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秋》夏川萤

1、第 1 章

　　栀秋，今天是阿陶和木子的婚礼，木子等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我们几个哥们儿坐到最前面那桌看着他们两个牵着手走到台上去，交换戒指，宣誓，然后木子落泪，阿陶一把将她搂到怀里，我们坐在下面一个个像慈祥的父母。那天阿陶喝了很多，木子在一边担心地守着，我看着阿陶食指上的戒指，左手手指有些抽痛，似乎是有些触动，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了，于是大家看着我的表情有些担忧。
　　他们是在担心我什么？我有变得很颓废吗？别说笑了，我可没有就这样一再的沉沦，毕竟经历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再怎么痛楚的伤也借由时间被一一抚平，我只是有些怀念你在的日子，你看，你和木子那么好，你还要做她孩子的干妈，我只是有点为你感到遗憾罢了。遗憾在这样重要的日子你不能坐在我的身边亲眼见证阿陶和木子的幸福。不过，这也算是命数不是么？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开始信命了，十月的时候我满了三十岁，我的心也已经开始缓慢地老去，我已经没有太多的心里用来爱或者是伤害，亦或简单的责任，我在自己身上看不到曙光，更多的是一些垂垂老去的征兆，这样算是活一日过一日了，有一段时间我靠药物维持着身体机能，那段时间刚好遇上公司的裁员，现在我在一家证券公司当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拿最普通的薪水和年终福利，勤勤恳恳上班工作，很少去吃一顿好的，每天都是粗茶淡饭，也无心去创造那些所谓的理想。一切都是空的，□□也只是空壳。
　　每次我从深夜里醒来总是能看到你的影子，你是真的来看我了吗？
　　我把那辆破车卖了，买了一辆自行车，每天蹬着车轮去上班，上司夸我低碳环保，新来的员工说我是穷酸，我不知道自己是活在什么样的格局里。
　　这些都是你离开留下的病症吗？不是，我只是开始活出了你的样子，不，我活不出你的样子，任何人都活不出你的样子，我只是染上了你的习惯。下班回家就喝一点粥，然后出去散步，不然就是窝在家里作画，听一些安静的钢琴曲，看几部无聊的欧洲片，然后进入睡眠，冰箱里开始塞着满满的绿色食品，等我清理冰箱时在角落发现一听啤酒，已经过期了半年，我有多久没喝酒了？有时候我是在遗忘的，生活里细碎的事我总是忘记，快乐的不快乐的，伤心的雀跃的。我逐渐退化成了没有表情的人，阿陶夸我是过得云淡风轻，我笑。却不置可否，我唯一清楚的是，我失去了你。也开始害怕雨天。
　　这个城市终于有了你和我共同能理解的特别，吵闹，繁华，魅力，却让人恐惧，我常在夜里惊醒起来，这个世界二十四小时从来不会停止运作，一批累了又换上另外的一批人上场演绎各自慌乱的人生，每个人的喜怒哀乐嬉笑怒骂都汇聚在这个城市的上空，不论是好的坏的美的丑的恶心的纯洁的完好的腐烂的完整的残缺的都在不停地说着，我终于也能理解你的痛楚感受，这些响声在耳边萦绕，冲破了耳膜一样的力量，我宁愿自己失聪，是的，时至今日我才理解你的痛苦。每到下雨的夜晚，雨声伴随漂浮在城市上空的声响像一把利剑，直直地向我的胸膛刺来，我没有死。只是感到痛，这种痛，却让我真切地想死。我亦捂住自己的耳朵努力回想一切值得抚平的痛楚的事，可我开始遗忘。
　　每到雨天，春荷总是要陪我枯坐一夜等雨停的，我觉得她是之前的我，在我为这雨声感到无措和恐惧的时候，她的表情和动作像极了之前傻傻看着你的我，担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所以就一直守在旁边，能做的就是这样，可每到那个时候我总是想起你，想起你的长发和手腕上温润的葡萄石手链，想起你的眉眼，你嘴角边的笑涡，你的固执和倔强，你的泪水和拥抱，和那柔软的手。我开始大哭，不顾一切，眼泪和鼻涕流下来，春荷红着眼不知所措，她只是一直抱着我，任由眼泪鼻涕沾在她的衣服上，有时候我就这样沉沉睡去，醒来时又是春荷的笑脸，她似乎是没有忧虑的人，一直都是笑着的。
　　章鱼坐在一边，他问我为什么不把春荷带来。我摸着颈上的项链，没有回答。这是木子和你的秘密，春荷不能来的，我代你去了婚礼现场，之后我会写信给你详情。希望你看了也不要有遗憾，对了，他们是奉子成婚，阿陶还很紧张木子，木子说希望生一个女儿，这样她就又有个伴儿了，阿陶不依，偏说要个儿子，跟着我学画画跟着他弹吉他。
　　阿陶是真的醉了，脸上掩不住的笑意，他醉醺醺地拉着我的胳膊：“秦可，你怎么不笑笑，你...你好久都没有笑了。”于是我笑，笑得很开心。木子连忙拉着他的手，“秦可，你这几年过得...嗝..真他妈的窝囊，你以前的意气风发和光彩都不见了...嗝....我知道栀秋离开给你的创伤很大...可你也不能用假象来骗春荷，春荷是个好姑娘，你不爱他，我知道，你不爱春荷，不要骗自己了...你看看现在的你，呸！”子樟连忙拉起抱着我胳膊的阿陶，大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木子一边阻止着阿陶一边红了眼眶，阿陶说的是真话，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这样跟我说了，清醒的时候他也只是叹气。叹气比说真话更让我难受，我宁愿被一个醉鬼大骂也不宁愿被一个清醒的人担忧，可我依旧是活在清醒里的人。“你看看你，被一个栀秋击垮成现在这个样子，以前你是我们中最幸福的人，幸福得我真他妈羡慕，每天脸上都有笑容，戴着她亲手织的围巾和帽子笑得跟个傻逼似的，钓鱼的时候她给你送汤你他妈一脸犯贱地数落她手艺不好，平安夜的时候一脸严肃让我们给个建议挑礼物，知道她怀孕的时候又惊又喜就像嗑药一样。可是...嗝...春..春荷也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什么就不感动，为什么就没有笑得跟偷尝禁果的小男生一样欠扁，你他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阿陶没说完话，就被子樟和强子一起拖了出去，木子捂着嘴站在角落里掉眼泪，章鱼坐在我身边一声不响，大家的眼神都很难受。
　　“怎么了你们，发生了什么啊，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喂，告诉我啊....”“.........”“你们知道什么，我的感受你们又有多少人能理解。”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关上门，外面下起了雪，我忘记今天是平安夜了，走到街上看到满街刺眼的灯光，欢笑着的家人，爱侣和互相嬉闹的中学生，突然有一阵反胃，可能是刚才喝的酒太烈，胃里被灼伤得暖暖的，指尖却一直冰凉，记得那年的平安夜，我喝了很多酒，于是蹲在大街边吐，你轻轻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跑到街角的便利店买纸巾和水，我们坐在木椅上，你摸到我的手指很凉，便脱下手套，用你温暖的手帮我呵气，灯光下我看到你红红的鼻头和清澈的眉眼，你也很冷，但装得很厉害的样子陪我一直在冷风里一直吹。那时候我不大清醒，我问你冷不冷，你说不冷，我又问一次，你说冷。我让你回家，你说不，我装作愤怒，你大声地说不，因为我冷，你也想陪着我一起感受。我一把把你抱进怀里，你有些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我在你耳边轻轻地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头。我知道你当时流泪，可一直装傻。你真傻啊，当时，为什么，为什么就不拒绝我？
　　走进一家珠宝店，我买了一把嵌有绿松石的桃木梳，突然看到一只银驼铃，上面有繁复的纹路，想起上次送给你的驼铃恐怕已经落在箱里生了灰，再买了驼铃，这只驼铃会是你喜欢的样子，店家还送了一只细小的银尾戒，我把它和桃木梳放在一起，开门的时候看见春荷拿着毛线织的围巾站在玄关一脸的开心，我笑了笑，“送我的？”她点头，我摸摸她的头发，她微微有些脸红，然后帮我戴上围巾，织得很漂亮，和你织的那条不一样，没有漏针和不齐，还绣了一朵暗红色的小花，像是署名，哪像你一样，硬要在上面用记号笔写字，用水一泡就没了。我从包里拿出桃木梳给她，她开心地接过，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她开心地用桃木梳梳头发，我拈了她的长发亲吻，于是掏出尾戒戴在她右手幺指上，好半天，她才用手比划着告诉我这是她过得最开心的平安夜，眼睛里是小孩子一样的光芒，窗外又下起雪。
　　我走到储物间，这里曾经是你的房间，里面的东西我没有移位，一周打扫一次，我不准任何人进来，钥匙一直不离身，它还保持着你的样子，那么多年过去连被子上似乎都还有你淡淡的香味，我打开衣柜，里面是我送给你的所有礼物，我用便利条标号年份，去年送的是一张手帕，上面绣着一朵淡蓝色的鸢尾。去年送的是一只瓷碗，通透的色泽，有温润的光泽，上面有一朵浅粉的月季，这是我走遍了全市给你寻来的最中意的瓷碗，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今年是一只银驼铃，我把那只一起去打理买的驼铃拿出来，果不其然，才几个月没有擦拭又染了灰尘，我把它擦拭一遍又放回去，在盒子里意外发现了你的相片。是我拍的，背后用黑色的记号笔写“20090621 云南束河秦秋”是我在束河给你拍的照，当时我们在客栈的休息厅，桌子上清水养着马蹄莲，你穿着咖啡色的棉布圆领短袖，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没有化妆，正午的阳光照在你的脸上，你看着水里的马蹄莲，一阵笑意。窗外已是日光倾城，我骗你在拍马蹄莲，你却笑，露出两颗虎牙：“秦可，你是笨蛋。”像调皮的小学生，我放下相机准备假意去打你，你却一动不动坐着，扬起好看的下巴，一脸你舍得么的表情，我顿时缩到了一角，装出很委屈的样子，于是你张扬地笑，像窗外六月的阳光。
　　我拿起那张照片，关上你房间的们，关灯的时候看到墙上你的照片，你捧着丁香花站在梧桐树繁盛的大街中间，穿着白色的棉布吊带裙，长发披在肩上，笑得很开心。那是你留给我的最后一张相片，你留下来的每张相片，都是在笑着的，你那么自私，甚至连一点点的悲伤都不肯留给我，让我在剩下的年生里只能怀念你的快乐，你竟是那么聪明的人。
　　我把你的照片放进新的相框里，春荷看了很久，比划着问我这是谁，我笑，只淡淡地说是个旧相识，她信了，又转而去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来，“我觉得我好像长得很像她”她比划着，我拉她坐下“是吗，我怎么觉得不像，你眉毛淡淡的，鼻子小小的，眼睛像随时有水出来一样，你再看看她，眉毛浓浓的，眼睛里....眼睛里.....”眼睛里都是温柔和笑意，我本想这样说，却仿佛有什么在阻止我，我看着春荷的眼睛，最后还是紧紧抱住了她，春荷是聪明人，我想她不会不懂。解释也罢坦白也好如今也是枉然，我想，被困在这里的就只我一个人罢了，大家都是活的清醒的人，就连你的离开也是决绝不带任何的牵挂的。我知道，就我一个人活在了幻想堆砌的虚空之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