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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夜·乌袈 ...
待到阿玉飞回古墓的时候,杨虬已经用罢晚饭。阿玉想着他冷冰冰的面孔就觉得食欲不振晚饭能少吃三颗花蜜。
它身边的同伴阿尖闭着眼睛一路飞过去,阿玉也想扭头可为时晚矣,活死人墓主人那张寒玉床脸不屈不挠撞进了它的视野。
复眼,就是这点最麻烦,什么该看见的不想瞅见的一股脑儿全能瞟见。
杨虬着实也算个俊俏人物,祖上几辈子剽悍逆天的血统给了他风流身段细致五官,更兼一身高华之姿,虽不能冠绝中原,百里挑一却是足足当得起。
他美中最好莫过唇形,美中不足当属眼角,若能常开笑口,想必极是动人,可惜杨虬天生似不知笑为何物,竟是从未惜得将菱角双唇弯上一弯。于是那稍显戾气的眼角便突兀于脸上,总令人觉得他似在生闷气一般。
阿玉见他结跏趺坐,右手捻诀引气而上,知他是在试练那本门要害的功夫。杨虬因是全心贯注以神导气以气运力,不仅眼稍更添肃杀,就连那平素尚颇优美的唇也紧紧抿住,一张俏脸冰山也似。
阿玉霎时只觉复眼边上的杨虬变成了一千个一万个,充斥在它可怜脑海里,接着便翅膀一激灵冻了个瓷瓷实实透心凉。
然后它就有点虚脱,有点无力,有点晕晕乎乎不知天南地北。
阿尖早已飞到了前面,见阿玉迟迟不来兀自犹疑,正待回头,一阵雪帛破空之声堪堪传来。
且说杨虬导气正在关键之上,却听得不远处细微蜂儿轻响,他闭目间右手翻掌归元气,左臂已轻舒缓带接住了那违和坠物。
阿玉恍惚晕眩间只觉得一片寒水裹挟住自己,转眼竟已在杨虬掌上。
可惜它刚睁眼正撞上杨虬微扬下颌审视神情,全身瑟缩寒极,又昏了过去。
杨虬脸上显出少见怅惘,当然这怅惘也不过仅只一丝丝。
小龙子顿觉有些无力,他这工字号蜂巢的蜂儿平时几乎未出过事,现在飞得好好的竟是晕了,难不成古墓当真已穷到这份子上,连个玉蜂都养不起了?
还有这玉女心经,虽代代有言,说此乃祖师婆婆创来同重阳真人一道修炼的,可是往日杨虬年少,总觉她那般女子,既可逼婚不成狠下心来久居活死人墓,那这玉女心经或许会有破解之法,亦可单人修行也未可知。
岂料方才试练一番,便已察觉其中难处,若无人从旁导引,当真麻烦。
也不知这诚募室友的告示散布得如何了。
杨虬思及此处略略环顾黑暗四周,又觉竟是已有时日不曾从外打量过活死人墓,若是有人循址而来,见古墓凋敝可怖,转身便走,那可不称意。
他将阿玉仔细放在几上小竹篮里,又撕了衣裳一角给蜂儿当被盖上,起身提气,竟似列子御风而行,踏空如驭流云,泠泠然往墓门方向而去。
活死人墓早年初创时机关暗室密道无数,后来因世事渐衰而遗失废止大半,就算还在的也多是日趋简易,当然,除了墓门。这墓门乃是活死人墓进出必经之所,由于杨家人百年来更加深居简出,墓门和墓道不仅没有简单化,反而更复杂了。
起初进出的首道机关是暗记操控,后来觉得这机关暗记也不安全,若是被外人窃去,墓门则形同虚设。襄阳大战后两甲子,神雕侠侣之孙杨木棋于昆仑雪域得巨型奇石一对,此石黑如夜,明如镜,坚如铁,声如磬,任你水泼火烧炸药百般试炼也不动如山;更有一段怪处,石似活物,认血奉主。以人血合琼州断发崖下海中珊瑚、渐江无色山骨里谷太姒碑青苔露、燕蓟小破寺后堂四月初七桃花蕊,西域大秦蛾子琥珀等几味捣碎融合为汁,以冰绡沾拭,多次擦拂暗记于石面,便可使奇石认血知主。往后石面遇此人血绘暗记图样,便可使平时双扇合一毫无间隙可乘的对石分开一瞬,杨木棋之女杨簌正是利用这个特性改造了沿用至今的活死人墓墓门,杨虬他爹杨旷寒当年临死前为杨虬举行过一次改血密祭,而这扇门也从那次之后鲜少开启。
杨虬以袖里金针刺破手指,开了墓门后纵身掠出,他月色素裳层叠下摆犹未静止,沉重墓门已再度砰然合上。
古墓外正是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杨虬微微仰脸,深吸吐纳。
他已经许久未曾来到外面的世界,可朗月还是那轮朗月,星光也还是那片星光,甚至就连终南山后经年不变的树影轮廓都未有增减。
人生一世,寿夭有命,无有不朽,乾坤日月却亘古长存。
须臾弹指,彭殇妄作,终为空寂。
杨虬这般想着,又觉就算无人来得古墓,也没什么不好,花发花谢亦有时,遑论活死人墓。
今天恰是望日,他眯眼凝视着皎洁月轮,嘴角竟有半点上挑之意。
杨虬赏月,重重幽深林木里,一双狡狯的紫眸子也正上下逡巡欣赏着他。
一阵扑棱棱的声音自起起伏伏的森林暗影间响起,如鸟儿离巢。
杨虬睁眼望去,正瞅见一只倒挂收翅的大白蝙蝠展翼而起,向着冷蓝月晕飞去。
看来不仅是星辰月色莽苍林木,就连终南山后的蝙蝠也是未曾变过。
他冲龄之时也见过这般通体雪白的蝙蝠,他还记得当年看见的那只蝠儿眸子妖异,浑似紫水精。
杨旷寒那会儿尚在人世,见杨虬微有异色,便问其故,杨虬平平板板说是见着只紫眼睛的白蝠儿,孰料杨旷寒笑道:
“只见过黑色灰色棕色的蝙蝠,又哪有什么雪蝙蝠?定是虬儿看错了。”
杨虬也不争辩,默然而对。他一向是这么个脾气,自己断定的事情遇到异议,就算别人德高望重说破天,杨虬虽不吭声,心里却也半点儿不会就范,除非有新的证据可以让他自我否决前论。
今夕再见,更能笃定这终南山是有雪蝙蝠的,所以当年还是父亲错了。
当日杨虬想通道理之后,自是回活死人墓中去不提。
又过半月,本来一直还算风平浪静的重阳宫却是小小闹翻了天。
重阳宫和活死人墓半山之隔,乃全真教之地,其中道士无论长幼,皆簪两仪乾坤冠,着蓝粗布道袍,奉王重阳为创教真人。
可是最近宫里却遭了贼,这贼也很有些意思,初时是在伙房一带偷三餐食物,后来改去偷不起眼偏殿里的供奉,再后来又偷过枕头被褥,两天前竟然偷到了澡堂子里面,顺走了一件道袍和一把弟子佩用的桃木剑。
他这屡次作案,受害的全真弟子也不在少数,几个被摸走午饭被褥衣物的弟子一合计,决定下套放饵,誓要将这小贼逮住不可。
结果就有了今日里这十数名弟子一路浩浩荡荡追贼的事情。
那贼人似是小孩,身量未成却逃得飞快,道士们运起轻功凌空俯瞰追他,他就一骨碌兔子似的滚到石头缝树影里藏起来,道士们一口气用尽,刚一落地,他见缝插针撒丫子便跑,如此几个回合迂回下来,弄得一众全真弟子气急败坏。
这群追贼的弟子里辈分最高的乃是掌教真人座下二弟子泰纯极,其次则是泰纯极的师弟唐算,眼看小贼头顶着宽大道袍作掩护,一路便要奔进活死人墓的地界儿,泰纯极还待再追,却被唐算呼哧带喘一把拦住。
“泰师兄!这前面可是古墓派的地方了,不好再追啊。”
泰纯极摩挲一把脸上薄汗,见那偷儿披着道袍,手里还犹自攥着那只当诱饵的烧鸡,怒极攻心便要再追,一把挥开唐算胳臂,急道:
“无妨,活死人墓墓主杨旷寒,算岁数也近不惑,他前几日还散了单子出来,想找人同住活死人墓,加收租钱,可见这古墓派已是强弩之末,何足惧哉?抓贼要紧!”
唐算还待再劝,后面一众弟子已经撇开他跟着泰纯极跑进活死人墓地界里去。
那小贼跑了这半天,也是筋疲力尽,起初见道士们似惧惮活死人墓那密密麻麻“擅入者死”“臭道士滚开”“色狼不要脸”“占美人便宜者必被美人所杀”“君有需砍咸猪手,我有天罗地网势”的界碑,可算松了一口气,刚才坐下歇息,不料泰纯极竟跨了界碑林进来,躲避不及双腿发软,被道士们逮了个正着。
唐算见事已至此,只盼那墓主杨旷寒莫要计较,一咬牙也提气运功飞越了界碑林进来。
他尚未落脚,便听得泰纯极“呀嗬”一声,接着就是不知哪位弟子爆出的怪叫:
“这小贼竟是个番邦妖怪!”
唐算蹙眉挤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走到近前也是惊疑不定。
自从隆庆开海以来,大明境内东南沿海一带偶尔也会见到番邦异人,可在这终南山之地异邦人却极少见,更何况这孩子生得也太古怪了些。
这偷儿决不过十岁左右,生着一头乱糟糟脏兮兮的银白头发,发梢挂着灰尘脏物绞结在一起,脸上高鼻深目秀丽异常,雪白睫毛下一双大眼睛竟漾着浅浅紫色。
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偷来的烧鸡,全不管油渍酱汁浸污道袍,袍摆下一腿蜷缩,另一截小腿露出来,腿上肌肤已被深秋寒风冻成青红。
眼看一群成年男人围上来,小孩儿瞳色极浅的眸子略略睁大,他胸口被泰纯极和另外两个弟子用木剑制住,动弹不得,却硬生生梗起脖子喝道:
“臭道士!要杀便杀,何来废话!”
唐算惧怕之下正待再劝师兄,岂想泰纯极怒极反笑:
“呦喂!你这小白毛鬼竟还会讲大明官话?今天你可算被我们捉住,哪有一刀杀了的道理?也得等我们师兄弟消了心头恶气,再将你送到真人面前听候发落,来来来,叫声好哥哥我错了来听听,我们便饶了你,只将你绑去真人那里,你要是不叫嘛……可别怪我们师兄弟不给你面子!”
小孩狠狠瞪了泰纯极一眼,咬唇闭嘴,一副打死不依的表情。
泰纯极再度笑起来,点头道:
“好小子,真硬气!”
他话音未落手里木剑已加贯真气两分,剑尖点在小孩胸口大穴,疼得那番邦少年掉出泪来。
泰纯极见他痛得满脸是泪,仍死死不开口,心下更存了较劲之意,手中木剑又加贯力道,异族孩子实在痛得无法忍,将下嘴唇咬得血肉模糊,照旧不发一言。
唐算急急冲上去劝道:
“师兄,我们现在尚在古墓派之地,掌教真人又不知道我们追贼之事,若是活死人墓杨先生被惊扰到,又令真人知道我们欺负这孤苦伶仃的番邦孩子,到时候可极是不妙。”
那孩子本来兀自咬牙坚忍,一听得“孤苦伶仃”四字,却细细吭了一声,像是离群的小孤雁一般。
还未等泰纯极说什么,他手里原本的桃木剑忽而被一匹天外飞来的雪帛轻巧卷走,众弟子讶然间只见五丈开外那玄玉冰鉴般的活死人墓大门忽而洞开,素色人影飘然而出。
一道寒如冰泉的嗓音同时响起,却只得两个字:
“无耻。”
话音未落,那素衣人已轻轻落入人群中,正堪堪站在躺于地上的番邦少年面前。
唐算本来惊惧交加,想着定是那古墓主人杨旷寒出得墓来发难,待来人站定后才恍然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年近不惑强弩之末的杨旷寒,分明是个妙年洁白冷面红唇的佳公子。
就那么一瞬,唐算只觉得以前看过听过的那些有关无关的支离破碎都找到了归宿,什么“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什么“雪肤花貌参差是”;什么“纤腰玉带舞天纱”;又什么“肤如凝脂,领如蝤蛴”……总归霎时心动,只觉笔墨难描他万一。
泰纯极仍在惊疑之中,眼睛直愣愣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喃喃道:
“你、你……你说什么?”
素衣青年重复道:
“无耻。”
泰纯极这回可算听了个真着,怒道:
“你、你是何人?竟如此大胆?你骂我无耻就是在骂我师父,骂我师父就是骂重阳宫,骂重阳宫就是在骂重阳真人!”
素衣人微微挑眉,线条极尽优美的唇缓缓开阖,又清清楚楚吐出两字:
“下流。”
泰纯极愕然道:
“都知道了还敢继续骂?你竟说重阳真人下流?!”
素衣青年颔首:
“骂的就是他。师门无方,教出的数代弟子竟都如此无状。”
边上的唐算早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此时满心满眼都是那人菱角样的嘴,和那红唇贝齿间吐出的“下流”二字。
泰纯极转头拉扯唐算道:
“师弟,唐师弟,你听见了吗,这小子竟说我们祖师无耻下流!”
唐算正在花痴,又哪里管得了什么死了千八百年的王重阳?只觉眼里心里尽是殊色,再也塞不下旁的一丝一毫。
青年眼稍一吊,目光瞟见正痴痴看着自己的唐算,旋即轻声道:
“本是凡夫俗子,妄图大道修仙,俗念不断,色欲难销,愚不可及。”
他这番话依旧说得平板,可字字句句却满是轻蔑之意。
泰纯极又羞又恼,狠狠拍了唐算一巴掌,接着竟将腰间另一把实打实的龙泉宝剑拔出鞘来,他本来想在众师弟面前逞能耍帅,却不料剑还未全拔出来,素衣人袖里那灵蛇似的雪帛已轻柔卷住他手腕一拉一带,只听得手腕骨轻声脆响,未等泰纯极惨叫出声,那雪帛已经绕紧剑柄收回青年掌中,劲风激荡间寒光如电,剑刃已反架在泰纯极脖子上。
泰纯极痛得满地找牙,嚎啕大哭道:
“你这人好生歹毒!竟折了我右手腕骨,这和废我武功又有何异?”
素衣青年右手持剑,面上无波:
“不过脱臼而已,随便找个会功夫的阿猫阿狗,都能再安上。”
话未说完,周边围着的全真弟子皆已一拥而上,大有要将素衣人和番邦少年就地正法之势。
青年半点不急,提起番邦少年背心,径自轻身扶摇而上,周身袍袖飘摆,若鲲鹏变幻垂天之云,转眼间已在活死人墓大门旁。
一众弟子扑了个空,倒栽葱在地上摔得一脸狗啃泥,纷纷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素衣人抱着已痛昏过去的少年,闲闲道:
“一群大人借势欺负个外族孩子,重阳宫倒也有心了,若再扰我,莫怪杨虬无礼”
他说罢回身在那墓门上描画了些什么,墓门立时洞开,不过错眼工夫,二人已进得墓去。
阿玉迷迷糊糊间正在好睡,忽闻一阵恶臭。
古墓派历代主人皆有洁癖,杨虬虽不算讲究得厉害,身上也总是蘅芜冷香杳杳悠悠,活死人墓又何曾有过这般难言气味?
阿玉费力睁开复眼,视野里霎时填满了个怪物也似的白毛头颅,它惊慌之下顺势往上瞟,这才看见杨虬正提着那小怪物后脖领子。
玉石药瓶轻微碰撞的声音传来,蜂巢里玉蜂经这一吵也醒了大半。
阿玉身边的阿尖边打呵欠边用爪子捯饬乱糟糟的触角:
“大中午的,怎么回事……”
然后它的嗡嗡声就被咽回喉咙。
事实已如此明显。
活死人墓墓主,小龙子杨虬先生,带回了个脏兮兮的白毛怪物。
古墓门规,外人勿进。由南宋至今,活死人墓里永远只有三类人:墓主、墓主配偶、下一任墓主。
而自小龙女杨过之后,活死人墓墓主配偶常为墓主徒弟或者墓主师兄弟师姐妹,这也已是不成文的规定。
杨虬前些天说要找一个室友陪他练功,玉蜂们想当然觉得他定是要寻个扛打吃得又少的妹子,毕竟现在古墓里不好过,在只能养活两个人的情况下,自然是一箭四雕,室友金主徒弟配偶都由一人兼任才是划算,白富美吃得少经得住打还会生孩子,这样最好。
结果今天杨虬就拎回来个白毛小怪物,白是够白了,可别的要求怎么看怎么达不到。
阿尖唏嘘道:
“啧啧,主人该不是要和这怪物生孩子?这小白毛看起来是个男孩子啊,主人竟不通人事到此地步……”
阿玉另一边的阿睹笑道:
“咦咦咦,话不是这样讲的,搞不好人家天赋异禀,可以生个少主出来也说不定。”
玉蜂们越聊越起劲儿,交头接耳嗡嗡嗡嗡嗡个不停。
阿玉却静静滚到一边打量起这白毛孩子来。
也不知这孩子几天没洗澡,身上各种血腥汗臭油污味混在一起,一头粘灰分绺的白色长发绞结一道,末端打出微微的卷儿。
阿玉低下头去想瞅清少年低垂的脸,可那张神秘面孔却掩盖在长发后看不真切。
正当它想放弃计划缩回去睡觉时,身体忽而动弹不得,一阵恐惧兜头灭顶袭来。
阿玉惊惧之下向前望去,见那长发依旧下垂如灰白枯树,被藤蔓枝桠遮盖的阴影中,一双浅紫妖瞳正斜觑着自己。
白发少年依旧维持着被杨虬拎着后衣领子的姿势,狡狯紫眼隐匿在发绺后盯着蜂巢角落,他不过打量两眼,便将一只小玉蜂看得吓哭了鼻子。
耳听着那边厢杨虬依旧叮叮当当翻找药瓶,白发男孩垂下眼睫轻轻一笑,嘴角弯似刀刃,露出颗雪白小尖牙。
杨虬已找好药瓶,转而拖着他往内室飘去,少年悄无声息闭眼阖唇,便还是那个晕死过去的可怜模样儿。
二人转身的一瞬间,阿玉只觉身上千斤之力霎时解去,不由累得趴在蜂巢里。
它想着方才之事,心里恐惧却又更甚万倍。
那男孩绝对不是人类。
紫眼尖牙和死亡的气息,说他是千年厉鬼也不为过。
活死人墓,竟然真的住进了只亡魂邪魔。
杨虬缝到第六百六十六针时,寒玉床上的男孩终于悠悠醒转过来。
他手上继续不停缝着旧衣服,抬眸扫了少年一眼。
那男孩身上伤得不轻,寒玉床浸骨冰寒又令他浑身不适,不由轻声叫出来。
他哼哼唧唧着便要往床下翻滚,岂料四肢被点了穴,竟动也动不了。
少年借着寒玉床微微光亮,拼命斜眼往杨虬这边看,哼唧道:
“哥哥……大哥哥……”
杨虬依旧冷冰冰穿针引线,一把声音听起来有些遥遥远远的凉:
“我不是你哥哥。”
少年说话间好像牵动伤口,嘶嘶喘着气:
“是大哥哥你在重阳宫外救了我对不对?”
杨虬平板应道:
“他们扰我清修,我自有惩处罢了。”
少年听及此处,声音有些发颤,小小试探道:
“那你会不会再把我扔出去~?”
杨虬闻言轻轻蹙眉,抬起脸来看着男孩,他虽然生得俊俏,可因着那眼角之故,板起脸来也是凶得紧,这猛然一抬头更是冷冷冽冽气势凌人。
白发男孩见他看起来凶巴巴的模样,不由嘴一瘪,委屈嗫嚅道:
“我、我身体不太好的,别的也没什么,就是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发作起怪事,眼睛不能见阳光,大哥哥你若是将我扔出去,那些个臭道士定要杀死我才解恨,我那怪事发作起来,又不能在太阳地里跑,定会死在他们手里……”
他这撒娇自白话里话外已是拿杨虬当做自己人,三言两语便将自身要害怪事说与杨虬知晓,只盼他心肠软和可以收留自己,不致无家可归。
杨虬偏头,捡起手边另一块旧花布:
“你姓什么,叫什么,今年多大,从哪儿来的。”
白发男孩咬唇认真道:
“我没有姓,以前他们随意喊过我好多名字,其实我本来也没有名字。我是以吸血为生的白蝙蝠精,今年九千四百零一岁,别看我现在是个小孩,其实我早就是大人了。我从很远很远的西边来的,最开始待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不过来大明之前的最近一次停留是在翡冷翠。”
杨虬颔首道:
“你伤养好了便走罢。”
男孩惶急之下拼命摇头:
“不不不,大哥哥,我求你啦,你别赶我走!”
杨虬抬眼审视着他雪白面庞:
“说实话。”
白发男孩噘嘴斜看着他。
“我说的都是实话。”
杨虬微微挑眉,下颌轻转,审视里又多三分冷意。
男孩慌忙道:
“好好好,我方才顽笑的,大哥哥你要听实话,那我就说啦。我真没有名字,以前的名字都是爹爹叔伯们乱叫的,大哥哥你爱叫我什么便叫我什么吧。我……我年纪还小,九岁四个月零一天。我确实是从很远的西边来的,我爹是个船老大,我在船上生船上长,什么翡冷翠啊佛朗机啊我们都走过!大明官话是我们船上的二当家从小教我的,他是大明顺天府人,可疼我了。半年多前我们船在南洋遇到了海难,我只记得我捆着浮木漂了好久,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坏人卖到了马关,他们从马关到江南,一路沿运河北上,合计着要把我和好几个别的孩子卖到京城去给有钱人当小玩意儿,结果走到一半,遇见了河匪打劫,亏我最会憋气,抱着石头沉在河里半天,骗得贼人以为我淹死啦,然后我就逃出来了,误打误撞走到了终南山。”
杨虬听罢,继续缝着手中衣裳,半晌后又问:
“怎么不去寻你爹和叔叔伯伯。”
少年小脸皱成一团,亮莹莹的泪水蓄满了紫色大眼:
“我、我……我爹他,他早已经去见波塞冬啦……只怕叔叔伯伯们也早已不测……我们当时遇到了风暴触礁,又被刮进了漩涡海眼里,我爹被倒下的桅杆砸到了,当场……三伯便拍晕了我,又将我和浮木气囊捆在一起,乘船还没陷个彻底,把我丢了出去。我们跑船的,人各有命,生死在天,他是想我可以有多点机会好好活下去……”
男孩话说到最后已近乎呜咽,躺在床上小小声抽泣着。
杨虬听他哭声凄切,眉头稍紧,放下手中活计,沉默了一会儿后僵硬道:
“莫哭了,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你若是乖乖听话不哭,我给你变戏法儿看。”
白发男孩斜眼看着他,声音里犹有哭腔:
“什么戏法儿?”
杨虬见他果然听话,泪水稍止,点点头算是赞许。
白发男孩见他起身,身上素色罩纱在寒玉床微微光亮下透如蝉翼,正待细看,却见杨虬轻巧旋身,袍摆飘举似月下白昙,接着一阵铜铃脆响,青年广袖翩翩里竟是飞出一条璎珞朱索,红缎绳尽头灵蛇吐信一样自动绕结在石室另一端墙壁石环中。他还未叫出一个“好”字,杨虬竟似仙人步虚般轻身而起,转眼间已以手支头侧卧在那凌空朱索上。
男孩看着那红绳犹自轻晃,素衣青年却谪仙卧云稳如泰山,不禁目瞪口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杨虬见他瞪眼张口,半晌无言,不禁改躺为坐,声音平板:
“不好看?”
白发男孩就着歪脸斜眼的姿势点头如捣蒜:
“好看好看!特别好看!大哥哥你做我师父吧,我也想学刚刚这个睡绳子,可漂亮啦!”
杨虬心想,这睡绳子除了节约空间成本逗小孩子开心之外好像还真没什么别的用处,学它作甚?面上依然无风无浪:
“你若拜我为师,终身不可再出此地。如今日子过得紧,你是小孩子,自然没有资财。若想做我门人,需负责打扫古墓、劈柴烧火、切菜煮饭、浆衣缝补,而且每餐不得多食,更不能有大喜大悲起起伏伏的七情六欲。”
白发男孩乖巧道: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若是大哥哥你不嫌弃我,愿意收我做徒弟,自然最好,除了看太阳,我什么活儿都能干,可勤快啦。只是有一条,我以后还喊你哥哥好不好?以前在船上时二当家是我师父,他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现在我爹和他都走啦,再叫师父总觉得心里难过,我开不了这个口。”
杨虬一想左右不过个称呼而已,喊什么都一样的,便点头应允。
这边里他刚一点头,那边厢白发男孩便开开心心连唤了三声“大哥哥”,杨虬听着听着却觉得刚才这对话竟似在哪里听过的,再想却又摸不到边际了,遂摇头作罢任它而去。
杨虬待他唤完,又道:
“你既为我门人,也需有个名字……起名字讲求互补相合,你年少白发,又是异域海客,纷纷俗世,渡浪涛渺渺而来,也有些禅意,名就叫‘乌袈’罢。待你长大些,我再为你取字,到时在祖师婆婆和神雕侠侣面前添香跪叩,便算得我活死人墓正经传人。至于姓,也不强求,你感念亡父不跟我杨姓也好,尊师重道随我杨姓也罢,自都由你。”
第一章更完
先放出这么多,我慢慢写,不急~可能隔三差五更一下~
么么哒~
伪正太真千年老妖精已上线,杨虬虬毕竟还是太年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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