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着》StoneLeaf

8、佛的泪

　　寻着他澹澹却温暖的小宇宙。撒加踏上了这片处处留有他气息的大陆。
　　印度果然不同希腊。放眼望去，是摩肩接踵的僧人，披着或黄或红的袈裟，不愧是佛的国度。城中时时可见盛放的莲花，花开一支，姿态超然，气味悠然，好似他身上那淡淡的香。

　　撒加甩甩头。继续驰舟顺河而去。
　　近了，近了。他小宇宙的气息愈加的近了。
　　用力撑了一下蒿，小舟仿佛随风遁去。河水渐渐清澈了起来，已过恒河了。人烟越见稀少，满目是葱翠而繁茂的高大热带雨林植物，垂下迷人眼的藤蔓，包裹起一片无人接近的世外桃源。
　　离岸还有一丈多远的距离。撒加已是扔下了船蒿，一个纵身，稳稳落地。这无人的树林中，他小宇宙的力量仿若已发出了召唤，在密林的深处。
　　拨开齐腰高的杂草，撒加抽身而入。沙迦……我来了……

　　穿过一片飞鸟都无从逼近的浓密树林，眼前蓦地豁然开朗。无名的小野花绽放出醉人的幽香，蝶舞满天，鸟鸣于耳不绝。好一处惬意的所在，撒加又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微笑，马上就能够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了。心仿佛也不安于室般陡然加快了跳动。
　　撒加整了整衣衫，脱掉了圣衣，换上这一身纯白的麻衣，腰间束着一条湖蓝的雪纺，洒脱中透出一丝英挺的俊俏，好一个英姿勃发的偏偏佳公子。

　　已远远的望见了那梦中的金发。在缤纷的粉色花瓣如雪的飞舞中，闪烁着神圣的光。
　　沙迦啊……凝眸望着，心竟好似停止了跳动，纠结缠绕着，回忆一幕幕的从心底深处飞越而过……
　　时时期待出现的那个人就近在咫尺，为何心却是酸的发涩。眼眶中为什么感觉有晶体在不由自主的打着转儿，俨然下一刻就要滴落。
　　不知就这样静静的站了多久，近在眼前，却好似隔了千重万重的山般遥远。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此了吧。

　　你……你终究还是来了……熟悉如昨的圆软嗓音中透着一丝无力的苍白。
　　我……我终究还是来了……撒加低头抹去含在眼中的结晶。收拾起期待却感觉陌生的心情，缓缓走到了他的身后。
　　何苦要来寻我……让我就这样的逃吧……他笔直的背为什么透出难言的无奈与寂寞。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撒加努力抛开自己脑中难以言语的伤感，故作轻松的说着。想要什么礼物呢，我这么大老远的从圣域赶来，你不会要这么一直背对着我吧，沙迦……
　　话出了口，却觉得一股锥心的伤感。

　　徐徐的直起身，扫落沾染着的粉色花瓣。沙迦冉冉回过头来。闭着的双眼却没有了从前的平静同安逸，仿佛挣扎着，同自己的心挣扎着。
　　生日？连我自己都不记得的日子，劳你有心了。沙迦垂着头，白皙的颈子无力的呈现出优美的弧线。
　　生日，一年就这么一次，我……我会记住一辈子的……撒加自言自语般的低喃着。
　　我的出生，就带着不可磨灭的轮回的宿命。从我落地的那一刻，眼中就只有佛陀……生日于我，不过是佛的记号，不记得……也罢……

　　话未说尽，撒加的手已轻轻的挡上了他的唇。
　　别说了，我不许你这么说！你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你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情感，不是为了佛而活着的！撒加莫名觉得气愤，脱口而出。
　　为自己活着吗？我真的……真的可以吗？别傻了，撒加。我们都是一样的……我有我的佛陀，你有你的神，我们都是无力反抗命运的棋，只能寻着天定的命而活着啊。沙迦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笑自己的卑微，笑他的傻。
　　我要送你人生中的第一份生日的礼物，沙迦……你准备好接受了吗？

　　撒加避过了他的话。慢慢的拉过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交握着贴上自己的心口。
　　指尖的感触，温热的令人心悸。沙迦只觉一道电光霹雳的叫嚣着从头顶直直灌入脚底。瘫软的想要立刻不顾一切的倒在这个男人的怀里。
　　他还是压抑住了的身体的渴望。抬起垂着的头，用闭着的双眼盯住了他那双深邃的好似看也看不透的眼眸。手依然无力，任他死死的攥在掌心。
　　第一次感触另一个人的心跳，和自己的不同。他的心跳沉着中透着健康的活力，“嘣！”“嘣！！”鼓动着指尖敏感的神经。
　　自己的心跳声随着他的节奏也“嘣！”“嘣！！”的悸动着，多么完美的共鸣啊！沙迦本清如明镜的心突然蒙上了一团浓的挥不开的雾气。

　　感觉到了吗？沙迦，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我的心……撒加掌中的修长的那双手，散发出没有体温的冰冷，他更加用力的握着，想让自己浑身炙烈的快要喷涌的热情温暖他，用一辈子来温暖他。
　　沙迦……我……我爱你啊！从第一眼在处女宫的立柱后，我就爱上了那个端坐着的身影，我多想……多想……用自己的命去换你唇角的那一抹微笑啊……沙迦……我真的……真的……很爱你！撒加好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道出自己魂牵梦萦的话。

　　乱了，乱了，最后的心防彻底粉碎了。
　　沙迦第一次睁开了紧闭了多年的双眼，是天一样明朗的浅浅的蓝，长而密的睫毛因心的振动忽闪着，极力的想稳定自己颤动不已的心，却是徒劳。
　　眼中不再有佛陀，只有这个早已在心底念着、想着无数遍的男人。手心里的温暖是这么的坚定，让他不忍放开。
　　最后一丝的力气也随着他心的告白抽然离去。双腿像是失去了重量，再也无法支撑似的，软软的倒下了，倒入了一个最最强壮的臂弯。

　　沙迦……他温热的气息在耳中荡漾。却是这般让人泣弦欲滴的心动。
　　沙迦……不知这样喃喃的唤了多久，只觉得心醉在了一汪浓稠化不开的甜蜜里。多想就一直这样下去，抛却自己的命，就这样和这个人紧紧的相拥，到天的尽头，海的彼端。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时间停止在那一个瞬间。
　　满眼满天的粉色花瓣无声的飘落，在他的怀抱里竟如此的难以挣脱，抑或是自己的心不忍挣脱吧。在这佛陀涅槃的沙罗树园静静的享受着没有佛的甜蜜。
　　佛陀啊！我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离开这个人啊！我的心……该如何抉择……
　　我的命……命啊……

　　难掩着一份陡然空虚的落寞。沙迦还是隐忍着摆脱了内心的踌躇，带着千般不愿的离开他温暖的胸膛，好似一把火在熊熊燃烧的怀抱。
　　面庞从未有过的滚烫，好像要烧烬了自己的心。可身躯却是从未有过的寒冷，冷的好像失去了一切的知觉。
　　不自觉的。沙迦围拢了双臂，用力抱着自己感到丝丝浸骨般凉的肩膊，不敢看他的眼，只能悄悄的回转身，迈动无力的脚步，缓缓的踱着。

　　爱……爱是什么……撒加……告诉我，爱是什么……沙迦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疲惫的低诉。
　　爱，就是我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你的一个微笑；爱就是有你在身边，我就觉得充满了力量。爱，就是没有你，我也没法活啊……撒加掏出了自己的心。
　　沙迦停住脚步，抱紧自己。怕泪的光让他看见。为什么会是如此的心痛，痛的好像失去了一切，这就是爱着吗……爱，为什么会是这般沉重的心痛呢？！眼泪像是失去了闸门决堤的洪水，汹涌着从眼眶中倾泻而出。
　　这人生中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带给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的泪水。
　　本以为心早已练的不悲不喜，可这泪水为什么却是收都收不住的肆虐不止。

　　沙迦……你哭了……撒加有些手足无措了，想要冲过去把他狠狠的拥在怀里。
　　你……你……别过来……沙迦依旧没有回顾，死命的咬紧了嘴唇，舌尖传递过一丝腥甜。撒加停在原地，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在受着痛苦的煎熬。恨不得就这么死了，去换他的一个笑容啊。
　　沙迦……沙迦……

　　终于吞下了喉头那难耐的哽咽。沙迦挺直了身躯，垂下紧紧环着的双臂。可泪水却像没有穷尽的从眼底滑落，沾湿了本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僧袍，徒自留下一团一团的湮晕。
　　我们都抗不过自己的命运……撒加嗫喏着要张嘴反驳，却被沙迦生生的遏制。听我把话说完……
　　我们的命是上天早已安排好了的，作为女神的战士，我们只能为了战斗耗尽自己最后一滴血。这是与生俱来的命，你我都是凡人，无法躲过命运的……
　　为什么又是命！佛都说人人有爱啊……我爱你……沙迦！撒加终还是打断了他的话。
　　佛说爱，是无上的大爱。用博大的爱去感化世人，消弭战祸；用佛的无边仁爱，拯救无知的人类，带来一方和平的乐土……我是佛的弟子，同样是女神的战士，我们的爱……我们的爱……只能是救世人于水火的慈航明灯……

　　撒加……你走吧……你本就不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