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聊斋志异之真定女》十年一觉扬州梦

4、下山

　　阿长哥哥有时会奇怪地问我，“你这样一个小姑娘，和谁有那么大的仇恨，会把你脑袋打一个大洞，再扼死，丢在荒郊野外？”
　　我闭着嘴不说话。
　　以前的我很胆小，三年来，在阿长哥哥的带领下，我们游遍了附近的市集村镇，有次深夜我还伸长了舌头作扼死状吓唬一个拉我袖子的无赖，我已经不再胆小了，因为我是一只女鬼。
　　可是，每次阿长哥哥问起这件事，我总还是不寒而栗。
　　三年了，山中的日子真的很快乐，阿长哥哥要吃人修炼的时候，我便去找树精玩，揪他的根须，让他给我讲故事；或是去找半山腰的狐狸精，那个狐狸精有时化作玉面男子，有时又化作艳若桃李的女人，身上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狐骚味，我便叫它臭狐狸，它很生气，可是它的道行只有一百年，打不过阿长哥哥，所以它不敢惹我。
　　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花香草长、鸟声呖呖，晨雾淡淡，日光透过密林在路边青苔上撒下点点金斑，阿长哥哥在修炼，我和臭狐狸坐在山下的大路旁聊天。
　　一只青鸟飞过，臭狐狸激动起来，“快看，那边有车马过来了！”一队声势浩荡的人马，旌旗飘展，有骑马的人，有香车，骑马的男人应该是高大英俊的吧，坐在香车里的一定是莺莺燕燕的美丽女人。
　　恍惚间，我似乎又回到了六岁那年，矮小的我站在乞丐堆里，好奇地盯着路边一头高大的栗马，马的肚子肥而圆，腿上的肌肉强健，马上那人穿着暗青花纹的锦衣，白玉般圆润的脸，光可鉴人的发髻，细细长长的眼，他的目光扫过我的小脸，便呆了一呆，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晃动，让好奇的我拼命地在他眼中找寻。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唐府的门外，面色如同身上的水蓝长衫一般温润，母亲大人吩咐我磕头，我来不及仔细看他眼中的晃动，便磕下头去，“金铃恭送父亲大人。”
　　在风中刷刷作响的旌旗拉回了我的思绪，狐狸在草丛中追着看热闹，边跑边回头喊我，“快骑着我，一起看俊男美女哦！”
　　抬头望去，“嘉仁侯”三个烫金的大字飘在风里，没有刺目的太阳，我的眼睛却几乎睁不开。
　　独自回到了山上，阿长哥哥还在修炼，过了一阵子狐狸也回来，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去看热闹啊？骑在马上的嘉仁侯俊美极了，比我变幻出来的美男子还要美，几辆车里的女子一定都很漂亮，伸出一只光洁如玉的手臂就让人浮想联翩了，也许你可以假装跌倒在路旁，跟他们走一程，逗逗这些凡人。”
　　我不理狐狸，挥手赶它下去，我要独自等阿长哥哥修炼出来。
　　三天后，阿长哥哥从洞里出来了，是个风轻云淡的好天气，桃花正开的烂漫，几片花瓣落在我的长发上，阿长哥哥惊喜地告诉我他可以幻化成更英俊迷人的模样，一会儿是白衣胜雪的忧郁男子，一会儿是朱赤短装的强健勇士，他好高兴，不断地变幻给我看，要我挑一个最喜欢的模样。
　　我把乌黑的长发拢到胸前，拣了一片粉白的桃花掠在唇边，轻轻地开口：“阿长哥哥，我要走了。”
　　他愣住，身上的紫衫在日光下闪烁着迷离的光芒，一晃一晃的，直刺眼睛，今天已经是第二次睁不开眼了。
　　三年了，我终于离开了通天山。没有和三年来一起玩的妖精鬼怪们告别，只和阿长哥哥说了一声，便转身飘下了山。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这就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