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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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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苏当地有句农言,春雨绵绵,连阴半月。一连数日后,云层终于散去,雨过天晴,西天山也宛若水洗般纤尘不染。天空碧蓝如明镜,一只矫健剽悍的鹰隼呼啸而过。广阔的天然牧场上野马奔腾,暮春暖流融化的雪水与雨水交汇成绵延河流,潺潺缓缓地绕过郁郁葱葱的林海。
崎岖颠簸的夏塔古道上,一行毡帽斗篷、弯刀骏马的队伍缓缓行进。众人翻过一段险峻嶙峋的峭壁之后,高耸入云的汗腾格里峰终于映入眼帘。千仞攒空,白雪皑皑,在阳光映照之下更加雄伟壮阔。为首的中年男子勒马停下,下令寻背风避雨之地搭帐休憩。
此人正是明教天工公羊未,是来天山寻玄寒冰魄的。
去年明教洪水旗掌旗使丁君奉命进军西南武林,却中了五仙教长老艾黎的冰蝉蛊,以至全身血脉冻僵,几乎丧命。此后虽有教主陆危楼以《圣火典》为其驱寒,保住了性命,丁君却是从此再无法接受任何温暖之物,即便是人体也不可靠近。
丁君为人阴冷狠辣,行事不留余地,无论教内外人都与他有不少结怨,况且此番中蛊也有他不知分寸、过分迫害五仙教弟子的原因在,大多教众只将他的中蛊看做是咎由自取,并不上心。
其他长老可以不管,公羊未却不能。他精通机关奇术、五行八卦,最擅长打造密室暗阁。而修建的密室暗阁越多,他知道的秘密便越多。即便他嘴巴向来很紧,却也难免碰到了更愿意相信死人嘴巴的雇主。就在他要被人灭口之时,是丁君救了他,又带他进了明教。
即便知道对方也存了利用自己技术的心,公羊未却依旧记下了这份救命之恩。如今见丁君不可接触温热,公羊未便计划将两样极寒之物融为一体,并为其铸造一枚造化轮置于体内,以此续命。
他在昆仑山上寻千年寒铁就花了半年之久,而这天山更是绵延万里,更不知几时方能寻得玄寒冰魄。随他寻宝的十数名洪水旗弟子也已疲惫至极,他们一开始还因惧怕着掌旗使丁君的狠戾奇诡不敢违背,近日来也不太怕了,从消极抵抗到明着偷懒,令公羊未的行程更加缓慢而渺茫。
公羊未正暗自烦恼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浑厚悠扬的觱篥声。
龟兹觱篥愁中听,远客思乡皆泪垂。其声高亢浑厚、凄凉婉转,映着此时雪峰几簇、去天才尺、荒草一片、匝地无埃的凄凉绝塞之景,更是令人心中震荡,泪沾青衫。
营帐中众人都屏息静听着,似乎触景生情,一时寂静无声,只余下那悠扬绵长的觱篥声。
一曲毕,公羊未缓过神来,暗想这吹奏觱篥者定是高人,或许能打听到与天山冰魄相关的消息,总好过他们如无头苍蝇般乱转,便带着依旧因沉醉而恍恍惚惚的弟子向声源寻去。
这一寻,便看见了极美的场景。
连绵雪山中环绕着一片茵茵草原,其间山花烂漫,蝶舞蜂飞,草被青翠,甚是赏心悦目。两只骆驼悠然自得地跪坐在一旁眯眼休憩,骆驼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也不带一点尘土。骆驼边上盘腿坐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墨色窄袖胡服外罩着白色斗篷,观其容貌,皆是钟灵毓秀的人物。
年长一些的约莫十七八岁,发色灰白,容貌如玉雕成的一般,俊美无俦,周身带着冰雪冷淡之气,正面无表情地拿着根细长的草杆子逗旱獭玩。年幼一些的约莫才十岁,却已具精雕细琢般的倾城之姿,一双凤眼顾盼流连,不笑也含情,举手投足间有股子说不清的韵味,随性不羁中带着些许奢华贵气。他右手上悠然转着一只青绿色的竹制觱篥,想来就是方才吹曲之人。
这不科学又发着光的两人,正是刚从雪山出来的卡卢比和于离。
如今已是暮春三月,两人自南麓入天山已过了三个半月。
汗腾格里峰南壁陡峭如玉壁高耸,不仅沟壑纵横、难以攀登,还常有冰雪崩塌。两人轻功都不错,地势倒是未曾造成太大问题,入山寻了半个多月,便十分倒霉地遇见了雪崩。其实雪崩也就罢了,毕竟于离内力深厚,以真气在自己和卡卢比周身形成防护壁,被深埋进雪里也能轻松爬出来。
更倒霉的就是,在雪崩之后,山也崩了。
冰塔、冰壁、雪土结合体崩塌持续了整整五日,于离虽有不科学的真气供应方式,能够在深厚的雪层中熬过这五日,重体修不重内修的卡卢比就不行了。于离无法之下,只得冒险让他吃下九阳修髓丹。
九阳修髓丹与碧露丹一样来自于哈士奇系统,可以大幅度并快速增长人的内力修为,于离猜测是游戏中类似于升级金手指的东西。但游戏毕竟与现实不同,真人服用还需考虑到经脉承受力的问题。内力和经脉的关系,就如同河水与河床,一旦水量过大,很容易经脉爆裂。
好在雪山寒气缓和了火性丹药的爆发速度,于离又以真气抑制住庞大内力的流动,并缓缓拓宽卡卢比的经脉和丹田容量,才终于有惊无险地将丹药完全吸收了。
而待两人终于出土时,也已是仲春二月。
天山雪莲花期将过,于离便也歇了寻花的心思。卡卢比能内功大进,这趟雪崩便没白挨。然而大抵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两人在寻找出山路径时,竟凑巧遇见了未过花期的天山雪莲。
此后更是连连惊喜:卡卢凿冰烧水凿出来一块玄寒冰魄,于离则在掏雪兔窝时发现了一块青玉岩。
玄寒冰魄是冰中灵气汇聚而生,只在千年不化的冰层中可寻,如此晶莹剔透如同玉髓的更是极为罕见;青玉岩又称为结绿,广纳林海之灵,本就是极难得的铸剑材料,这块更是通体青碧,无一杂色,于夜间绿光盈盈,丈内可见,正可以作为哥哥求亲藏剑山庄的聘礼。
卡卢比对此表示不可理解:“剑锋利就够了。亮闪闪的,在夜里就像个靶子,还怎么杀人?”
于离:……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于离见卡卢比玩兴未尽,便从南坡下山接了大小白(骆驼),又沿着玄奘取经时走过的夏塔古道到了天山北麓的昭苏高原。昭苏又称雪中江南,风景极美,由此还可以西去突骑施的弓月城和碎叶城。
卡卢比果然双眼全程发着光,即便不能理解一个和尚花了十三年时间、带着一只猴子、一只猪、一匹马、一只河童千里迢迢去拿几本书并打败了一只蝎子、两只蜈蚣、五只黄鼠狼、七只蜘蛛和一堆白骨有什么意义,在看见昭苏大片野生油菜花组成的黄色花海之时,他还是很开心的。
这种开心在公羊未带着十数人出现之时消散了些,因为除了少辛,卡卢比并不喜欢与人靠近。
近半年的朝夕相对令于离对卡卢比的情绪十分敏感,他安抚地捏了捏卡卢比的手,恍若不经意地瞥过来人衣领上独特的火焰标志,并主动抱拳对公羊未行了个江湖礼节。
公羊未有些奇怪为何是年幼的于离先开口,随即便将其归结为高人风范,并十分热络并自来熟地同于离攀谈起来。大抵是因为这半年多来旅途多舛,他心中积累了不少怨念愁绪,又或许是因为眼前孩童玉雪可爱、温和可亲,公羊未一开口便停不下来,将寻宝救人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虽说公羊未还记得掐去具体人物和事件名称,但期间透露出的信息也足够于离分析出事实真相了。
这个世界的明教同史上有些许出入,从其宣传教义来看,明教虽有拜火教二元对立论的痕迹,却也有中原道生万物、太极两仪的理念在其中。明教来自波斯,主要势力却在中原,且扩张势力极其迅猛。
明教入主中原是在二十七年前,次年开始便逐渐灭了龙门教、天蜈派、雪谷,四法王破纯阳星野剑阵,陆危楼以火焰腿败渡如,除却圣女米丽古丽入恶人谷一事外,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发展势头。
明教想要蚕食西南武林,于离并不意外,它早有成为大唐国教的野心,也已将势力渗入朝堂中了。
单是传教济贫、兼并□□,在富庶安康的开元盛世,在佛、道两大教已有数百年根基的大唐,明教是不可能发展得如此迅疾的。无论是明教过分顺利的扩张行为、或是它如今勾结官员的自寻死路,整个江湖局势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宏观调控着,一如那个遍布江湖、神鬼莫测、却无所不知的隐元会。
此起彼伏,此消彼长,盛极必衰,分久必合……仿佛合乎天意,又仿佛战场搅SHI棍。
卡卢比没有于离想得那么复杂,他只听见公羊未说要用玄寒冰魄救人,又想少辛似乎很喜欢救人,便果断出言打断了公羊未苦大仇深的絮絮叨叨:“你不是要冰魄么?我们给你就是了。”
公羊未及一众明教弟子皆瞪大了眼睛:“什么?”雪山的风太大了我没有听清……
于离也是一愣。他几世以来见惯了奇珍异宝,对区区一块冰魄并不甚在意,只是隐隐对卡卢比忽然开始关心他人而感到微妙的不爽。然而转头又见卡卢比正充满期待地紧盯着自己,目光闪闪,这个明晃晃的“求表扬”的表情于离很熟悉,虽不知原由,于离还是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笑容。
卡卢比的目光果然更亮了。
在旁围观两人眉来眼去的公羊未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他竟然从这个十岁孩童眼中看出了宠溺……
于离借从骆驼背上包袱内掏东西的姿势翻找着落花碧绒包,取出一只精致的雕花木盒来,打开却发现是空的。卡卢比指尖衔着草杆子比了比骆驼右面的袋子:“哦对了,我拿它去冰镇兔肉了。”
于离嘴角微微一抽,依言取下装生肉的皮囊解开,掏出蘸着鲜红冰渣的玄寒冰魄。卡卢比微微皱了眉头,以草杆将带血的冰魄一挑,正落入下巴脱节的公羊未手中,又立刻掏出一块白叠布来为于离擦手,头也不抬地对公羊未交待了一句:“有点脏了,你拿去洗洗吧。”
他这一副对冰魄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嫌弃的表情震撼了明教众人,公羊未愣愣地低头鉴定了半晌,发现这块晶莹剔透、高温不化的冰魄却是真品,看向卡卢比的表情便更加微妙了。
公羊未毫不掩饰的眼神令于离轻蹙了眉,他暗暗拉了拉卡卢比的手,面上摆出一贯对外的商业微笑,不乏礼数地向明教众人拱手告了辞,便趁着他们震惊余韵的空档,同卡卢比牵着骆驼走了。
一个月后,公羊未带着洪水旗弟子安然返回到明教总坛,并成功以冰魄和寒铁炼制成了内蕴极寒的造化轮。丁君得了造化轮后武技更进一层,因此对公羊未十分感激。公羊未不愿私居功劳,便一五一十地对丁君交待了于离与卡卢比赠送冰魄之事。
丁君一开始还对于离等的用心有些猜忌怀疑,在听见卡卢比用冰魄冻兔肉,又因其沾血而嫌弃之后,便彻底打消了猜疑,直叹这世间真有对异宝如此淡薄的好心人,又问公羊未要这两人的名字。
公羊未眼中露出怀念和向往的笑意,道:“李大白和李小白。”
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