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柳》沙米西

14、第 14 章

　　尹家现如今空空落落的，偌大的宅子里往往只剩下她们母女，没有多少人气。有时候花儿晚上睡不着便掌一盏小灯起来走走，走着走着便感觉自己走到了陌生的地方，灯光将婆娑的花木树影映在墙上，竟有鬼影憧憧之感，几次下来，她便不敢在天黑后出房门了。不仅是她，甘棠也不喜欢呆在家里，一开始常吵着要去二婶婶家看小弟弟，见此路不通便开始常央着来外祖母家，外祖母家表哥还能陪她玩，她更是高兴。
　　花儿有时候会想到老二家那口子，想到她曾经问过的为什么。
　　前日里相公醉酒归家，她也从相公愤愤不平的话语里窥得老二他们过得好，想想离老爷子过世也快一年了，老二家的却再没来过，这是要彻底划清界限的前奏啊！相比之下，自家的日子过得那真算得是如履薄冰。
　　这次回娘家的时候，花儿仍旧思考着夫妻的相处之道，突然想起幼时听母亲说过的事：
　　有个妇人守寡十余载，期间从不曾跟男子说过一句话。某日里她与几个邻里在河边浣洗衣物，一过路男子在上游捧了水吃，却不知怎的跌进了河里。那河边沿处本也不太深，约摸也就到人肩颈处，却怎知那人不懂水性也就罢了，还是个榆木脑袋不懂站直了身体，在水里载沉载浮的就顺水漂了下来，那妇人见他一副快淹死的模样便救了他，与他有了肢体的接触。这本也就罢了，毕竟事出有因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谁知那人改日里带了厚礼来登门拜谢，出门时被人瞧见了，一时风言风语的多了起来。人言最是可畏，她便吊死了。
　　那时花儿尚且年幼，对这故事持怀疑态度，她也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不信有女子能十余年不跟男子说一句话，更不信这世道能如此诋毁一个十余年不与男子说话的女子，又或者这个故事太不幸，她希望能听到一个好的结局。于是她提出了一连串疑问。
　　柳张氏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好一会儿，郑重道：
　　“那妇人是你外祖母。”
　　花儿对女子贞节的认知大抵来来自这个事情。
　　今时今日，花儿想起此事，一时喉头发哽，她感觉自己年纪越长却越发不认识这个世道，便寻了一日问母亲，“如若救人要遭此劫，那当如何？”
　　“你外祖母最后悔的不是救了那人，而是没有早一点投了河死个干净。”柳张氏如是说。
　　柳张氏见女儿有心听这故事，想想死去的人只因有人记挂才可怜的留下一点活过的证明，外加女儿也长大了，许多细节处也能明白了，便将那事又细细说了一遍。
　　花儿听完，已是泪流满面。
　　花儿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她谨守本分，默默为家里付出，总是顾虑他人的感受，心里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不若二媳妇那般有心机。
　　比如，谁也不曾想到，二媳妇之前当真多次私藏家中钱物，就连她自家相公也瞒得滴水不漏，等到分了家她才拿出来，竟也积了不少，为他们的重新起步打下了好基础。她果真是个有野心的，头脑也活络，没出一年就让许多铺子扭亏为盈，若非碍于女子的身份不便出面主持，那当家的早已不是尹二少了。可要是硬寻个根底，当家的也确实不是尹二少。
　　尹颂歌瞧见二弟家生意有了起色，存了模仿之心，却又放不下那个面子，只觉模仿了便是承认自己不如二弟，他自是不愿的，便想着有没有殊途同归的路可走，到最后生意却越做越亏，关了好一半铺子，终于舍得拉下脸模仿了，却到底不是因地制宜，竞争又出乎意料的激烈，总没有什么好结果。
　　自以前起尹颂歌就觉着自个儿背负了许多心思，娘子非但不帮自己，还总与老头子一个鼻孔出气，让他心生不喜，且她虽生得一副好样貌，床笫之间却无趣得很，久了也感无甚特别，外加这几年他与花楼里一个当红的姑娘交好，觉得她有些学问，知情知趣的还会劝慰人，自然很快便腻了尹柳氏。
　　尹颂歌前几年就说要问老爷子要了钱赎那女子出来，虽不能给她正妻的地位，却定会比宠正妻更宠她，不让她受欺负。尹家几代声名都是好的，能嫁去的女子自也是好的，几代积累，尹老大自生得好，又一番甜言蜜语，直哄得那不知底细的女子心花怒放，一心等他，可是老鸨子看得紧，尹颂歌攒的那些钱根本就满足不了老鸨子的胃口，最后都输在赌坊了，再后来他虽继承了铺子，却到底不是现钱，赚钱的铺子他舍不得卖，亏本的铺子要么没人买要么卖不得好价钱，他只能对她说，“再等等”，“快了”。
　　可他终究没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