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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盲僧、笛子、源博雅 ...

  •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在梦中我亦得不到解脱。身上的各处伤口都在疼痛,犀利地切割进我的意识,惨叫、鲜血、恐惧在我的梦境中不断地翻滚,像红色的浪潮一样将我淹没。
      我醒来,又睡去,中间朦胧地感觉到有人轻抚我的额头,用冰凉的水擦拭我的伤口,但是我太累,我睁不开眼睛。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正是白天,阳光从窗子透进来,直射的我的眼睛上,刺得我轻轻呻吟了一声。我慢慢睁开眼睛,好让它适应一下阳光的亮度,过了大概一分钟,我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首先看到的是用木头搭成的屋顶,上面结着蜘蛛网,还有些缝隙透着光,估计一下雨就会漏。再看看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几个碗碟放在墙角,也是极其粗糙。我在城市里长大,唯一一次到农村是大二的时候去陕北支教,可是那时候住的窑洞也比这间茅屋条件好,好歹还有床让我们睡,不像现在这样让我睡在地上。看来救我的是日本的贫苦山民。
      我的腿上缠着绷带,背上的伤似乎也敷过药了,不再那么疼痛难忍。我的小背包就放在我的头边,拉开一看没有少什么东西。令我沮丧的是手机依然毫无信号,电池只剩三格,这种边远山村恐怕很难有充电的地方,为了以后备用,我还是把它关掉了。
      突然我想起来,那个小男孩儿到哪里去了?我打了个哆嗦,顾不得背上伤口还在疼痛,爬起来就向外冲,猛的推开竹子扎成的门,却先听到一串音乐。
      一个和尚模样的人坐在石头上,用一片树叶吹着小曲,那个小男孩儿依偎在他怀中,拿着几个鲜红的果子正吃得津津有味。
      “姐姐!”小男孩儿一眼看见了我,挣出那人的怀抱向我跑过来。
      曲声嘎然而知,和尚模样的人慢慢地回过头,我却在一刹那呆住了。
      那和尚大约三四十岁,容貌异常的温和俊雅,年轻的时候肯定跟裴勇俊有一拼。唯独他的眼睛是紧紧闭着的,一道暗红的伤口从左眼到右眼横穿而过。
      这个帅哥和尚是个瞎子。
      我勉强克制自己的惊讶,礼貌地向他一鞠躬,用日语说:“谢谢你、救我……”没办,我的日语是在临行前突击的,只学会了一些基本的词汇,连造句都不会。
      那和尚突然用中国话说:“你是唐土之人么?说汉文吧,我听得懂。”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虽然他的发音有些奇怪,但是他的汉语绝对比我的日语好多了。我心里一阵欣喜,既然语言障碍没有了,我应该能想办法和外界联系上。
      我赶紧说:“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和这个孩子是空难的幸存者,您有没有办法帮我们联系上当地警察局?或者附近哪里可以打电话?”
      和尚皱了皱眉:“……警察局……打电话……”他喃喃地重复着我的话,最后略有不快地问我:“你在说什么?”
      我又愣住了,虽然说这里偏僻了一点,可都二十一世纪里,哪里会有与世隔绝的地方。何况他还是一个懂外语的和尚,不至于连“警察局”和“电话”都没听说过吧?
      我咽了口唾沫,问:“那,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我的包里有飞机上发的日本地图,只要知道我所在的位置,我可以自己去找当地政府。
      “四宫河原。”
      四宫河原?我完全没听说过,掏出地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我只好又问他:“这里离东京有多远呢?”我记得发生空难的时候我们已经快要下降了,那么我掉下来的地方应该在东京附近。
      “东京?”和尚又是一皱眉,“我不知道,山下是平安京。”
      我哭笑不得地望着他,他依然一脸平静,眉宇间还带着淡淡的忧郁。我实在无法相信一个日本人会不知道东京,平安京?开玩笑,虽然我对日本不大了解,但看看日本动漫也知道这是日本古代的地名。这个和尚精神正常吗?也许我遇上了一个醉心古代文化的疯子。
      我小心地试探着:“您能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这次倒是很明白的回答了我:“天历五年,水无月,庚辰日。”
      我顺着身后的大树慢慢地坐倒在地。我想再问他些什么,可是一个念头向我袭来,让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恐惧地不想面对现实。我紧紧抱住怀里的小男孩儿,想赶走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可是我的眼前是那个和尚平和的面容,他身上古朴累赘的僧衣,脚上样式奇特的木屐,一切都像是古装版电视剧里的画面。
      越来越深重的绝望让我几乎要晕过去。
      ……
      弄清现实的过程是复杂又痛苦的,我后来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和蝉丸法师进行了多少不知所云的对话,最后我终于确定,我,来到了日本的古代。
      说起来像开玩笑,那个时候网上最流行的小说是穿越,有一大堆女孩子怀着一颗萌动的春心穿越到清朝去,和康熙的一大堆儿子谈恋爱(怪不得康熙年间中国人□□增)。小说毕竟是小说,看过一笑就算了,谁也不会当真。
      我好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理工科大学生,高中的时候就看过霍金的《时间简史》,思维再怎么活跃浪漫也知道时光是不可倒流的,遵照科学定律穿越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可是——
      ——可是,我来到了日本的古代。
      在对话中,我知道那个和尚叫蝉丸,他也知道我叫林婧,来自“将来的唐土”。
      我们俩就这么默默地对坐着,各自体会这内心的惊诧和不理解,只有那个小男孩儿——后来我叫他贝贝,因为他的衣服上印着一个奥运福娃贝贝的图案,这个名字能提醒我记住自己是个现代人——在草地上欢快地跑来跑去。
      太多的事情需要想,比如该如何回去?比如那个二十一世纪里的人会不会认为我死了?怎样才能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比如万一无法回去了,我该怎样在这个“异国的古代”生存下去?
      当我想的脑子发晕的时候,对面的蝉丸突然开口了:“人生随遇而安,不必强求,既然到了这里,就先住下好了。”
      他说的语气悠然,我只能苦笑,穿都穿回来了,我还能怎样?
      这时候天色已经转暗,蝉丸起身回屋,我也只能抱着贝贝跟进去。屋里已经很黑了,蝉丸找了半天,才找出一盏油灯来点上,我突然想起他眼睛看不见,平日里是用不到灯的,这点光亮纯粹是为我而点,不由有几分感动。
      灯光是从一个白玉的灯台内散发出来的,可能燃烧的是松子油,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清香。在耸耸欲熄的灯光里,这洞内的一切,可以看得极为清晰。
      我这才有心情仔细地打量这间茅屋,简陋是不错的,许多生活用品都像是自己手制,土烧的碗盆,草编的坐垫。但奇怪的是,这些贫寒不堪的器具中,又会夹杂着一些似乎十分华贵的东西,比如点灯的那只玉碗,挂在墙上的一把制作精美的琵琶,还有一枝悬着玉石掉坠、红色丝绦的笛子。看来这两样东西是蝉丸的偏爱。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我愈加迷惑了。
      蝉丸从一个木桶里舀出些水来,盛到一只铁釜里,然后又把铁釜架上锅台。我才知道他是要做饭。想起他眼睛看不到,我忙走上前去说:“我来吧?”
      可是他根本不理我,依旧有条不紊地做事。看来他一个人独居久了,已经熟悉了这间茅屋里的一切。我只好退回去坐在地上(没办法,屋子里连桌椅都没有),逗着贝贝玩耍。
      不一会儿灶台上扑出一股浓郁的香气,我自从昏迷之后就没吃过东西,现在闻到了味道,已禁不住馋涎欲滴。蝉丸为我满满盛了一瓦钵,自己也盛了一钵,抽出了一双筷子递到我手里。
      向钵内一看,是鱼块和山药草菇之类混合起来煮,我迫不及待夹起一块山药咬下去,却不妨烫了嘴,疼得直吸气。对面蝉丸那一直郁郁寡欢的脸上也掠过一丝笑容。
      他的笑容非常好看,虽然眼睛瞎了,可是眉宇间自有一股飘逸的神采,与这简陋的茅屋极不相称。一瞬间我几乎错觉他是一位翩翩公子。
      可是笑容掠过,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我早饥肠辘辘,喂贝贝吃了一些后就将钵内的食物吃了个精光。我自己去洗碗筷,蝉丸并没有阻拦,看他的态度,我们似乎可以这样毫不干涉地住在一起。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我们俩无言默坐,玩了一天的贝贝开始在我怀里打瞌睡。有一个问题让我很发愁,茅屋只有一间,地铺只有一个,一会儿该怎么睡觉呢?
      突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我不禁哆嗦了一下,这荒山野岭会有什么人来呢?是野兽还是强盗?若真是坏人,这屋里的三个人可都不具备抵抗能力。
      蝉丸似乎察觉了我的紧张,淡淡道:“无需惊慌,是博雅。”
      “博雅?”我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却总也想不起来。
      蝉丸一边站起身从墙壁上取下琵琶,一边从容道:“就是那天救你的人。”
      哦,对了,那天(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哪天了)我晕倒在一个人的怀中,依稀还记得他英挺的眉宇,原来这个人叫做“博雅”。我有些期待想再次见到他,可奇怪的是脚步声到了门口却再也没了动静。我等了一会儿,问:“我去开门好么?”
      “不必,”蝉丸在草席上坐下,神情依然冷漠,“他是来听琴的。”
      语毕,蝉丸手指轻拨,已是奏响了琵琶。我浑身一颤,叮咚的琴声在寒冷的春夜中扩散开来,如同饮下一口冰水,从肺腑一直冷下去,却又有着一股适意与恍惚,让人不忍放弃。
      我从来不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将琵琶弹得这样寂寞,这样凄清。那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回旋,都有说不出的淡雅和忧愁,就像高山上的白雪,遗世而独立,仿佛寂天寞地,却又不求世间同情。原来,一个人可以寂寞地这样不在乎。
      我在民乐团呆了五年,以为自己对音乐的感动早被日常的排练消磨得麻木了,可是现在,却情不自禁湿了眼眶。我闭上眼睛,让每一个音符击打我的神情,感受那酸楚的、冰冷的疼痛。我产生了一种冲动,我想应和他,我想吹笛子。
      一曲终了,我和他都没有说话,似乎在捕捉那萦绕在空中的旋律。过了好久,我小声问他:“大师,我可以吹那只笛子么?”
      蝉丸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脸去。
      似乎是默许了,我起身取下那只竹笛,虽然是竹子做的,却有玉石的质感,冰凉的感觉抚摸着我的指尖。我怀着敬畏的心情将它凑到唇边,试了一下音。然后开始吹《高山流水》。
      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我觉得只有这首曲子能配得上眼前的蝉丸。
      我吹的时候,蝉丸的脸稍微仰了一仰,却什么也没说。也许是我吹得不好吧。
      就在我的曲子完结的时候,窗外,突然响起了笛声。那声音衔接得如此自然与和谐,几乎让我产生错觉,以为《高山流水》没有完。我诧异地望向蝉丸,他的嘴角向上挑了一下,微微点点头,似乎是在品评窗外人的技艺。
      过了一会儿,窗外的音乐也停了,蝉丸说了一句我听得懂到话:“你已经学会了。”
      窗外人说了一串日语,语气里含着惊喜与尊敬。蝉丸回过头对我说:“博雅也是位乐者,他喜欢你的曲子,想认识你。”
      我说:“我正要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请他进来好么?”
      蝉丸沉默了一刻,他的脸上又回复了冷漠,道:“他不能进来。”
      “为什么?”我不禁奇怪,听他的语气好像跟窗外的博雅满熟的样子,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让人家进门呢?
      蝉丸简单的回答我:“他是皇室子弟,不能进来。”
      我还是不明白,但看他的样子也懒得和我细说,我干脆放弃,问:“那么蝉丸大师,请让我打开窗子向他道谢,好么?”
      蝉丸犹豫了一刻,点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那扇木窗,窗外人似乎吃了一惊,蓦然回过头。
      我在异国他乡的古代,终于对上了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除却语言,最有力的沟通方式就是目光,蝉丸的眼睛瞎了,如同一扇关上的门,将他的身份、心事也关了起来。可是眼前的人,他的眼睛是那么坦荡和诚恳,似乎他的灵魂都从后面透出光彩来。
      我们俩静静地对视了一阵,我突然想起自己要说的话,可是词汇枯竭,搜索了半天也只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向他深深鞠下一躬。
      博雅有些慌乱,似乎想扶我,他说了一大串。我有些迷茫地望向蝉丸,蝉丸道:“他说不用感谢。问你的身体好了没有,他称赞你的笛子吹得很好,问你从哪里来。”
      我微微一笑,道:“请大师告诉他吧。”
      “可以吗?”
      “可以。”我肯定地说。
      首先是博雅的眼神让我觉得信赖,我不想对他隐瞒,其次我突然觉得有趣,我居然可以和一个日本的古人隔着窗户聊天,而翻译是一个盲眼的和尚。
      蝉丸开始了漫长的翻译,我听不懂,就盯着博雅的表情看。他脸上的神情忽而震惊,忽而紧张,忽而恍惚,忽而欢喜,我借此可以判断蝉丸说到了什么部分。
      蝉丸说完了,可是博雅还在惊叹中。我就去数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如同婴儿一样,长长的,很好看,室内忽明忽暗的灯光在上面流动。我忽然不害怕了,这样的气氛让我觉得安详平稳。
      过了许久许久,博雅的目光才重新停在我的脸上,他深深地看着我,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冷漠的蝉丸脸上居然有了笑意。
      我忙问他说的是什么。
      蝉丸笑着翻译:“他说原来你是从天而坠的仙女。”
      我哈得笑了出来,我突然发现,这是我穿越回古代后,不,差不多是在我男朋友去世后——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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