馆门前，陶陶居，正是米白色纸片上的名字。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有龙井，碧螺春，庐州云雾，六安瓜片，还有安溪铁观音。十大名茶中竟夹了一半，我摇摇头，对这混在一起的茶香有一种荒谬的感觉。茶馆中零零散散的坐着不多的客人，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对联：陶潜喜饮，易牙喜烹，饮烹有度；陶侃惜分，夏禹惜寸，分寸无遗。这对联倒不错，把茶馆的名字用在了上下联的首字，还有四个与茶有关的典故，担得起一句别出心裁的夸赞。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壶竹叶青。在茶馆暗暗的灯光下有些疲倦，我突然想起来我来到凤凰镇的理由，是为了一个人，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孩。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连续一个星期的阴雨天气让空气里弥漫着焦虑的气息。我内心里比这倒霉的天气更甚，早就刮起了狂风暴雨。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一通奇怪的电话，熟悉的女孩的声音却带着一种泛黄的旧报纸的陈旧感。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而且那个号码，是我六年前的手机号。我觉得莫名其妙，在我快要忘掉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在前天，我收到了一封信，里面只有这个茶馆的名字和一张去往凤凰镇的火车票。这是一个骗局吗？那么那个女孩她又是谁，为什么会让我有一种如此熟悉的感觉？
　　“好！”
　　突然传来了一声喝彩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看到中央的台子上站了一位穿胭脂色旗袍的女子，手上是一柄白色的羽扇，琵琶声像落入玉盘的珠翠。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多情却似总无情，惟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却原来那转了一个圈，不过是相思错付怨别离。
　　似乎是昆曲的调子，却又不是十分的像。记忆里隐约有过这样的场景，穿旗袍的女子，昆曲，琵琶声，和朱红色的茶馆。可又想不起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茶馆旁边就是一家旅店。我住在二楼中间的房间里，推开窗子便能看见停泊在街道中央的乌桕木小船。已然是夜深了，整个小镇却像是入了一场狂欢，各式各样的灯笼挑在孩子们手中，对襟马褂的说书人，桥头旁认真妆扮的妙龄花旦。我不禁怀疑这只是一场梦。忽然一个孩子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一笑却好像是用最锋利的匕首刺入了我的心脏。那孩子，分明就是小时候的我。我急切的跑下楼，却看不到那个女孩，一瞬间有一道光划过脑海，我翻出手机颤抖的拨出六年前的号码。还好，这次没有传来讨厌的拒绝声。
　　“你想起来了吗？”
　　我终于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那是我六年前的声音。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为什么你要让我来这里”
　　“你还是没有想起来啊。”
　　声音中带着沉重的叹息声，在红色的灯笼的光影下变成了一张网，让我像个做错事的妖精。
　　“你还记得你的梦想吗？”
　　我的，梦想？我嘲讽的笑了笑，梦想？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名词，早就被现实磨砺成了对生活的妥协。可是这个女孩，不，是六年前的我却问六年后的我是否还记得梦想。我想要对她的天真进行嘲讽却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也许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明白世界的黑暗与不公，不明白有些事情，即使穷尽一生的努力，也是无法完成的啊。
　　转身走进陶陶居，诺大的茶馆只有穿白色长衫的老板，背着手看墙上的那幅对联。他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这茶馆以前的主人是个爱听昆曲的老头，名字也不是陶陶居，叫十步杀。瞧瞧，多狠戾的名字。”
　　我有些尴尬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坐啊，我请你喝茶。像你这么大的小姑娘就应该多笑笑，活蹦乱跳的多好，别整天板着脸看着文静，其实啊，一点都不招人喜欢。”
　　老板胖胖的脸上带着善意的笑，手上的佛珠发出吱吱的声音。
　　“你知道这茶馆以前挂的是什么吗”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脑海中忽然浮现了这么一句诗，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老板有些诧异的看着我。
　　“你以前来过这？”

　　我摇了摇头，低下头专心看紫砂茶杯里淡青色的六安瓜片在茶雾中漂浮。
　　“这茶专拣春茶的第1一2片嫩叶，用小帚精心炒制，炭火烘焙，光这制成成品都要花费好大一番功夫，可是你知道为什么所有的茶无论好坏都带着那么一丝苦味吗”
　　老板笑了笑，接着说道。
　　“那是因为苦是茶叶本来的味道，人也一样，无论怎么变都好，可是骨子里的东西，一定不能丢了。我不像从前的老爷子，会说佛语，说那十步杀杀的就是人心里的苦处和悲凉，可是我总觉得这人那，心里没了苦，也就少了一层味道。你看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可是苦太多了根本就不会开心，这样也不行。”
　　“茶里的苦可也还是透着甘甜的，关键是看你怎么品。人啊，关键还是看你怎么活。”

　　我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确实是苦的，那一丝所谓甘甜却怎么也品不出来。也许他说的是对的，所有的苦必定有他的道理，你若耐得住就一定能品出意思甘甜。我好像想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还是一团乱。
　　谢过老板后我去了镇子东面的石桥旁。
　　梧桐树上挂满了人们在桥旁的小庙里求来的签文，凤凰止于梧桐，大约是因为这个意思，镇上的梧桐树大都分外茂盛，风一吹，就发出“哔哔”的声音，恰是一首歌谣。唱着回忆里无休止的叹息。
　　我曾来过这里，只是那时候这桥旁尚有唱昆曲的伶人，妩媚的水袖在清晨在黄昏，挥出漂亮的弧度，一个转身，或淡然或浓烈，带着梦一样的风华。
　　然后就释怀了。
　　我确实是忘记了太多的事情，关于凤凰镇，关于六年前的我。可是梦想，却是被刻意的遗忘的。我自认失去了实现它的能力，所以用逃避来安慰自己在时光的打磨下逐渐失去棱角的灵魂。六年前我在这里许下了一个愿望：愿我在世如莲，净心素雅，不污不垢，淡看浮华。所有的美好都会被铭记，那个女孩只是一段记忆，却因为记忆里的纯净来引我寻求回去的路。
　　年少时总觉得人若能不恋尘世浮华，不陷红尘纷扰，不叹世道苍凉，不惹情思哀怨，闲看花开，静待花落，冷暖自知，干净如始。那人生定是圆满的。等到在人生的路上跌撞了几个来回，才明白或许这一生也求不来那样的圆满。不起波澜的人生牵连了太多的死寂。
　　也许是时间如寂寞砌成一道孤立的墙，将回忆与现实分隔两地。我以梦想为代价变成了今天的模样。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去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柔柔弱弱的雨丝一伸手似乎就可以弄断。车站里并不像来时有许多的人。
　　“要说再见了吗？”
　　六年前的我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抱歉的笑了笑。
　　“对不起，你等的人，她永远也不会来了”
　　“那你要加油啊，总有一天会找到新的梦想的”
　　我用力的点头，看到她像一阵雾散在初夏的微雨里。我知道那是我的回忆和回忆里早已褪色的年少时的梦想。我又一次拨出那一串熟悉的号码，可是我知道这一次不会有人在等我了，果然：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2012年五月十三号，雨。
　　我知道，一切都会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