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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与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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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与仇人
“你长得并不像孟家人。”
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相亲,在和对方僵持了十分钟后,他终于发出第一声“问候”,虽然问的突兀,但也让我松了口气。
我抬头看他,说实在的我并不喜欢戴眼镜的男人,总觉得书生气的男生带点娘味,“对,我只是过房女儿。”
“你认得我吗?”
“自然是听过的。”
茶楼里面的暖气开的有点热,我的背后已经汗涔涔的了,有些后悔没有听姆妈的话,早知道不穿保暖内衣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一边,抿了口茶问我,“孟老师还好吗?”
“老太爷身体一向好的。”我有些局促巴不得快点离开这个蒸笼一样的地方,在我看来沈水浚简直就是一个轴头,近视眼的人来喝茶,也不怕姑娘笑话他眼镜上起雾。
“上海话说的不错,现在很多小年轻都说不大来的。”
我心中不禁腹诽,你也不过比我大三岁,“在家里不说上海话,会被老太爷吃家伙的。”
“呵呵,倒像是老师的风格。”他拿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我发觉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我这个人最迷男人的手和鼻子,他倒是这两样都生得漂亮。
“听说你是孤儿院出身,哪家?”
可是讲出来的话都不大动听,我表情一下子僵住了,脱口而出的就是:“怎么,你看不起我?”
“没有,大概我只是好奇?”他歪着头看着我一脸玩味。
“呵,虹口区的那家,你满意了?”
“哦?幸福路那里...”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杯里竖起的茶叶梗,继续说道,“当年孟家投资了不少,你真是运道好,没多久就当孟家慈善的活招牌给收养了。”
我真是怒极反笑,这人说话一点轻头也没有,不管别人的想法就自说自话地刨根挖底,我抓起手包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沈少爷,我还有事我走了,您请自便,再见。”
说着就要走,他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腕,我低头怒视他说:“做什么?”
他仰着脸,笑得开怀:“孟孑孓这么难听的名字谁给你取得?”
说完他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走出了茶楼。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孟曌清,十三年前就死了。”
我一个人呆立在原地,背后的汗湿透了内衫。
我叫孟曌清,七岁以前我叫孟孑孓,我的妹妹叫孟曌清。
八岁那年我的妹妹死了...
而我就成了孟曌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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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没有妈妈,我只有个穷爸爸。
五岁的时候,爸爸带回来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孩,她就是曌清。
爸爸说她是很可怜的小姑娘叫我要好好待她,就像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妹妹?
这个词对五岁的我来说很陌生,我住的小弄堂里,只有比我大的孩子,比我小的只有王阿婆家的小狗莉莉。
我很喜欢莉莉,它长得好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我拿着大孩子们给我的火腿肠逗它,它就会跟在我屁股后面走。可是后来它被人毒死了,我哭了好久好伤心。
可是我有了曌清,曌清很好看,她也有双水汪汪的眼睛,她还会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着我,糯糯地叫我:“姐姐...”,所以我现在很喜欢曌清。
我儿时的印象里,我的爸爸不仅是个穷鬼还是个爱哭鬼。
他总是会拿着一张泛黄的纸一遍遍地读上面的字:
“我的宝贝还在睡,
不睁眼看看我吗?
你看晨曦美的不像话,
北岛,海风,初生之花,
都在唤着你,
是不愿醒来吗?
昨夜梦里你又哭了,
我亲爱的宝贝,
醒来看看我吧,
就一眼,
只一眼,
看着我,
看着我离开,
伴着橙色的太阳,
为这永久的离别。”
然后爸爸就会哭得很伤心,有的时候读了一半就会哭,那个样子,比莉莉死了我哭得还要伤心好多。
有一天,我问爸爸为什么读这个要哭,爸爸说因为伤心,我问为什么伤心,爸爸说因为想念,很想很想。
他摸着我的头说:“小孑,想念是失去的开始,爸爸哭是因为爸爸已经彻底失去了。”
我只觉得一头雾水,听得心里不舒服:“我不懂。”
“你不要懂,我愿你此生都不要懂。”
当爸爸叹气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夕阳,我只想到他读的诗:
伴着橙色的太阳,
为这永久的离别。
那年六岁的我竟也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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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我终于懂了爸爸对我说的那句话,那个我永生的噩梦。
那个傍晚,爸爸说烧菜的油没有了叫我去买,回来的时候我的家被熊熊烈火包围,烧至殆尽。
一共三户人家,四口人,老是给我零食吃的王阿婆,会讲故事给我听的许爷爷,我的穷鬼爸爸还有我只有七岁的妹妹。
爸爸离世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变成……孟曌清,你才能活下去。”
医院大厅的电视,中央一套正在放春节联欢晚会:
“10——9——8……3——2——1!新年快乐!祝全国的观众朋友们……”
我看着电视屏幕,烟花,爆竹,一群人的欢声笑语。
而我,此刻家破人亡,泪流满面。
“小朋友,你怎么呆在这里哭啊?”
我抹了把眼泪,木木地看着他说道:“我叫孟曌清,今年8岁,我爸爸和姐姐死了,我变成孤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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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喂,阿水,见到她了没?”
男子在车座上把玩着打火机露出了别有意味的笑容:“见到了。”
“怎么说?”
“呵呵,就这样。”
电话那边轻笑一声:“人家还是小姑娘,别玩了太过了哦。”
“嗯。”
小姑娘?呵,她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
收了线,沈水浚看着那抹削瘦的身影失魂落魄地从茶馆里走出来,嘴边的笑容更加大了。
孟孑孓,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