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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琴心剑魄 (已修) 我欧阳少名 ...

  •   “我是看不过眼名剑被老板糟蹋,才会路见不平替你出头而已﹗”
      “哦﹖你认为我会轻易把宝贝交给别人﹖少将这些日子是练骑兵不是水军,怎么会练到脑子进水﹖”
      ………摊上这个狂妄又毒舌的男人,简直是他人生最惨痛的黑历史、没有之一。
      青原半跑半追、随他走出东市,沿路那袭红披风比削玉情的辨认度更高,直如磁石吸铁,将全街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为人浮夸也算了,用得着穿个衣都这么高调吗﹗
      他受不了跟平京名人并肩而走、万人瞩目的感觉,二话不说便拂袖离去,却又被欧阳少名迅疾探身、一把抓住手腕。
      “你别逼我削掉你的手。”
      欧阳少名听着好笑,这大概是他平生见过最放肆的战书,“你削来试试看。”
      青原傲然一笑,这就抬腿拔出短剑,往春日楼主的五指直刺。但锋刃尚未近身,少将的动作已然顿住。
      欧阳少名随他望去,对街人车熙攘,却有抹绯红彩衣在小面馆内亮眼得很。
      少女放怀娇笑,正伴着一个小男孩吃拌面条,奇怪的是,他坐的不是板凳,而是一架木制轮椅。
      少女并未介意周遭的异样目光,也不嫌辛苦,捧着面碗一边吃、一边俯身跟男孩说话,男孩本来有些落寞寡欢,然而一与她谈笑得兴起,脸上也重回同龄小孩应有的天真,连嘴角沾了面油也不自知。
      那是在这势利残酷的平京城内,难得还未变质的风景。
      “对人家姑娘一见钟情了﹖”
      青原往他一瞪,“少公主乃千金之躯,轮不到你乱说。”
      欧阳少名“哦”了一声,也不以为然,仗着压倒性的内力优势,扯得青原随他顺人群而走。
      “也对,你始终是她皇兄的旧爱,也没胆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青原想起那两个真挚纯粹的孩童,心中感慨,一时间也忘了拌嘴。
      “白灵飞教出来的小孩挺不错。”
      青原讶然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
      欧阳少名摇头一笑,又再淡然续说:“那位仪雅少公主也是个好女孩,只可惜了,生在皇家由不得人。”
      青原眉头一皱,却是无可辩驳。
      景言长年在庙堂和沙场间周转,即使在楚都,亦鲜能抽空照顾自己亲妹。往往在他连自顾也无暇的时候,便将仪雅托给自己暗中护庇。
      可以说,自己是看着那个皇家贵女长大的。
      而他认识的仪雅,并不是一个快乐的女孩。
      ——正如景言一样,她的心,从来也不愿给皇族的镀金枷锁缚住:
      但她兄长已选择永生被困,她奋力挣开锁链,又能支持多久﹖

      盛夏炎气几乎把面铺蒸出水了,少女和男孩热得满额大汗,谈话都不扬声,与周围光着膀子说粗话的壮丁小厮一比,便显得份外格格不入。
      “你经常这样跑出来的﹖”小天用衣袖拭了拭嘴角,一边咀嚼着面条一边说:“混蛋不管你吗﹖”
      仪雅扬手要了两碗清水,又递给了小天一碗,“皇兄经常领军出征,就算在平京也是忙着政事,我们很难见上一面,我见青原大哥的时间反而多些,只是他人好,也不太管束我。”
      “我也和你差不多。飞哥哥为了养活我们、又要打探大师兄的下落,一天要干几份活,半夜才回家,我们都不多见他。”说起在晋阳的点滴,他神色黯了下来,又是那使人心疼的落寞。
      仪雅凑了过去,眨眼向他笑道:“那不打紧啊,你这么喜欢灵飞大哥,他一定是很疼你。”
      “飞哥哥最疼我们了﹗”小天泛着泪光抬头,清脆的童音中很是坚定:“以前在忘忧谷里,师兄不在,都是他带我们几个去摘花、去林中探险,煮东西给我们吃,给我们说故事。”
      “出谷之后,他不眠不休干活,为的是我们;被混蛋一剑钉在柱上,为的也是我们……我知道他不想来这鬼地方,不想当什么少将,但他为了我,还是留在这里……”
      泪珠在小天眼眶内打滚,逐滴落在吃到一半的面条上。
      “我好怕、好怕连累了飞哥哥……他现在一定很难受的,他根本不喜欢这里啊﹗”
      这几天,飞哥哥来到太学府时已是深夜,每天没把故事说完,自己便先睡着了。
      男孩从未见过他这么疲累,甚至连晚上也是睡不安稳,经常会作恶梦。
      有一次,他偷偷走过去看蹙眉梦呓的少年。
      他看不到那个恶梦,却听到了被他喃喃重复着的名字——
      那是他两个同伴的名字。他们几个本来相依为命,从名山绝巅到江南小城都没变改。
      那个晚上,夺去了他生命的一切。
      那夜的记忆很凌乱,春风月下、笑颜如仙的施曼菁,无故燃起的鬼火……直到自己伤后醒来,他们一行人已经在赶路了。
      他不知道那晚芍药居是什么样子,更不知同伴是怎么死去——这些,只有飞哥哥才知道。
      他一个人承受了太多,而自己却全然不知。
      男孩捂紧嘴巴,倒在床上默默抽泣,守在床边的少年就这么痛苦梦了一整夜,大清早惊醒后,便又换上盔甲回到皇宫。
      “灵飞大哥和皇兄,都是一样的人。”
      仪雅听得心酸:
      他就连在太学里受贵族子弟的欺负,也默不吭声忍了下来,现在却是为别人而掉泪么﹖
      她轻轻拍他头顶,学着去哄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男孩——
      “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只有好好生活,才能让他们放心啊。”

      不知不觉间,青原已被欧阳少名带到城内的一条小巷。
      青衣少将正想要实现削了春日楼主的豪言,却见眼前是一间小酒馆,格调素雅清幽,店内以竹席铺地,珠帘后再分一进,两进中间、是一个种满湘妃竹的庭院。
      “我等闲不轻易请人来这里喝酒,今天破例一次,就当作你为我护剑的谢礼。”
      “……﹖”
      应龙少将完全反应不来,便被他直接拉进酒馆。
      欧阳少名与老板应是故交,甫进酒馆,便可直入庭院,像是主人一样,示意青原坐进竹林里的雅座内。
      “……既然那把剑是假的,你谢我干嘛﹖”
      林内青竹映日生辉,午后夏阳当头一照,倒是被湘竹隔去了炎毒,金光纷坠洒到两人身上。
      竹林内有一长桌、桌上备着古琴。
      欧阳少名坐到琴前,将名剑往旁一搁,眸中是他专属的狂傲笑意。
      那袭红披风猎猎燃着焰火,卷住满目十里竹林。
      风乍起,而青原却只注视着那抹炽色的红。
      他束发的皂带飘然扬起,蓦入两人对视的三尺空间,拂到欧阳少名眼前。
      “你既有惜剑之心,便有与我以酒相交的资格。”
      阳光勾勒着那翩然优美的身影,眼前俊朗而愣愣出神的面容,有那么一刻使他屏息——
      终于明白,何以他在闹市中,眼内仍没天下浮华。
      他不愿属于平京浊世,这里才该是他的世界——如他自己一样。
      “既然你诚意至此,我也不客气了。”
      青原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坐下。
      不是他想与欧阳少名喝酒,只是在城内绝难找到这等清雅之地了,难得来到,他也没道理再跑回那烦扰不堪的天街去。
      竹林内,欧阳少名摆好酒具,亲手为他煮了一壶湘美人。
      青原一尝,入喉琼浆乃酒中极致清冽,似是在绝顶中尽揽天下风雪,当是孤高野鹤所品之酒。
      “你的人生似乎只有那柄剑而已……除了剑,我还真未见过你执着于其他物事。”
      欧阳少名眸里有些波动——
      长年在春日楼的平台俯瞰众生,这平京城却没一个人敢言懂他分毫。
      然而今天,眼前这人却把自己的心言简意赅、一句道明。
      他有权而不爱,有财而不恋,甚至一身武功所带来的地位也不在乎,然则十年来,无人不以这些来谄媚他、讨好他。
      可笑世人,到此刻依然未勘得春日楼门外、那句“人剑无求品自高”的深意。
      “我执着公义、执着高洁,可俗世容不得这些。”他伸手抚上琴弦,生平首次向他人倾吐毕生所追所求——
      “只有上窥剑道之极致,我才能寻得执着的那份完美。单此一念,我欧阳少名这世,只为剑而生,亦只为剑而死。”
      铮、铮——
      那双一贯只操持武器的手,倏地在乌琴冰弦上抖动翻飞。
      琴音比之湘美人,岂止清冽了三分。
      琴客以剑为指、以狂为性,绝顶上的浪人揽尽风雪后,却是一番对月高歌——
      歌的非是镜花水月,而是傲意纵横﹗
      青原心里激起千重骇涛,既是为他,也是为了自己——
      煮酒论琴的他俩,就似彼此的镜像。
      他从来跟欧阳少名不咬弦,八年来在楚都针锋相对、多次交手,却遑论想要理解他什么。
      而今发现,他们身上某些地方,竟是惊人的相似。
      琴心驭剑魄,公子世无双。
      相识八年,他们却在这一剎才真正看清了对方。
      青衣少将在曲中听得痴了,彷佛天和地,就只剩那双微微淡倦的、却又对什么深情如初的眸瞳。
      ——许多时候,人在红尘只身辗转经年,只需心念稍动,便是回眸陷落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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