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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邪 ...

  •   多年之后,我又梦到那天,走过千年两空空,多少离恨昨夜梦回中。能向岁月吊唁却只有这断句残篇。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站在城楼之上,与你,只是咫尺的距离。夕阳不经意的将眼角眉梢染上一层淡淡的笑意,逆光看去,竟平添几分柔和。
      但是,眼睛所说的,是错觉。
      最后的城墙破开,那三千金甲飞驰进敌城仿佛只是一瞬的事,但时光似乎又故意放缓了步调,悠悠然的浅斟低唱。待到一壶清茗饮尽,登高望海之际,便只剩一片烟火,终化为海。狼烟烽火的喧嚣,吞没了昨日的繁华。
      一曲笙歌,几抹情愫,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熟悉的旋律铺展开来,整个世间都变换了颜色。
      太遥远的岁月,看不清的是眉睫,回忆尽头风声依旧凌冽。

      乍过清明,数点雨声溅玉檐。躲雨的宫女聚成一团,低低私语着宫闱秘事。许是有雨声的掩映,平日里压抑着的故事被放大在这个角落。“昨夜的使者可真俊朗”,紫衣的宫女笑着不好意思的提起衣袖轻掩了嘴角,那一抹弧度却仍是绽放在了脸上。
      “姐姐你有所不知,那使者可非我们中原人。”浅色衣衫的宫女轻快的接过了话题,一股脑儿的将自己所闻的倒了出来。“那使者是西突厥的射匮可汗派来求取公主和亲的呢。”
      “当真?”一句话激起了千层浪。嘁嘁喳喳的声音在雨中并不真切,我站在墙的另一侧已好久。当那些关键词一个接一个地跃入我的耳内时,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浮现在脑海。
      我急步上前欲询问,训练有素的宫女轻瞥到我飞扬的衣角便一个个的噤了声,起身向我行礼,口中道:“奴婢见过将军。”纷纷转身回各自的位置。倒徒留我一人千万绪,没个安排处。
      未曾想过,不理朝政的圣上在此事上竟如此高效率。那一日,我跪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接旨,奉命护送和亲公主远嫁。执礼的公公拖拉着声音念一句我的心便冷一分,“赐封宗室女杨氏绣为信义公主,择吉日完婚。”终于,我紧绷的镇定一下子,断裂。我早已耳闻可为何竟还是这般,这般……
      我记不清圣旨最后是如何落到我的手中,早觉伤春暮,未想春逝竟成殇。

      《隋书》:十年春正月甲寅,以宗女为信义公主,嫁于突厥曷娑那可汗。

      落日照着你化蝶的眼睛,恍若又回到了往昔。你一袭红衣立在树下,我隔着墙折白梅,散落一地月色。你抬头,眸子里倒映着那一树花,却不是梅。我的下巴差点摔在矮墙上,只因那眼角的那一段桃花。人生的初见,以我的狼狈告终。那时的我不知你是金枝玉叶,你也不知我的纨绔乖张。
      再见之时,已是春宴。百官千宫,人潮拥挤,脂粉浓郁。我斜眼看文人流觞曲水,心不在焉。单单见你簇拥在众姐妹中,笑的无邪,一笑照月。
      “臣素闻信义县主歌喉婉转,无人能及,可否借此让老朽百闻不如一见?”酒酣处,是谁的提议让你的眉头轻蹙,“好,朕也许久未闻了,信义可否献唱一曲?”你莲步轻移,低垂着眉睫应允着。
      “黄梅雨细麦秋轻,枫叶萧萧江水平。飞楼绮观轩若惊,花簟罗帏当夜清。菱潭落日双凫舫,绿水红妆两摇漾。还似扶桑碧海上,谁肯空歌采莲唱。”清亮明媚却不哀伤,低回婉转却不惆怅,绕梁三尺而不散,曲罢回眸,睫毛长颤动人弦,痴醉众人,痴醉我。
      一曲《江都夏》,圣上遥遥先举杯,反倒是引众人无端忆起江南温柔乡。是谁先在人群中低声喝彩,那春宴过后的民间盛传的皆是“信义县主一曲惊艳四方,然不及眼中盛开的盛世桃花。”

      星辰转,十年长。桃李依依春黯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
      “将军,”刚安置下营帐,信义的贴身侍女便出现在我眼前。“公主一路可安?若有不适,还请随行太医一诊,若无他事,姑娘还请早些休息罢。”我淡漠的倚靠门栏瞧着她,侍女紧咬下唇,半天才憋出一句,“公主请将军速归旧日书信,”说罢掏出一叠泛黄却齐整的信递与我,“公主说,原物归还原主。奴婢先告退了。”“慢着!”我厉声喝断了她的转身,却逼着自己强颜欢笑,背过身从枕下摸索出那包裹严实的书信,眷恋的摩挲着……未觉递出去的手已是颤抖。
      用力攥着那些往昔,泛白了指节。我扬天狂笑,散落一地信笺。相期无负平生。但愿得,河清人寿,留取心魂相守。呵,好一个相守啊!我捡拾起离我最近的一张一字一顿的念道,不远处的炭火盆明灭着火光,吞吐最后的温暖。寒夜,寒月,寒心。身体本能的接近热源,本能的伸出手,一松。灰烬席卷起风浪染我一身衣裳,飘荡起回忆。

      那一年的塞外风声格外凄怆。边疆冷彻如冰,将士气焰如虹,挥戈西进,势如破竹。我站在列阵前方,“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我半生戎马,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替我的将士分发一件厚厚的棉衣。我的眼眶被这烈风吹得生疼,只身着单衣带领冲锋。
      那一年的长安飞花满天,绿过柳叶。满城妇女皆织锦绣衣为戍卒,深宫亦如此。你挑选了最密致的棉花最柔软的心情刺绣每一针。我收到之时那夹杂其中的绿丝绦已然黯淡无光,在漫天黄沙中飞扬而去,我一伸手,抓不住的是风。
      我提笔一轮,沾染两行情分,寄信归城。归信寥寥,字迹端庄,字里行间情愫暗隐藏。泣血春风里,鸿雁传笺,一纸悲歌,雁也呜咽。江山早为你我注定了结局。我未曾知晓,那夜树下的姑娘早已察觉墙上的动静,可仍暗自用眼神描摹那少年郎的模样;那日春宴上的《江都夏》是献给人群中茕茕孑立的孤身者。
      寂寞深宫谁在等,唯有风卷起庭前的落花悄然作答,穿过回廊,追逐着情绪流淌。
      你说,归期几何?我答,破城之时。
      你说,待你归来,必以歌声相迎。我答,然。
      你说,我等你……归来。我答,以微笑。

      我站在城楼之上,与你,只是咫尺的距离。那一曲《上邪》惊破半空,我手中的白釉茶盏兀自坠落于地,天衣无缝的应和。誓言还在耳畔,仿若昨日,可是,我却决然背对着你,离得那么远。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百万将士凯旋而归,庆功宴毕,我匆忙行至那一堵矮墙。“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你站在树下,笑靥如花。我从阴影处走出,月色如水。你温酒两三杯,邀明月,舞一曲,成三人。
      相顾无言,唯以浅笑。
      你说,你还走吗?我答,以沉默。
      你说,我等你。我答,以沉默。
      你说,我愿与君绝。我答,以沉默……
      我的肩上义字太重,忘不得转身。

      大业六年,西突厥的射匮可汗向隋朝求婚。“传言中原公主,眼开盛世桃花。西突厥地广却无法种出这粲然的花……”之后的话我却听不进一字,那满眼的盛世桃花在我记忆中久久绽放。我颤抖着肩膀递交我的奏章。
      朝廷派人转告射匮可汗的使者:“处罗可汗不愿意归顺朝廷,而射匮可汗对隋朝很好。若能杀掉处罗可汗,我就一定与你们联姻。”于是射匮可汗兴兵攻击处罗可汗,处罗可汗大败。于同年十二月逃到隋朝,朝见隋炀帝,被扣留。
      在那远去的旧年,是你用尽一生吟咏上邪,而我转身轻负你的如花美眷。我没告诉你,我是效忠李氏的将军,你是隋朝的后裔。我能护你一时却给不了你一世。

      《隋书西突厥传》:以七年冬,处罗朝于临朔宫,帝享之。处罗稽首谢曰:“臣总西面诸蕃,不得早来朝拜,今参见迟晚,罪责极深,臣心里悚惧,不能道尽。”帝曰:“往者与突厥相侵扰,不得安居。今四海既清,与一家无异。”

      “将军,前方敌城内宫起火,火势凶猛……”,前来报信的将士还未将话说完,主帐中便只剩一套成碎片的茶具和半跪着的他了。“将军……?”
      我心急如焚,甚至都忘了驾马。轻点脚尖飞驰于深宫,在我眼前的只剩下烈火的余温以及还回荡在耳畔的曲声。
      “信义,信义。信义!”我声嘶力竭的吼叫着你的名字,搬动着废墟中残损的雕梁,妄图找到你,活生生的你。
      “你说你会等我,君子一诺,怎能背弃,怎能……”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我闭上眼,那棵树下站着眉目依旧的你呀,痴痴地等待远方人的归来。北归的雁儿,能否借我一双翅膀,让我再看一眼那少年的模样。
      我睁开眼,一地断壁残垣,无能为力,尸遍满地,故人已远去。
      “进攻!”从惊蛰一直战火绵延到霜降,是我一腔的悲愤泪水用血偿。

      我终于明了,原来诀别是因为深藏眷恋。你的献唱,你的出嫁,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我的功绩,我的英名。我以为你一直不了解我,原来是我一直没有好好看你,甚至最后一眼。你在似水流年中等我,现在换我。我独坐树下,几杯愁绪,唱罢还是痛。
      倒不如绕南屏听晚钟。

      618年江都之乱,隋炀帝被杀,曷娑那可汗随宇文化及至河北。宇文化及将败,曷娑那可汗奔归唐朝京师长安。619年,曷娑那可汗被唐高祖交给始毕可汗的使臣,被杀。信义公主此后的经历史书没有记载,下落不明。

      公元二零一二年,陕西西安考古又发现一墓葬,通过墓志铭可判断其为一位将军与一位宗室女子合葬墓,主墓室存放双人合葬棺椁,但合葬棺内却仅有一具男性尸骨。
      意外的是,墓志铭上该宗室女子封号与史册记载的一位同时代的和亲公主封号一致。目前不知何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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