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弱青春》五篱归

1、（一）

　　2005年夏
　　中考结束后我无所事事了一个暑假，印象中还没好好享受过难得没有作业的美好时光，眨眼间就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军训。八月天，骄阳似火。每年夏天的到来比每月必来的姨妈还要让我觉得难受。小时候妈妈带我找“高人”算八字命盘。据说那“高人”掐指一算，就说我生来忌火，到了夏天各方面的运气就会差些。果不其然从我有记忆开始，一到这个季节人就恹恹的没什么生气，也不爱往外跑，整日躲在家里日夜颠倒地看言情小说。所以我的每一个暑假都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返校报到的第一天，迷彩服比校服先行一步发到了新生手里，换完装就必须立刻去操场集合，都没给同班之间留下相互自我介绍的间隙。但当时十五岁的高中新生显然都比较自来熟，座位前后左右都只需要一句：“嘿！昨晚的超级女声你看了吗？”不出十分钟关系就能好得跟认识了好几年似得。我感叹着周围的男同学们都已经能够称兄道弟，女同学们开始相约去厕所换衣服，而自己这个脸盲症患者却连一个人的名字都还叫不出，便只能尴尬地接受必须要独自去厕所换衣服的现实。
　　“简伊同学？”坐在右手边的女生歪头看着我，不确定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心里一激动，想着终于要被搭讪一起去厕所了，便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这便是班上第一个喊出我名字的女生，郑梵。也可能是我的性子生来对所有“第一”和“初次”的印象特别深刻，无论是第一次学会写的字，还是第一次摔跟头的地方，都记得比任何事物都清楚，所以那时候一眼就记住了她的样子。在那个离子烫逐渐流行在校园里的时代，每个女生都喜欢披着一头黑长直在走廊里拍飘柔广告，而这个姑娘却顶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大大的眼睛望着我，像一汪泛着波光的池水，能清楚地看到我倒映其中的轮廓。可惜当时我没能把她的脸和名字对上号，只能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军训……需要走正步吗？”她咬着下唇，双眸不安地拽着手里的迷彩服，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
　　我被这个基础常识问得当机了一下，木然地点了点头。
　　“噢……”她一个语气词拉得老长，没了下文。我失望无比地再等了一分钟，见她还是没有邀请我的意思，只能自己揣着衣服去了厕所。我妈又说过，我从小就是个被搭讪了也不会懂得立即反搭讪的姑娘，依着我活到十五岁都没交到过什么聊得来的朋友，看样子还真是不幸被言中了。
　　十年前的迷彩服不知道用的什么劣质衣料，只觉得穿在身上一点气也不透，闷闷得像裹了好几层保鲜膜。操场上的新生越来越多，男生们顶着烈日在操场上打闹撒欢，女生们还相互借用着防晒霜试图做最后的抵抗。我试图保持面无表情的状态，尽量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格格不入。但据郑梵后来的描述，我没表情的时候只能用“望而生畏”来形容，所以直到开始正式训练都没人敢凑上来和我搭一句话。
　　我们学校那届的高一共招收了五个班，教官们把操场划分好区域，就各自开始操练。我瞧了一眼教官，那脸紧绷得看上去比我还来得恐怖。绕操场跑了几圈作为热身，黑脸教官就宣布开始练习正步。我不由得在队伍中搜寻郑梵的身影，她就在我的前两排，那头男孩子气的短发非常显眼。
　　走正步枯燥而乏味，在紫外线强烈的作用下每个人的脸很快就晒成了一个颜色。集体走了几次后，我们就被教官骂了个狗血淋头，整个队伍都懒散松懈得不行。那年《士兵突击》还在拍摄阶段，所以对于一群还未成年的高中生，是无法领会“不抛弃不放弃”除了用在言情电影之外，是还能体现我国军人的革命精神的。
　　到了每一列单独练习的阶段。我保持着稍息的姿势，心里盘算着后面几天怎么装个病请个假不用再看到这个估计比我还讨厌夏天的教官。还没计划出个眉目，队伍里就突然起了骚动。
　　“啊呀，原来她是同手同脚啊。”
　　“真倒霉，教官连女孩子都不留情面呢。”
　　我心里一阵叹息。同手同脚，其实也不怎么稀奇，印象中上学之后班上遇到过好几个。这些人平时做广播操很容易就糊弄过去。但是到了军训的时候，就不免会引来大家的笑话。我在那个年纪就看透了“与众人相异，吾必错矣”的社交准则，即使那是与生俱来改变不了的事实。我踮脚朝前面望了望。果然就是郑梵，她被教官喊出了队列，像是作弊被抓到在讲台上罚站那般面向我们。阳光下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表情，虽然整个人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但双腿两侧的手却是紧紧握成了拳。
　　“她叫什么来着？”
　　“郑梵？你看那发型不男不女的，估计是在学李宇春呢。”
　　哪里有八卦哪里就有女生。身边两个女生显然是聊开了。我皱皱眉，实在不能苟同她们把最近流行的“中性化”等同于不男不女这种歧视的说法，我自己就是个玉米。
　　我当时极度怀疑教官是不是和郑梵有什么世仇，或者是直接把她错认成男生。因为他竟然让这姑娘在我们所有人眼前单独练习走正步。
　　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抖，要是一般女孩子这个时候肯定不到三秒就泪如雨下羞愤难当了。但是郑梵楞是没吭一声。估计就是因为她始终保持沉默，才惹毛了这更年期的教官。
　　很显然这一决定逐渐吸引了其他班的注意力，就连我都感受到了很多不经意的目光朝我们的队伍投来。议论声开始在整个操场上沸腾。
　　教官吹了声哨，开始喊口令。
　　郑梵没有迟疑，在全年级的瞩目之下表演起同手同脚版的走正步。
　　笑声一波一波地在耳边响起，起伏不断。女生们都说郑梵大概脑子不好使，换了是别人宁愿哭死也不愿丢这个脸。
　　然而郑梵仍还是彻底成了明星，她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下整整走了两个五十米的来回。
　　我到现在还会拿这事儿去埋汰她，“你当年要是那么想出名就去参加唱歌比赛啊，铤而走险走谐星路线多不理智。”
　　郑梵闪着那双像刚滴了眼药水一般透亮的眼睛看着我，满脸认真，“大概是我预测到你们三个会忍不住曲线救国吧，不对，是曲线救我！”
　　她口中的这三个“没忍住”的救“郑”英雄，我谦虚地想了想，自己充其量只能位列末位。
　　因为按照登场顺序来说，当时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老白。

　　老白复姓百里，单名一个卓字。虽然听着牛逼哄哄，像是小说里走出来的武林高手。但他们百里家族是我们市里有名的经商世家，几代单传都是房地产大亨，所以到他这一代，算不上富可敌国也能富甲一方了。作为顶着言情小说的标配：“富N代”的身份，老白没有浪得虚名，毕竟有钱就能任性，他的任性特别体现在男女关系上，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老白之所以成为老白，是因为我们每次喊他全名时都有马上拱手作揖的冲动，所以逐渐都用“喂，那个谁”来称呼他。直到一星期的军训到了尾声，当全班只有百里同学一人能晃着他细皮嫩肉，白里透红的胳膊招摇过市时，老白这个亲切的昵称便不胫而走。当时我就不乐意了，私底下愤恨地叫了他好一阵的小白脸。老白是个土豪，不过也是个好看的土豪。他爹妈给了他一副好皮囊，虽然违反了公平性原则，不过在我眼里他的好看还是略微娘了些，这万万是不能被他知道的。
　　就是这样的老白在郑梵准备踏上她第三个来回的征程时悠悠地举起了手，“报告教官，我要去医务室。”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转移到他身上。老白取下帽子，不慌不忙地扇了扇风，好似他手里的拿的是一把折扇。黑脸教官挑了挑浓黑的眉毛，迟疑地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哪里不舒服了？”
　　老白的五官的确生得好看，在阳光下轮廓就更显得精致和俊美。他微微眯着眼，细长的睫毛似在抖动，“约莫是中暑了。”
　　教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全班连个女生都没喊中暑你倒是中暑了？”嗓子提了好几个调。
　　“我从小体弱多病，脸色都比女孩子苍白几分。教官你看不出来吗？”整个语气都活像金庸小说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他其实是在替郑梵解围，而自己也没动过要站出来的念头。我虽然自认三观还是比较正的，但在助人为乐这件事上确是少了一根经，这可能才是我没什么朋友的主要原因。
　　“报告教官。”
　　一个低沉稳练的声音从第一排冒出来。那时我就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比起老白来才是男人该有的厚度。但由于他站在第一排，我只能看到他颀长的背影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哇，是班长。”身边不知谁窸窣了一句。
　　所谓班长不过是班导一早临时定下来负责整个军训期间的事宜的。而且按照惯例一般都会选择成绩最好的那个。我们班也没能免俗。
　　教官显然有些难以置信，“你又怎么了？”
　　“如果教官还是执意继续重点训练郑梵同学一个人的话，恐怕我们接下去中暑的同学会越来越多，我觉得这个情况必须要请示下班导。”他整句话听不出任何情绪，即礼貌不失恭敬但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使人无力辩驳。我想那就是天生散发出来的气质，而那一刻的我仿佛是被这种“气质”蛊惑住了一般，竟然也缓缓举起了手。
　　我听见自己一点也不虚弱的声音编织成了一句十分虚弱的谎言，“教官，我已经顶不住了。”
　　前几排的人又整齐地回头来看我，这其中，自然包括班长。
　　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为了郑梵说出的这句话，也许只是好奇班长的长相而企图让他回头看我一眼而已。
　　而就是那一回头，当苏晨那双宛若深海的眼睛落在我身上的一瞬间。我像是被吸进了深邃的无意识空间里，左胸口被狠狠地砸了一下，有个很可怕的东西试图奋力闯进心脏里。我皱着眉捂住胸口，而恰巧这副看上去像是病发的模样引起了所有人的惊慌失措。
　　我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们三人就像预先排演了好几遍，行云流水唱了一出配合默契的戏。我一晃神，郑梵已经抬起头，她的眼睛又特别像夜晚的繁星，将我从苏晨的深海里拯救出来。我丢给她一个明晃晃的笑容，就双眼一闭心一横，直直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