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九微片片飞花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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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们捧着笔墨来往穿梭，头上的结条金钗轻盈抖落一地韶光。
就连秦家都没想到，齐王竟带着王妃大驾光临。
齐王宇文洮，今年刚加冠，除了才高八斗之名，还是琰都有名的“情种”——据说齐王少年时对戚家大娘子一见钟情，即使知道戚氏因幼年大病落下病根也不离不弃，等到佳人及笄便娶了回去。戚氏也是一位贤妻，因为自己身体原因，两年来不断充实齐王府后宅，反而更得齐王爱重，虽有庶出子女一二，齐王大多时候仍歇在王妃院里。
齐王和王妃一来，秦家人都拥过去了，戚红珊更不用说。雒苏远远跟在后面，却想起第一次进宫时，齐王妃住在宫中，原来不只是养身子，还有让王府妾室多承恩露的意思，不禁肃然起敬。
周琼嘀咕道：“齐王和王妃感情真好。”
雒苏笑道：“盼了许久，怎么不上前去？”
周琼叹了口气：“方才瞧了一眼，够了。齐王眼里只有王妃，眼珠都不错开的。”
别人的故事，再好也是别人的。雒苏深以为然，不料竟被召唤——两名美貌侍女走到她面前，毕恭毕敬道：“王妃请雒小娘子前来叙话。”
齐王妃戚青琐妆容清雅，是个难得的美人。美人微笑道：“听说雒小娘子是初次来乞巧会？”
雒苏脑中嗡嗡的，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她一定是神智昏乱了，否则怎么会把哥哥的脸安在齐王的脑袋上？这太可笑了。
“雒小娘子，王妃在问你话。”
齐王其人，秀雅如竹。不知怎么，这句话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她鬼使神差抬头看了一眼，见齐王正看着她，果然和哥哥很像，果然气质清逸，即使神情里有一丝不悦。
雒苏听见自己干巴巴道：“王妃说的是。”
齐王妃不以为忤，温和笑道：“雒小娘子当真好才情！这首《临江仙》哀而不伤，婉约缠绵，我看可以夺魁。想当年我也来过几次珠玑会，不过凑热闹罢了。”
雒苏反复告诉自己忽略齐王，定下心神道：“妾闲时爱做些哀婉小令，不登大雅之堂，不想错承王妃青眼……如今王妃在上，贤姊妹在前，妾愧不敢当！”
偏偏齐王替爱妃开口了：“雒小娘子不必过谦。王妃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
雒苏屏息道：“是，妾记住了。”
齐王妃嗔怪地看了一眼夫君，柔声道：“雒小娘子别见怪，我家郎君口无遮拦惯了。我看雒小娘子甚是亲切，今后有空多来王府坐坐，我旁的不会，倒学了几样江南点心。”
雒苏微笑道：“王妃厚爱，妾恭敬不如从命。”
戚红珊看着雒苏退下去，心里有些酸酸的，但她知道，阿姊近乎讨好的做法有她的道理。毕竟雒七娘是要入主东宫的人，说起来就是阿姊的阿嫂，身份摆在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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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彩云阁吃完午饭，雒苏回到紫薇树下，捧着去年的夺魁作品，一动不动地盯着。
水龙吟——一声玉笛向空尽
试衣先敛双蛾，单丝罗透秋风细。苍梧渐老，舞腰沈堕，此情无计。绿酒杯倾，海棠春睡，阿蛮曾记。叹连枝比翼，奈人情浅，金钗断，朱颜死。
莫问流年何驶！醉中看、人间游戏。且听玉笛，琵琶声续，追思英气。凝碧池头，当年热血，如今都滞。梦凌波一曲，觉时枕上，竟千行泪。
这是去年秦十娘的作品，题材也是李杨帝妃的爱情悲剧，不过是从舞女谢阿蛮的角度写的。看看，人家不是都悟出来了吗——人情浅，金钗断，朱颜死。何必认真呢？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她固执不肯忘却的回忆，早已像朝露消失在阳光下。
摇光郡主宇文堇走过来道：“那边联诗要开始了，你不去？”
雒苏摇头，避重就轻道：“联诗是秦十三娘所长，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宇文堇也搬了凳子坐下道：“说的是，我也怕热闹。就在树下消磨一阵，也该回去了。”
雒苏头绪纷乱，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郡主为何想到来珠玑会？呃……我听说，往年郡主并未参加。”
宇文堇笑笑道：“听说珠玑会上多美人，反正宫里无事，我就来瞧瞧。”
雒苏知道她不愿意说，暂且放下这一茬。
两人默默坐了片刻，宇文堇忽然开口道：“燕王府的七公子，你可曾听说过？”
雒苏诧异，想了想道：“略有耳闻。听说燕王有众多儿孙，柳七公子却与众不同，结交朋友不论出身，有孟尝再世的美名。”
迎上雒苏探寻的目光，宇文堇并未躲闪，大大方方道：“我与你同岁，贵妃殿下在为我议婚，提起过柳七公子。”
雒苏一时语塞，收回目光道：“既是贵妃殿下亲自甄选，定是好的，郡主不必过于担心。”
宇文堇抬头望着被花枝分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喃喃道：“是啊，活着就好。”
雒苏心头一震，看着摇光郡主，再想想自己，脑中的一个结忽然就解开了。她曾以为，失去一切得到一些，没有任何意义，原来大错特错。失去的已经失去，得到的却是她的福分。父亲雒桑尽管严厉，尽管热爱权势，但对她这个嫡女真心不错。还有舅舅一家，还有青菰院对她忠心耿耿的小姑娘们……她该知足了。至于这门婚事，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就当被金矿砸了，以后抱着金矿过日子，小心翼翼些，应该不至招来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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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完几轮诗，戚红珊被灌了近一钟的琥珀酿。琥珀酿是当今黄酒里最金贵的一种，入口甘甜，后劲却十足，名门闺秀通常浅尝辄止。她自诩将门虎女，不肯求饶，把罚酒如数全喝了下去，强撑着从亭子里走出来，只觉脑袋发晕，口干舌燥。
雒苏见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心知齐王妃已和齐王回府去了，不好袖手坐在一旁，忙上前搀住她道：“珊娘这里坐，可醉得厉害？”
戚红珊摆手道：“不碍事，我叫她们煮浓茶去了。”
雒苏放下心，扶她坐下，没想到戚红珊醉得厉害，根本坐不稳，晃来晃去，半截身子都搭在她身上。
雒苏无奈，摇光郡主见状也站了起来，两张月牙凳拼在一起，勉强让戚红珊坐稳了。
酒劲上头，戚红珊捶了捶头，眼帘仍一片迷蒙，面前许多人影，直晃得她眼晕。胃里一阵翻涌，她就近抓住一只胳膊，忍过那阵不适，两眼都是泪水。
“琴、琴……”
雒苏听见她无意识的喃喃，以为她想喝水还是怎么，凑近去听，身子不由一僵。
戚红珊觉得难受极了，开始叫唤“阿娘”“阿姊”，雒苏却稍稍松了口气，叫什么都好，除了刚才那个名字，都不怕被人听见。
很快，秦家的侍女就把浓茶和醒酒石送了过来。折腾了半晌，戚红珊终于清醒了些，红着脸道：“看来我自视过高，饮得太多了，郡主和七娘姊姊莫见怪……”
七夕的下午，天气有些炎热。湿透的衣衫贴在背上，经风一吹，雒苏感到一阵冰凉。
今天的乞巧会实在太过精彩，精彩得她几乎消受不起。先是齐王的那张脸，再加上宫廷豪门八卦——戚红珊醉时喃喃呼唤的并不是“琴”，而是“芹奴”，齐王的乳名！
且不论齐王是否和自己的妻妹有瓜葛，他们夫妻二人表现得伉俪情深，若齐王妃知道胞妹苦苦恋慕着齐王，必然不会坐视不理。但结果如何，不得而知……雒苏知道的是，倘若这段恋情没有成就一段佳话，而是朝反方向发展，知道内情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幸亏没有别人听见。摇光郡主不是多事的人，就算万一听到，也会保持沉默。好在风波已经过去了，乞巧会散席，她们也可以各回各家了。
雒苏走向马车时头脑有些昏沉，却在看到一张眼熟面孔时陡然清醒。
被秦贵妃唤作“阿贵”的绯袍内侍行过礼后开门见山道：“贵妃殿下今日午后察看番邦进贡的十二花露，有一二不解之处，特请雒小娘子进宫相商。”
周围或明或暗飘来几许艳羡的眼色，只有摇光郡主平静如常。周琼笑盈盈摇着雒苏胳膊道：“我过几日登门拜访，七娘知道了蒸花露的好法子，可不许藏着掖着。”
雒苏点头微笑，按捺住复杂的情绪随阿贵上了宫车。
默默数着青色襜帷上的鸾凤，周围静得可怕，雒苏仿佛能听见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动静。闭了闭眼，她柔声开口问道：“敢问内官，十二花露里是否以玫瑰花露为首？不怕内官见笑，妾曾在惠风楼吃过玫瑰糕饼，那味道真是极香的。”
阿贵若有所思向垂下的车帘望了一眼，道：“正是。贵妃殿下也如是说。”
果真是为了永宁公主，雒苏定了定心神。第一次去惠风楼观舞，永宁公主一身朱红团花袍，袖子上绣的是耀眼的金玫瑰。后来永宁公主把最爱的玫瑰饼推荐给了她，果然滋味极好。还有无数事例……玫瑰花，在大溪宫几乎就是永宁公主的象征。
永宁公主……究竟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九微片片飞花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