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旧约》夏梦子

1、风荷

　　1
　　洛阳。
　　开元二十三年繁花似锦的暮春，曾有过一场奢华盛大的婚礼。
　　四十年后，风荷记忆里那场婚礼依然清晰如昨。
　　喧天的锣鼓敲响在耳畔，人心也跟着鼓点狂跳；漫天的红色在眼前织一张网阻挡视线，手中精心绣出的山水楼阁花鸟仕女渐渐模糊；空气里淡淡的花香，和着醇香酒味令人醺然薄醉。
　　热闹是因为新娘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咸宜公主。
　　公主出嫁原本与一个丫鬟无丝毫瓜葛。
　　然而，风荷记住了那场婚礼，仿佛一个刀雕斧凿的烙印刻在脑海里。
　　多年后，恍惚间，她仿佛觉得那就是她风荷的婚礼。
　　2
　　那天一早，风荷本已站在小姐的绣楼上目睹了公主华丽的车辇经过，却因小姐一时兴起，公主的仪仗过去后，她们又追下楼去看。
　　小姐乘小轿追到驸马府正赶上公主下辇时刻，更是一片花团锦簇鼓乐喧天。
　　她们也随了人流向前，竟来到了最近前。
　　当时，他站在驸马的身畔。
　　是人群的涌动把风荷带到了他面前，又是人群的涌动把她带离他。当她被汹涌的人群裹挟到他胸前时，一抬头，迎上了他那双若天幕上寒星般的双眼，那样深邃，即便是诧异而慌乱，也深邃得令人迷醉。
　　风荷有片刻恍惚，一切笙箫锣鼓红男绿女统统后退成了背景。
　　汹涌的人流使风荷若一片流波上的叶子。
　　她原想迅速离开这个陌生男子的怀抱，谁知脚步还未挪动半分，却又被挤倒在地，是他伸手扶住她。
　　他仿佛也看了她一眼，又仿佛没看，然后又是一番被人流拉动撕扯得人仰马翻。
　　等小姐气急败坏地喊她时，公主府前已空无一人。
　　回到家里，风荷发现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玉坠子：一朵未开的不知名的花儿，穿了青色绦子，是男子腰带上惯常带的小饰物。
　　想来该是他的，只是忘了怎样到了自己手中。夜里躺在床上，手里握着温润的玉，想到他的眼神，那样深邃，却也是温润的。
　　风荷是个丫鬟，她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连她自己都不是自己的。
　　风荷拆掉玉坠的绦子，穿了根红丝线把它挂在脖子上。
　　她也算有了自己的东西。
　　风荷的生活因了这玉坠子而变得不一样了。原本他只是一个曾让她有过一瞬间恍惚的陌生男子，然而却偏偏遗了这个坠子给她，让她莫名地生出了许多牵挂与幻想。
　　风荷原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的。
　　这玉坠子成了她的牵挂。
　　3
　　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过去。
　　小姐出阁了。
　　小姐添了小少爷。
　　小姐又添了小小姐。
　　小少爷长大娶了亲。
　　小小姐也长大出了阁。
　　小姐过世了。
　　风荷还是风荷，从丫鬟到老妈子，风荷还是风荷。
　　在日复一日的牵挂中，年轻时的风荷甚至寻了机会到驸马府门前去过多次，是怀了一丝希望：也许还会遇到他。
　　她偏就不想，遇到了又怎样？
　　也真的遇到了，他的身份想来也尊贵的很，出入驸马府一样也是前呼后拥。
　　他注定看不到街角卑微的风荷。
　　天宝年间那场塌天大祸后，风荷再没有去过驸马府，隐隐总有些悲凉，仿佛知道再也见不到他了，便刻意躲着驸马府。况且，她也渐渐地老了，心也渐渐没有了生气，只是偶尔看到胸前的玉坠子，她会轻轻地叹气，没来由地叹气。
　　温润的玉依旧盈盈地绿在胸口。
　　风荷终于老到干不动了，她带着一个小包袱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别人的家，绣花维持生计。
　　4
　　风荷死去的时候是冬天。
　　除去那场婚礼，开元往事于她已经是千年前的旧事。
　　那年的洛阳特别冷，雪花漫天漫地飘啊飘，盖住了山形地貌，盖住了街道房屋，盖住了一切……
　　他站在白雪之上，眼神依然如四十年前一般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