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逃婚记》萱语瑄言

42、第四十二章 旧人旧事

　　马车停靠的地方正是平乐镇外的无名山脚下，今日正是十五，上山敬神烧香的人颇多，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山上道观在这十里八乡的名气不小，每每来此处参拜游览的人多了，人气足了，摆摊做生意的就渐渐多了起来，天长日久的便在此自发形成了一个小集市，今日是十五，上山敬香算命游览的人也多，集市里各家摊子上的生意看起来都还不错。
　　碧琬看到的，却是一个前世熟悉的人……
　　重生以来，碧琬一直避免去回想自己死前那段时间的事情，因为那痛那恨都太真实，碧琬不愿意被那段经历扭曲了心智，让自己沉溺在怨恨中，泥足深陷，最终无法自拔，可是，如今出现在眼前的人，却让她不得不回忆起那段曾经……
　　“碧琬，你说我们要现在回去吗？”
　　长乐摇了摇碧琬的手臂，将她的思绪唤回。
　　“你们俩刚刚吐过了，现在腹中空空，定然不舒服，即刻坐马车往回赶，只怕更难受，不如我们先去集市上吃些热食，垫垫肚子，休息一下再说。”
　　“也好。”长乐点点头，碧琬说得有道理，要不要直接打道回府，等她们休息好了，看看状态如何再下决定也不迟。
　　“这……”云嬷嬷还是想劝公主们即刻回去，“外头的吃食怕是不干净，若是不合脾胃，吃了不克化，只怕更不好了。”
　　这倒不怕，安乐和长乐又不是第一次偷溜出来玩了，民间的吃食也尝过不少，从未出过事情，有时候还觉得比之宫中御厨精心调配的食物，民间的小吃反而别具一番风味。
　　“云嬷嬷，就算现在想即刻回去也是不成的，这马车坐来已是这般难受，再坐回去，只怕她们的身子更受不住。我们既然来了，就四处逛逛，倒是请嬷嬷去镇上车马行看看，有没有舒适一些的马车租上一辆，等会儿也好送我们回去。”
　　“就这么办吧。”安乐一锤定音，一手一个拉着妹妹和碧琬便要往不远处小集上走去。
　　“稍等等。”碧琬止住了安乐，转头又问云嬷嬷，“嬷嬷身上可带了银子。”
　　“放心吧，碧琬，因为要出来，我和姐姐身上准备了碎银子和铜板，肯定够用。”长乐以为碧琬身上没带银子，急忙道。
　　“那不够。”她近些日子常跟着公主们到处玩，身上也备着一些碎银子铜板，这些玩乐尽够了，只是要做些其他的事情，怕是不够。
　　“奴才身上倒是带着不少银子。”赶车的小公公不待碧琬再说，就将腰间的钱袋子解下来递到碧琬手里，沉甸甸的坠手，打开一看，约莫有二三十两银子，也不算少了。
　　碧琬想了想，又进了马车，打开收着首饰的匣子，将自己的手镯拿出来递给那小太监道，“多谢小公公了，这些银子我就拿去了，这个镯子给你了。”
　　“奴才谢小姐赏赐。”赶车的小公公不想还有这等意外之喜，对着碧琬深深的躬身一揖。
　　“碧琬，你带这么多银子做什么？等会儿去添香油钱？”待三人找着一个小面馆坐下了，喝上一口热茶，长乐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她们随身有暗卫跟着，若山上的道观的观主真有真才实学，她们想要布施，自会有暗卫奉上大额银票，身上准备些碎银子铜板，不过是沿途若是看上什么想要的东西，可以自己买下来，感受一下逛街付账的趣味，何须带着那么多银子，沉甸甸的，多累人。
　　“不是，我要去买人。”碧琬指了指面馆斜对着的一处草棚子，那草棚子搭的颇为粗糙，只几个木柱子撑着一个草毡顶子，四处透风。但是里边倒是热闹，那柱子上栓着几头牛和几头驴子，角落里，还有几个五六岁到八九岁不等的男孩女孩蹲坐在一旁，头上无不插着稻草，一见便知，那些孩子和那牛驴一般都是货物，也许还没有那牛和驴子值钱……
　　本朝的人口买卖生意一般都有城里固定的牙行在做，这些牙行依托于官府，买卖的奴婢多是犯事的罪奴，或者签了契自愿卖身的人，这些人的来处经历籍贯背景都是记录在案有据可查的。可还有许多拐子拐了孩子女子，几道转手，根本不知来历身份，也不敢去牙行官府登记，就只得在这些小集镇上订了私契低价脱手，而如今在这集市上买卖的这些孩子，就是这种情况。
　　碧琬如今看中要买下的，正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
　　“为何？”
　　“你看上哪一个了？”
　　安乐长乐对于碧琬忽然要买人的行为，十分不解，一齐问出了声。
　　“那个在最边上，脸上有胎记的男孩。”碧琬知道，现在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暗卫们眼皮子底下，做什么也瞒不住，还不如大大方方讲出来。
　　“这么丑。”长乐再望去，一眼便看到碧琬看中的男孩，实在是因为他太过显眼了，毕竟，不管好不好看，别的孩子最起码长得齐齐整整还算正常，唯独碧琬说的那个男孩子，脸上一大块暗红色的胎记，几乎覆盖了他右边半张脸，看起来十分诡异吓人。
　　“为什么要买他？”在宫中不仅众位妃嫔们经过选秀层层选拔，可以说各个容貌上乘，身上毫无瑕疵，就连主子身边侍候的宫女太监们都要求长相周正，身姿挺拔，口齿伶俐，总不能碍着主子们的眼，所以乍见一个这么丑的人，长乐都觉得自己胃里刚刚平复的酸意又有上涌的趋势，急忙转回头，灌进去一大杯水，才将那呕意压了回去。
　　她是实在想不明白了，碧琬为何到了这里，忽然想要买人，还是个这么丑的人，若是时时放在身边，不怕影响心情和食欲吗？
　　“我前几日做了个梦，梦见有个人前世对我有恩，梦里的人和他一样，脸上也长着这么大一块胎记。我原本以为那只是个噩梦，没想到今天却会见到一样的人，又是在这道观的山脚下，也许，这是神明在提醒我，有恩未报……”
　　就因为一个梦？
　　长乐安乐姐妹俩对视一眼，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后宫之中信佛信道的人不少，皇室亦经常需要准备祭祀典礼，她们姐妹在宫中，不管是得道高人还是江湖骗子都见过不少，也见过不少真真假假的神异之相，对于鬼神之说，一向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此时见碧琬说的这般郑重其事，也不知真是神灵显明还是她自己胡思乱想，倒是不好说什么了，不过是买一个下人，算不得什么大事。
　　在碧琬前世的记忆里，她和这个叫李长生的男孩只见过一次面，那时候他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因面貌丑陋，饱受欺辱，做着刷马桶这种最累最脏的活计。
　　可就是这个最卑微不起眼的小太监，在她背负着谋害皇子的罪名被禁足凤梧宫，众叛亲离之时，冒着生命危险，趁着来各宫收马桶的机会悄悄找上了她……
　　他说，她曾经阻止过几个年长太监对他的暴打施虐，救下了他一命，他一直记得这个恩情，特意在她落难时来报恩……可惜这样的小事，作为皇后的她早就不记得了。
　　他说，他叫李长生，是湖南凤县人，幼时因面上的胎记被族中村里视为不祥之人，自幼受尽了白眼和欺辱，将他卖给人贩子的正是他的亲二叔，只因算命的说，因为他命硬克亲，二叔才生不出男孩，可惜人贩子从南走到北都没能把他脱手卖出去，最终只能把他低价处理给宫里收人的公公……
　　他说，他愿意为了她豁出命去，只求她度过此劫之后，以皇后之尊给他娘一个恩典，让她娘可以享享儿子的福泽，不再因为生了个不祥之人被十里八乡看不起，在家被婆婆妯娌欺压辱骂……
　　碧琬当时已是走投无路，身边忠心的奴才拿命换来的安碧瑶买通太医的证据被她贴身藏着，可是却苦于见不到晏齐瑞的面，无法求他给自己主持公道。随着老夫人倒戈安碧瑶，她身边的奴才们才成了对付她最狠的刀，他们几乎明着将她的住处和东西翻个底朝天……那证据也快要藏不住了，这样一个人的到来对她来讲无异于救命稻草，当年她孤注一掷，相信了他，他也没有让她失望，真的就去拦了圣驾，将证据呈上，可惜啊，她到底信错了晏齐瑞，他要她死，一个卑贱奴才用命呈上的证据不过是一个笑话……
　　最终，他的结局还是安碧瑶到冷宫里炫耀一般的告诉她的，他因惊扰圣驾被杖责三十，侥幸没死，却还是被安碧瑶一碗毒药结束了短暂的一生……而他期盼着能帮他照顾娘亲的皇后娘娘，自身都难保，竟是白白连累他丢了性命。
　　前世临死前的几个月，现在回想起来，都犹如噩梦一场，让她实实在在体会到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锥心之痛，她一直信任有加，护在身边的人成了伤她最狠的刀，她随手惠及的奴才却可以为了她豁出性命以报……
　　他们让她见识了人性的至善与至恶，也让她最终没有对这个世界全然的怨恨、失望，最终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只知道复仇的怪物……
　　可惜，她不是个有能耐的好主子，帮她的人没有得到好下场，反倒是害她之人，笑到了最后……
　　现今，能够重新碰上李长生，在他还没被卖进宫中之前，碧琬真心感激上苍，让她有了可以报恩，弥补前世遗憾的机会，而她现在确信了，上苍让她重新来过，不是为了怨恨报复，而是可以带着值得的人，一起走向新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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