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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飞影流萤舞清秋 ...


  •   大业十一年,九月丁未,杨广的车驾从雁门退还至太原。
      雁门之围虽解,但却给杨广的心中留下了难以磨平的耻辱和恐惧,那一刻被异族围困的绝望和四处燃起的烽烟已是他终生无法摆脱的噩梦,如影随形,噬骨催心。
      杨广,已经不再是那个双肩担起大业,只手擎起乾坤的杨广了,这位心气已消的帝王逐渐放弃了自我,投身到无边无际的自我放逐之中。在太原这短短几日,他拥着众妃嫔躲在晋阳行宫中,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听任欲望将自己完全掩埋,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忘记所有的烦恼,享受到虚幻的快乐。
      这期间,纳言苏威与兵部尚书樊子盖上书恳切请求杨广遵守先前的许诺,奖励雁门之战立功的将士。杨广生性吝惜官爵赏赐,为了节省赏金俸禄开支,他把竟不惜将六品官衔砍为许多段,其中建节尉为正六品,然后奋武、宣惠、绥德、怀仁、秉义、奉诚、立信等尉,依次降一阶,这些尉都属于六品,这样一来无论赏士兵哪个尉都不算失信。尽管如此,能够得到封赏的人还是寥寥无几,参加保卫雁门的将士共有一万七千多人,可实际上得到勋位的才不过一千五百人,那些奋勇杀敌的将士们对之无不满怀怨言。
      其后,樊子盖再次上书替这些将士们请求封赏,杨广却冷冷一笑道:“莫非,你打算收买人心吗?”这一句话,顿时将樊子盖惊出一身冷汗,从此不敢再提。

      辛衣,是那些少数得到封赏将领中的一员。
      她耳听着宣旨的侍者用尖细的嗓子读着满纸冗长而又空洞的皇恩浩荡,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却是懒洋洋的,抿薄而又俊秀的唇角挑出一丝嘲讽。
      “我问你,太原留守李渊的二公子李世民可也得到了封赏?”
      黄门侍者听她发问却是一楞,答道:“回宇文将军,封赏的名单上并没有李世民这个名字。”
      “没有?”辛衣神色微变,转过头来,飞扬入鬓的双眉轻轻一挑,目光犀利如剑,其寒若冰,开阖间自有一番不言而喻的威仪
      “确是……没,没有。”小黄门被她那淡淡一眼看来,心不知怎的猛地一阵乱跳,颤声答道。
      辛衣忽然沉默了片刻,既而道:“哦?那名单上五品以上的官员还有哪些人?”
      小黄门咽了一口口水,有些惶惑地看了辛衣一眼,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将名单上的人一一数来。
      辛衣半眯着的眼睛在听到一个名字后猛地睁开了,宛如五彩琉璃一般的光芒顿时破匣而出:“王世充?他也有赏?你倒说说,他立下了什么战功?”
      小黄门诺诺道:“当初王大人听闻雁门有难,尽发江都人将往赴难,在军中蓬首垢面,悲泣无度,晓夜不解甲,藉草而卧。圣上闻之,以为忠,特嘉之。”
      辛衣冷笑一声,道:“好一个‘晓夜不解甲,藉草而卧’,这王大人果然是忠心可见,我等真是自愧不如啊!”
      小黄门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听辛衣挥挥衣袖道:“你退下罢!”,这才应声而出,彼时,冷汗却早已是涔涔湿透衣襟。想这宇文将军今年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身上却总有一种炽烈而凌厉的光芒,无形中迫得人无所遁形。就连面对圣上,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慌与畏惧。
      一阵微风掠过,满庭秋日的落叶纷纷扬扬洒落。辛衣微微昂起首,将目光投向头上那方苍穹,班驳的树影便正好落在她俊美而冷峭的侧脸上,光影浮动,明暗不定。
      耳侧,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个人已经缓缓走到她身边。
      辛衣收回目光,唤道:“爹。”
      宇文化及点点头,端详了她片刻,道:“怎么,立了这样的大功也不高兴?”
      辛衣不以为然的一笑道:“我们宇文家立下的功勋何等卓著,孩儿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听得此言,宇文化及清癯而阴沉的脸上竟隐隐露出赞许之意。
      辛衣见他表情柔和,显然是心情极好,不由问道:“爹,您……不生孩儿的气了么?”因在突厥一事上两人产生分歧,宇文化及很是恼了辛衣几日。
      宇文化及负手而立,瞧了她一眼,道:“难得我宇文家儿郎这等有气魄,我欢喜还来不急呢!”
      辛衣见他态度与前几日竟是截然不同,不竟大感意外。
      宇文化及道:“当时情况紧急,我的考虑确实有欠周全,也难得你这孩子能这样清醒,不盲从,有主见,为父也甚感欣慰。”
      辛衣捕捉到父亲脸上那抹笑意,心中又惊又疑,忽又听宇文化及又说道:
      “你可知道,经此一役,你的声名已经传遍了四海。惑敌之计,出神入化。勇闯敌营,催其心脏。以一人之力逼退突厥数十万大军,解救圣上于囹圄之间。”
      辛衣心猛的一跳,急忙道:“这些都从何说起?我只是奉命求助于义城公主,其他的可都是李世民那……”
      宇文化及打断她的话道:“你做没做过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这一点,你师父要比我看的更透彻,也更深远。这次如果不是他提醒我,我险些因小而失大。”
      “师父?”辛衣不觉一怔,道:“师父……他也来太原了么?”
      宇文化及见她目光中情不自禁流露出惊喜之色,不禁微微皱了皱眉,说道:
      “你师父,确实一直都在暗中相助于我们宇文家。虽然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但得此人为友总好过与之为敌。不过,有一句话,你要劳劳记住”,他目光藏在深浓阴影中,冷冷迫人,“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那位师父。”
      辛衣一震,抬眸怔怔看他,“可师父……是绝对不会伤害我的。”
      宇文化及冷冷笑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个世界,没有人是不存私心的。此人深不可测,来去无踪。他如今这样帮宇文家,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所图谋,你绝不可因此而失去了堤防之心!”
      辛衣缓缓低下头,倔强的唇角抿得僵直,却是不发一言。
      宇文化及犀利的目光朝她扫过,道:“你好自为知!”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辛衣却又急急唤了一声,道:“爹,请留步,孩儿还有话要说。”
      “哦?”宇文化及站住脚步,眼中精光一闪。
      辛衣抬起眸子,看向宇文化及,缓缓说道:“孩儿想知道,我娘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你娘?”宇文化及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不禁楞在了当儿。
      “她是突厥人不是吗?那爹当初又是如何遇见的娘,娘在突厥还有没有亲人?还有娘的闺名是不是叫做,阿史那云?”
      她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宇文化及却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满庭的明媚鲜妍,目光中竟有淡淡的烟云散过,仿佛有种陷入往事的迷惘,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失神,他很快就扫去了眼中的阴霾,冷声说道:
      “辛衣,你娘她早已经逝世多年,你就算知道再多的往事,与你又有何益?”
      辛衣坚持道:“可是,她还是我娘。”
      “对我而言,她只是一个生下了你的女人,仅此而已。”宇文化及漠然开口,面色平静而冷漠,仿佛将一切情绪都藏入看不见的面具之下,语意却透出深浓的凉。
      那一瞬间,辛衣周身竟如如同被浸入冰窖之中,刺骨的痛,刺骨的寒,钝钝地从心底绵绵涌出。
      宇文化及孓然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辛衣一人伫立在长亭边,俊美的容颜掩在浮动的树阴下,叫人有种不真实的迷离。良久,她才扬起下颚,对着上方,轻轻喊道:“离昊!离昊!”
      “辛衣,你找我啊?”绿眸的英挺少年宛如魅影般,纵身自屋顶上一跃而下,长身立于她面前,笑容朗朗,好一似盛夏里最明媚的阳光。
      看着他的笑容,辛衣郁郁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不禁笑道:“我问你,我师父是不是也到了太原?”
      离昊皱起英眉,道:“辛衣,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问他吗?”
      辛衣屈指给了他额上一记,佯怒道:“臭小子,少罗嗦,你到底瞧没瞧见?”
      “他整日里神出鬼没的,我怎么会知道他的行踪!就是瞧见了又能如何?”离昊揉揉额头,嘟噜道。
      “那就是说,他真的在太原罗?”辛衣听出他话中的破绽,不禁大喜。
      离昊轻哼道:“还说呢,他人都到了太原也不来看你,反倒是见了一堆不相干的人,象什么李家大公子啊,马邑太守,你爹啊,还有我……”他忽然止住了话语,看了看辛衣,却没有再说下去,心里仍是愤愤然:想知道她好不好这家伙不会自己去问吗?为什么只在暗地里来找自己,他明明知道如果出现在她面前,她会多么开心,可是,他就是不愿现身,明明离得这样近,却总要躲到她找不见的角落。这到底算什么!
      辛衣怔怔出神了半日,忽然抬头道:“既然他不来看我,那我便去找他好了!”只见她转过身便大步朝东首走去,离昊一怔,刚要抬步跟上,忽见她回身,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晃,道:“你不许跟来!”
      “为什么?”离昊闻言自然是一万个不愿。
      “省得你又和我师父怄气。”辛衣瞪他一眼,唇边却浮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辛衣才刚刚行出晋阳行宫,迎面便看见李世民匆匆向她行来。
      “辛衣,你来的真好,我正要找你。”他笑吟吟地迎上前来,说道。
      辛衣见他笑得有些诡异,心中一时有些发毛,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眉一挑,道:“自然是要紧事!”说罢一把便拉了她,朝东市走去,她待要推脱却是不能。

      “这就是你说的要紧事?”
      不多时,两人已是站在太原城最好的酒楼——天一楼前,辛衣斜眼一瞥李世民,嘴角一阵抽搐,就知道又被这家伙给算计了。
      “我的这些朋友一直都嚷着想见见闻名遐迩的宇文将军,这还不是顶要紧的事情么?”李世民晏晏笑道,不由分说拉了她的手臂,向里走去。
      天一楼二楼此时已是觥酬交错,人声鼎沸,笑语晏晏。眼见李世民与辛衣携手走进来,众人皆停下手中的酒杯起身向他们打招呼,一声声“二郎”叫得甚是亲热。
      辛衣冷眼瞧去,只见这些食客中竟是三教九流无不有之,但言语之间皆对李世民很是敬服,以其为首,心中不禁暗自佩服李世民交友之广阔,识人之得力,这些人看似三教九流,行行色色,却都是大有来头,各怀其才。
      李世民将她一一向众人引进,待听得宇文辛衣的名字,一时人们竟是神色各异。辛衣安然接受着周旁的各色目光,谈笑喧交,举止行仰潇洒自若,并无半点不自在。
      待与众人经过一番寒暄后,辛衣与李世民才在主桌上坐定下来。
      主桌上的人并不多,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只还有三个人:晋阳令刘文静,太原士族高门之后长孙无忌以及马邑郡丞李靖。
      刘文静为儒雅长者,谈吐间却自有一番英雄气概。
      长孙无忌最为年轻,神情张扬,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些咄咄逼人,但却并不惹人讨厌。
      李靖仪表魁伟,话不多,沉稳而笃定。据说此人出身官宦,其舅父韩擒虎乃是文帝时朝廷的名将,他自幼便熟读兵法韬略,善于用兵,乃不可多得之将才。
      不知为什么,辛衣总感觉到那位长孙无忌似乎对自己有着隐隐的敌意,言语间暗含尖锋,可她左想右想也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过这样一位人物,只好故意对之视而不见。
      “二郎,你这次立了这样的大功却没有得到任何封赏,我真替你不值!”那首长孙无忌忽然抬高了声音,对李世民说道。
      “那些劳什子封赏拿来又何用,我还未曾瞧在眼里!”李世民傲然一笑,昂起头,将手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还待说什么,却被刘文静暗暗扯了扯衣角,眼神朝辛衣那边一扫,长孙无忌这才闷闷地缄了口。辛衣知他们对自己并未完全信任,只是看着李世民的面子隐而不发,当下也并不以为然,只一笑置之。
      “来来来,宇文将军,我敬你一杯!”
      长孙无忌忽然长身而起,举着酒杯,朝她而来。
      “早就听说宇文将军少年英雄,名满天下,只是一直无缘结识,今日能与将军同饮,无忌甚幸。”
      辛衣伸手去接酒杯,忽觉一股力道从对方的掌上逼压过来,才知原来是暗藏机锋,不由地微微一笑,道:“长孙公子客气了。”说罢顺势接过了他递过的酒杯,双掌相碰间,长孙无忌顿觉对方掌心之内,绵绵如有万千均力直冲而来,惊愕间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道反击过来,有如海潮山崩一般,任凭他调用全身的功力竟是难以抵拒得住,眼看就要当场出丑,正在暗叫糟糕,忽觉手上一松,所有的掌力在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长孙无忌惊异的抬起头来,却见辛衣已经稳稳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对他朗声轻笑道:“请!”
      长孙无忌脸上微微变色,抱拳说了声:“惭愧!”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李世民英眉斜飞,高声笑道:“无忌,你一向自诩天下无敌,现在可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了罢?”
      长孙无忌脸上一烫,恨恨白他一眼,也不去搭理,其他人见状都是会意一笑。
      辛衣暗中露了这一手后,不知怎的,在场诸人却仿佛一下子对她亲热起来,都站起身来抢着向她敬酒,辛衣来酒必喝,甚是豪爽,当场赢得不少人的好感。李世民在一旁见她脸上渐起红晕,不由地担心起来,抢着将那些敬酒都挡下来,一边嚷道:
      “喂!那有像你们这样打车轮战的?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么?”
      见李世民如此护短,众人少不得打趣嘲笑一番,本来那些敬向辛衣的酒十杯最后倒有九杯是朝着他而去。
      辛衣正瞧的有趣,忽然眼角余光晃过窗外某处,脸上神色一变,手中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忽地站起了身,将众人惊了一跳。
      “怎么,看到熟人了?”李世民顺着她的视线朝外看去,疑惑地问道。
      辛衣怔怔出了会神,又慢慢坐回了原位,摇头道:“不,想来是我眼花了。”
      那一闪而过的人影,是师父吗?
      或者只是自己希翼的影子,稍纵即逝。
      她正在出神,忽然只到长孙无忌朗声说道:“二郎,听说你哥哥最近新交收了一批门客,其中有不少能人异士,什么时候也给我们引进引进啊?”
      李世民瞥他一眼,道:“你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长孙无忌眨眼一笑,道:“我能有什么鬼主意,不过是想见识见识高人罢了。”
      “什么高人?”一旁许久不曾出声的李靖忽也开了口,显然对这一话题甚有兴趣。
      刘文静说道:“我也有所听闻,说这门客中有一异士,可通天地之术,善于阴阳玄算,很是有些本事。”
      李世民笑道:“可通天地之术?真有这样的能人,我倒也想见上一见。”
      辛衣闻言心中一动,朝刘文静问道:“你可知这人何等年纪,什么模样?”
      刘文静道:“我并未曾见过此人,不过既然是通玄黄之术的异士,想来定然也应该是年长的尊者。”
      辛衣听了,只看着窗外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李世民见她神色有些倦怠,以为她是厌了酒宴,便寻了个借口,将她拉了离开。
      “喂,二郎!喝不过我们就想跑啊?”长孙无忌从二楼的窗户探出个头,笑嘻嘻的朝他叫嚷道。
      李世民朝他一挥拳头,道:“臭小子,你别得意,改日我们找机会单打独斗,看看谁输谁赢。”
      长孙无忌眼睛骨碌一转,道:“好,独斗就独斗!这次拿你的那匹宝贝飒露紫做赌注,你可别输了不认帐!”说罢头一缩,人已不见,想是又回去和他人畅饮去了。
      “飒露紫是什么?”辛衣好奇的问道。
      李世民皱起眉,恨恨说道:“那是我的一匹良驹,这小子已经觊觎多时了。”
      辛衣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道:“你的这些朋友,倒也有趣。”
      李世民听她这样说,眸子里光芒闪亮,显然甚是开心:“我那些朋友,可都是些有趣的人,你以后接触多了便知道了。”
      辛衣笑笑,不置可否。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抬头看看天色,忽然拍拍她的肩,神情里有些隐秘。
      “又去什么地方?”辛衣奇道。
      “你去了便知道了。”他笑着将她抱上马儿,一揽缰绳,风驰电掣而去,再不给她犹豫的机会。

      夜既深沉,更见漫天清辉,月已微醺。
      李世民弃了马,牵着她的手,往山谷深处走去,每走一步,靴子下的青苔都散发出浓郁的花香。他时不时低下头看她,黑丝绒一般温柔的眸子,明亮的好似天上的星辰。辛衣的心里,有些不知所措的甜,丝丝浸入骨髓,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慢慢苏醒着,蔓延着。
      “先闭上眼睛。”他笑着眨眨眼睛,说道:“不许偷看。”
      辛衣皱皱眉,道:“故弄玄虚!”却还是依言闭上了眼,任他有力的手牵引着自己走向那未知的前方。
      “到了!”过了片刻,耳畔响起他的声音,鼻翼间,飘来阵阵清新而生动的气息。这气息来自幽深的山谷,来自苍莽的丛林,来自高崖上的飞瀑流泉,来自在暗地妖娆的每一朵花儿。
      她缓缓睁开眼睛,悴不及防地,漫天黑暗的阴霾仿佛在瞬间被照亮。
      在远远近近的山林中,那些不断地闪烁着的,宛如天上的星辰,流光溢彩,如梦似幻,山风吹拂着淡蓝的夜雾,恍如一场流水落花的美梦。这一刻,缀满星星的夜空,似乎伸手可触。
      “这是……”辛衣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惊叹而欣喜。
      李世民注视着她脸上难得流露出的孩子气,笑得宠溺而温柔:“这山谷中有一种很少见的蝴蝶,每到夜间,便会发出美丽的光芒。我给它们取了个名字,叫做落星。”
      “落星?”
      辛衣抬起手,一只流光夜蝶竟也不怕人,翩翩落在她的玉指间,翅膀轻轻扑扇,展翅如孔雀开屏,荧光似火,绮丽而美艳,就好似一颗明亮的星星落在她的手心,怎样也收拢不了它的万丈光芒。
      “真美啊。”辛衣情不自禁,赞叹出声。
      “是啊,真美。”她低眉看着指上的蝶儿,他却只痴痴看着她。
      微微晕黄的萤光映到她的脸上,眼睛里,唇角,眉梢……那样活泼泼的美丽,几乎叫人窒息。绝色容光,漫天流萤,仿佛在那刹那交织融汇进了一个魂灵,在泛泛众生中流光溢彩。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发觉他的注视,指尖微微一颤,蝶儿翩然飞离。
      “你看什么!”她轻咬着唇,耳后却直热上来,双颊隐隐发烫,嗔恼地瞪了他一眼。
      他笑着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揽进怀中,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芬芳,怎样也不肯放手。
      “原来,我的辛衣竟是这样好看。”
      “什么你的我的,少满口胡言乱语!”辛衣皱着眉用力推他,却怎样也摆脱不开那有力的怀抱,一时气得牙痒痒。他的面容、眼眸、神情,他衣襟上传来的亲切又陌生的男子气息,让她不知所措,心中似茫然、似慌乱、又似甜蜜。
      李世民先是轻轻的笑,忽然想起日间父亲对自己说的话,心忽然陡然下降,飘然坠入深渊。
      他凝视着怀中的人儿,目光异常幽暗,嗓音有些低沉暗哑,“辛衣,我去请爹爹到你家求亲好不好?”
      辛衣脑子里嗡一声霎时象炸开了锅,呆呆看着他的脸,半响做不得反应,良久才说道:“你疯了不成?”
      求亲?他说的是求亲吗?
      三媒六聘,凤冠嫁衣,举案齐眉……
      就好象,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而他,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求婚者。
      “我是疯了。”李世民轻贴着她的发,喃喃道,“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
      他从未想过,果断如己,有一天竟也会经历如此的心乱、迟疑与焦灼。
      明明知道有多么困难,明明知道眼前有障碍重重,他却仍是固执地不肯放手。
      那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抓在手中。
      他扶正她的身躯,定定注视着她,墨色的眼眸似融入了浓浓的夜色,霎时间便吞没了流光的绮丽:
      “辛衣,我的心意,你早就知道了。可是,我却从未听你说过你的心意。辛衣,你真的也喜欢我吗?”
      他握紧她的肩头,温暖的掌心仿佛一团火焰,烙得她肌肤生生发烫。面对着他那深情而炽热的注视,辛衣的心在一寸寸的迷失,她张了张唇,有些儿惊慌,有些儿迷乱,话到嘴边,却是无比艰难,任她怎样挣扎也说不出。
      良久没有等到她的答案,他却笑了,缓缓低下头,靠近她:
      “你说不出口没有关系,那就用行动来告诉我吧。”
      清辉月光下,他轻易地攫取了她的唇,缠绵而缱绻,留恋于那芬芳与甜美中,逐渐深入,寸寸侵袭。
      “辛衣,辛衣……”
      风过花海,吹动满山谷粉白透红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们满襟。他拥紧了她的身体,轻轻地抵着她的额,低声唤着她的名字,任月动九宵,流萤遍天。

      那一天,辛衣在李世民的怀里沉沉睡去,又在他的怀中醒来。
      他的体温隔着白袍透出来,那样温暖,温暖到会叫人不知不觉沉溺。
      清晨的露水沾染了山花香,沾到他们的身上,酥酥软软的。
      她一睁开眼,就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咄咄逼人的英气,尤其是在他笑起来的时候,那样好看,仿佛满天的星光就落进他眼睛里。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他的下巴,唇角不自觉地钩了起来。
      手,很快被他抓住。
      李世民睁开眼,黑丝绒一样的瞳仁里流露出戏弄的笑意。
      辛衣就象是一个做错事被抓个正着的孩子,脸红红的,慌乱乱地别过头去:“原来,你早就已经醒了!”
      他贴着她的指尖轻轻的吻,笑容朗朗如秋华落月,“我醒了吗?我还以为,自己就在梦中呢。”
      辛衣急急抽回手指,悻悻白他一眼:“那就继续做你的美梦去吧。”
      他的目光不知为何竟有些伤感,如削的薄唇,抿出一缕艰涩:“下一次,再睁开眼时,我便已经看不到你了吧。”
      辛衣停下手中的动作,迎上他的视线,不觉竟怔住了。
      难道真是好梦易醒。
      不管再怎样留恋,怎样不愿,有一天,他们还是会醒来。
      “等着我,好么?”他将头埋在她的颈际,喃喃说道,似承诺,又似自语。
      “等着我,辛衣。”
      那个遥远的秋夜,漫天星火,遍野流萤。
      一梦不知少年愁,却是渺渺难回数经年。
note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飞影流萤舞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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