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气球》陆黎

3、3

　　那是大二的暑假，许重平和一帮人去上海玩，就被罗晓帆顺路拐带到家里去了。
　　那个南方小城里马路狭窄，旁边有很茂盛的法国梧桐。傍晚时候，罗晓帆带着他们去江边吹风吃海鲜。那是暑假的开端，小城弥散着夏季的热力，因为一直守着炉子烤肉，罗晓帆的脸被炭火映得很红，他热得满身是汗，江风吹起滴汗的刘海。他开心得为他们介绍各种水产，为他们斟酒，说着小城的故事和自己在小城里的生活。一群人微醺，推推搡搡，一路歌唱，走在夜幕四合的街上，走在灯光朦朦胧胧的小巷里，在罗晓帆狭小的家中通宵打牌，然后横七竖八睡去。他的父亲早早避开，家里被他们弄得乱成一团。
　　时间过得真快，已经五六年，可是有些事情却记得那么清楚。
　　“你这行军床能睡人么？”许重平把那个包的拉链拉开，里边是折叠好的蓝色帆布行军床，“我看不行，艰苦岁月才睡这个呢，你改明儿去家具城买一张实在点的。”
　　“务必要保持艰苦奋斗么，本人皮实着呢，先将就着睡吧，再说万一你要用书房了，这玩意可比床省地方多了。”
　　“你还真客气得让人肉紧……”
　　“这不是客随主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么。”
　　花了不少时间收拾罗晓帆捣腾过来的东西，等完全利索了，已经十一二点。
　　“搬家真他妈累。”罗晓帆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得喝水。
　　“我给你永久居住权，”许重平笑着看他，“要不你下次走什么也别带，光光着走得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我是要在这里为奴为婢，替你做牛做马吧。”
　　“你这么想也行，呵呵。”
　　“操，我今天算是看清你这恶地主周扒皮本质了，要不有人说许重平你蔫儿坏。”
　　“谁啊谁说的？”许重平有点惊，他那些事情，虽然不太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被传出去，被罗晓帆知道，他会很头痛。
　　“高远年呗，那小子说你这人眼神不对，”罗晓帆躺着下来，闭着眼不动了，笑了起来，“可笑死我了，曾经的金融系的头号帅哥同志，你眼神不对，那么多花痴不得被电死啊。”
　　“就瞎扯吧你们。”许重平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摊着都不想动换。
　　罗晓帆翻了个身，对着许重平说：“哥们一直挺好奇，你怎么和孙朵说分就分了呢？整个院男生的梦中情人就被你这么糟蹋拉……”
　　“罗晓帆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换了个性别，”许重平一把拎过旁边的抱枕扔过去，“滚去洗你的澡，顺便涮涮你那张嘴。”
　　“我这不是说出大众的心声么……”
　　罗晓帆挨了一枕头，笑嘻嘻蹭到房门前的包里掏换洗衣物，有过几次借宿经验，对许重平家挺熟门熟路的，进浴室，在里边对许重平说：“哥们关心你终身幸福。我前天还见到孙朵了，被一人模狗样的小子鞍前马后着，你再不出手可就真要美人旁落了。”
　　“你现在说活怎么那么素质呢，”许重平坐在沙发上冲着浴室喊，这时候里边传来水声，“我说你小子洗澡怎么不关门！！”
　　“Yes，sir！……”浴室的门应声合上。
　　许重平起身，又倒在刚才罗晓帆躺过的长沙发上，厅里的灯晃眼，他牵个抱枕盖在脸上。
　　孙朵？两年没见了吧，是自己对不起那个漂亮的女孩，不该为了遮掩，招惹一个无辜的人，早就该散，压根不可能永远。孙朵最好已经忘记他，已经得到幸福，不然自己太罪过。
　　许重平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的，有点睡过去了，直到脸上的抱枕被掀开，睁眼适应了几秒灯光，看见罗晓帆光着膀子穿条睡裤站在自己面前。
　　“这样都能着了？我好了，你洗洗再睡。”罗晓帆的头发没有擦干，鬓角流下水滴来。
　　“……行，那你先睡吧……”可能小睡一会，更可能受不了罗晓帆洗澡后的无声蛊惑，许重平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哑了。
　　罗晓帆的上身很瘦，但很匀称，他经常运动，有着细密紧致的肌肉……许重平想自己不能再看了，起身便往房间去了。
　　等许重平洗完澡出来，罗晓帆已经把折叠的行军床支开，正趴在底下矫正铝合金床腿。
　　“我说这玩意不会塌吧？”许重平慢慢坐在上边，上下晃了晃。
　　“放心，我在野营店花了千八百买的，绝对是质量有保证的军需用品！”
　　“你是不是想把我这里当作军营驻地？”
　　“如果你能多收留几个我这样的，就能编排连队了，到时候封你个司令当当也成。”
　　“我是祸害请进门，”许重平踢了罗晓帆一脚，“晚上别折腾了，哐哐当当，你不睡我还想呢，明天再弄。”
　　“得令！”罗晓帆爬起来，“我说许司令，你这书房没什么机密文件吧？要不什么A片裸照？隐私日记？赶紧收了别给我这正人君子瞧见。”
　　“敢情就你有这癖好。”
　　躺在床上，许重平又有点睡不着了，罗晓帆说自己着枕便能睡，估计现在早已大梦过几回。他倚在床头抽了根烟，没有什么头绪，对于罗晓帆和自己一起生活——至少是暂时住在一起，他感到很开心，不用自己去怀念，能够真切得看见。但有点像饮鸩止渴，可能到最后，病入膏肓的自己就这么着被毒死了。
　　罗晓帆是许重平的毒药。这点在大学开始，许重平就已经明白。他十五岁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他从来对女人没什么感觉，许重平把自己藏的很深，身边的人谁也没告诉，他觉得一生就此黯淡，没想到会遇见自己那么喜欢的罗晓帆，可是慢慢的，遇见罗晓帆也变成一件不那么绚烂的事情，生活更是混乱不堪。
　　罗晓帆和他同一届进校，住在同一个楼层。
　　院里学生会招新的时候，许重平进了宣传部，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罗晓帆精力旺盛，是体育部的小干事。第一次见到罗晓帆，他们两人在院办公室，一起为新生秋季运动会弄海报，呆到半夜一点。
　　罗晓帆当时那口普通话不标准，前鼻音后鼻音分不清，但是很能说，相比许重平的沉默寡言。
　　许重平甚至记得那天罗晓帆的穿着，这算不算是一见钟情的表示？那么一个少根筋的男生，笑得露口晃眼的白牙，有点没心没肺，罗晓帆哪里吸引了他？
　　许重平给每张海报描线出图，罗晓帆就挥着五颜六色的记号笔把许重平吩咐的地方涂满颜色。
　　两个人累了，慢慢的安静下来，只有笔在纸上的刷刷声和窗外的风声，这个城市的秋天夜晚很冷。
　　许重平心里却很快乐，他遇到了喜欢的人，希望夜晚再长一些。
　　直到罗晓帆无聊到和他议论起院里哪个女生比较好看。
　　“咱们系的漂亮女生全集中在你们班了，”罗晓帆拿着记号笔在纸上乱画着，“孙朵啦，胡乐乐啦，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
　　“还行吧……”
　　“还行？！许重平你真是打击我们这些资源不合理分配导致的可怜单身男人们啊，”罗晓帆夸张得捶捶胸，拿手里的笔用笔头重重戳了一下许重平，“诶，你眼光可能有问题。”
　　对啊，我眼光的确有很大问题，大到你想不到。许重平想。
　　“你有你们班这些女生的电话么？偷偷告诉我，我请你吃饭。”
　　“没有……”继续画，许重平有点闷了。
　　“一个没有？你在班里怎么混的啊？”罗晓帆比较内出血，“好几个哥们在找人要呢，你如果告诉我，我可以吃多少顿啊……”
　　许重平一下被他那痛心疾首的样子逗乐了。
　　“那我帮你问问，不过改天你真得请我吃饭。”
　　“行，不过我没钱，东食堂吧。”
　　“有你丫这么抠的么?净投机倒把了。”
　　……
　　许重平慢慢睡着。进入睡眠之前，他回想了一遍和罗晓帆的初遇。相遇总是美好，在北方初秋的夜里，两个男孩做完事情，说笑着从教学楼区慢慢走回宿舍，校园里除了主路，路灯都已熄灭，暗暗的时光里，罗晓帆愉快地哼着不成调的歌曲，偶尔会大大咧咧搭上许重平的肩膀，和他说着曾经的趣事与未来的梦想。
　　许重平偶尔梦里还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梦见和罗晓帆并肩走在学校的这条路上，并且和当时的想法一样，他不想这条路像当初一样，那么快就走完，那么快就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