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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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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冠英邀请众人去归云庄做客,完颜康虽享受柔弱可怜的美人在怀,却更心疼于离晕水后惨白到几近透明的脸色,便十动然拒了。船队经由马山镇东行至无锡上岸,经由苏州前往嘉兴赴约。
赵与莒不愿只身去临安,郭靖便决定护送他回绍兴舅家。
赵与莒自七岁起便寄人篱下,对一般人都擅于察言观色、曲意逢迎,更何况是他真心憧憬的郭靖。而郭靖自小木讷于言,口齿笨拙,又自卑于痴傻,师父因他学武太慢而骂他、华筝脾气极大时常与他吵架,如今赵与莒的温柔体贴、崇拜敬仰都令他自信倍增,感到平生未有之喜。
况且,认穴什么的……
无锡县东、胶山北麓上有李纲家祠,郭靖听赵与莒说了许多李纲抗金忠君事迹,心中十分佩服。黄蓉自小博览群书,背起了李纲的《述怀》等诗,郭靖反复吟诵着“退避固知非得计,威灵何以镇四方”两句,赵与莒则对“中原夷狄相盛衰,圣哲从来只自强”两句心有感触。
十九买账地鼓掌赞叹,黄蓉得意地挑眉,又说朱熹曾为李纲建祠碑记,不过是福建邵武的那个。郭靖面露疑惑,于离笑道:“邵武是他的祖籍,无锡则是生长故乡。他少年在胶山读书,对此地很有感情,为相后,还常嫌宫廷点心不如无锡的油酥饼,恐怕这才是他请旨建祠于此的原因。”
于离脑中浮现出某丞相摔奏折掀龙案的画面:李纲一度喜欢将奏折内容写为诗词,以此借古讽今、抒怀明志,于离每每义正言辞地大半晚将人招进宫来,请他说人话,顺便陪自己熬夜。几次后李纲学乖了不再过度遣词造句,凡事皆以大白话成列于奏疏上,于离便改以辞藻浅薄、废话太多为由,依旧将人招来陪着熬夜。李纲屡改不成,终于因睡眠不足而暴走不干了……
封尘记忆被倏然触动,于离望着山麓上的林木葱茏一阵恍惚。他穿越到此世不过十五年,前世回忆却已然仿佛他人故事。他记得神臂弓图纸,记得批阅的每本奏折,却对身边人异常模糊,仿佛被人连肉带血地生生剜了去,可惜终究是断骨连筋,一旦想起了,便空落落地抽疼。
“苏苏!”
手腕传来一阵刺痛,于离恍如隔世般醒来,便见完颜康正紧攥着自己的手腕、眼底透着惊慌,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抱歉,忽然想起一个许久以前的梦,不自觉就出神了。”
完颜康强笑着点头,不再多问。黄蓉早拖着十九去山脚下买油酥饼,赵与莒人小鬼大,见于离两人正携手对视,似乎有体己话要说,便知情识趣地带着郭靖快步跟上。
胶山苍翠蔽天、静窈萦深,完颜康自然乐得能与苏苏单独赏景,轻笑道:“这几只馋鬼,听了吃的,跑得比什么都快。”语气仿佛一派轻松,握着于离手腕的力度却丝毫不放松。他没有看漏苏苏眼中的怀念和悲伤,仿佛厚重的雾霭将他与世界隔离开来,这哪里是在单纯地回忆梦境?但既然苏苏不愿意说,那他就装作不知道,一辈子都不问。
“我上辈子是大宋皇帝。”于离静静看着他佯装无事,冷不丁地一语惊人。
完颜康疑惑地转过头来,发现苏苏似乎并非开玩笑,又想起往日诸多无法诠释的细节,既是震惊讶异又是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忽然不知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
“但前世的许多记忆已经非常模糊,如同梦境一般。若不是今日看到伯纪的祠堂,我或许根本不会想起来。我刚才恍惚出神,就是因为忽然记起了一些事。但这轮回转世、怪力乱神之事,我本不知该如何对你解释,便没有说明白……对不起,是不是让你觉得被隐瞒,不开心了?”
完颜康半晌回过神来,意识到苏苏曝出这个天大秘密的缘由,竟只是担心自己不高兴,一时间既是欣喜又是感动,连忙摇头如拨浪鼓,急着声辩道:“苏苏,我没有不开心……”
于离轻声笑着伸手捧住他的脸:“别摇了,再摇就更傻了。”完颜康果然不再摇头,于离握住他的手心,唇角微勾,“我上辈子来过无锡,油酥饼虽没有伯纪说得那般夸张,却也是真的不错,配上二泉水沏的太湖翠竹,妙不可言。就是不知道这七十年来是否有变化……”
完颜康立刻化身狗腿、尾巴乱摇:“那我们去尝尝?”
于离揉了揉他的发顶,眼中笑意柔和如水:“好啊。”
完颜康的患得患失,于离都看得分明。于离也知道误会若不说清楚,依故事的尿性,往往会神展开出一系列隐隐忍忍曲曲折折腻腻歪歪寻寻觅觅凄凄惨惨。他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地虚度年华,更讨厌扭捏隐约、欲语还休。如果爱,请深爱;若不爱,便死开。他既定了要与康儿相守一生,那这世上便再无人或事重要过他。有权、有钱、有武功,就是这么任性。
对于离的前世,完颜康的接受程度是异常的高。多年以来,他的深层意识中的善恶是非的初始本源和判断标准,都早已成了苏苏。既是苏苏所言,自然就是真的,也是对的。虽说此事确实匪夷所思、闻所未闻,但转而一想,他的苏苏如此特别,就算是当皇帝,自然也当得与普通的皇帝不同。
一个放纵宠溺,一个盲目信任;一个无拘无束,一个张狂狠戾。倒绝对是天打雷劈的合拍。
两人抵达山脚时,迎面看见奔驰而来的小红马,嘶鸣悲戚,急切地以头拱着于离向西面推。郭靖本人虽木讷愚笨,身边无论人或宠物却皆是聪明得世间罕有,也不知金老是几个意思。
两人随小红马赶到时,场景已是十分热闹:满地青碧毒蛇如潮水般涌动,七八个白衣蛇奴站在外围,驱动着蛇群对两拨人围而不剿;一拨是欧阳锋手持双头蛇杖对战丘处机、马钰、王处一三人,拳法灵动如蛇,却不使全力,似乎只是用这三人来练功;不远处欧阳克一袭白衣、风姿俊秀,右手挟着穆念慈,脚踩在杨铁心的背上,正出言调戏着黄蓉。
黄蓉被十九护在身后,一面毫不在意地呛声回去,一面催十九别管这些人了快走。十九转身看了眼不住叫嚣着“放开他们”、分分钟就要冲上去拼命的郭靖,和装作一副在意他人性命的样子、却死活拉住郭靖不让他上前的赵与莒,无奈地摇了摇头。
马蹄惊动了两拨人,黄蓉高兴地叫了声“承麟哥哥”,欧阳克背脊一凉,下意识将穆念慈与杨铁心放开,目光既是畏惧又是濡慕,声音因心虚而有些哆嗦:“苏,苏苏……”
穆念慈正与郭靖扶起杨铁心,闻声一喜,视线直径向于离身后看去,果然见着朝思暮想的那人,面色倏然绯红,娇羞唤道:“康哥,你来救我啦。”
完颜康闻言一愣,仔细辨认后,觉得此女看起来甚是面善,便低声问于离她是谁。于离本来还有些面色不愉,见他陌生疑惑的神情不似作假,不禁暗觉自己好笑,傲娇了一句“我怎么知道你惹的桃花”,面上却浮现出浅淡笑容,如冰雪消融般昳丽动人,恍得一众人目眩神迷。
欧阳克惊艳地倒抽了一口气,立刻迎上前来嘘寒问暖、点头哈腰,被护苏宝完颜康龇牙咧嘴地挡在十步外。杨铁心方才腹部受了欧阳克一踢,面色惨白虚弱,却全然不知疼痛般,只紧紧盯着完颜康,眼中感慨怀念疼惜伤痛等等情绪五味杂陈。于离看了眼毫无察觉的完颜康,心中暗叹,还是走上前去扶起杨铁心,手掌抵在他的背心,为他疗伤。
欧阳锋与全真三子都不曾见过于离,见他走入蛇群时,众蛇窸窸窣窣地向两旁游移开、让出了一条道路,都心中惊疑。丘处机见蛇不咬他,欧阳克又对他恭敬,便武断地认定其与欧阳锋为伍,又见他去扶杨铁心,便以为他要杀人灭口,劈头盖脸就是一掌打来。
本在较劲的完颜康与欧阳克两人一惊,同时去接那掌。丘处机见欧阳克果然来挡,驴脾气立刻上来,二话不说又要再动手,完颜康连忙喊道:“师父,苏苏是自己人。”
“杨康!你竟与西毒为伍!?”
“西毒?弟子不认得他啊……”
“哼,敢做不敢当么?!”
“……”
完颜康当真是百口莫辩,黄蓉早看这些阻碍她吃油酥饼的家伙们不顺眼了:“十九,那臭道士要伤承麟哥哥,快揍他!”十九老神在在地打个呵欠:“少爷的功夫足够应付了,不需我出场的。”
丘处机不满完颜康的身份脾性,若非想赢得这场十八年的约定,他根本不愿意收此人为徒,因而教导时也并不尽心,常隔了一年半载都不见人影。他连全真教内功心法都未教会完颜康,哪里能想到他竟能学到九阳神功和降龙十八掌?此刻被十九如此轻视,火气更旺,也全然忘了对方还是自己徒弟,只想着胜过对方,攻击竟招招暴戾,越发不留情。
于离知道丘处机性子暴躁、逻辑奇葩,讲不清道理,又见完颜康虽只守不攻,却也应对有余,便无视了这蛮不讲理的家伙,全心为杨铁心治伤。他的真气本与天地真气相贯通,最是适合治愈伤口、焕发生机,杨铁心只觉有草木清香弥漫,柔和暖流由背心源源涌入,在腹部沉淀游转,不仅刺痛尽消,全身毛孔如熨过般,无一不舒畅,无处不妥贴。
一炷香尽,伤已几近痊愈。马钰见完颜康只守不攻,早已觉得是自己师弟鲁莽,此刻又见杨铁心伤愈,连忙出声劝止丘处机。欧阳锋本就惊叹于完颜康的功力深厚,好在丘处机误会,他也乐得看戏,免得两方势力合在一处对付自己,此刻见马钰要出声阻止,便悄然一掌攻向其背后。
他这一掌去势较慢,毫无声息,劲力却极大,一举就要将他毙于掌下。王处一惊呼一声,一剑向欧阳锋刺去,却已是不及。马钰气凝背后,欲硬接这一掌时,眼前忽而一道残影飘过,便感到两道强劲掌力对冲,如波涛汹涌般磅礴的气劲向四周溢开,令众人几乎站不住脚步。
欧阳锋被硬生生接住掌风时,以为是北丐南帝之流到场,不想却见着一张少年面容。其目光幽深、精气内敛,全无少年青涩单纯,令欧阳锋不敢轻敌,兴许是得道前辈练了返老还童之功也未可知。他一道道内力叠加,自诩即便是洪七公在此,也未必能敌得过他的内力后续,却发现对方的内力也相应地递增,毫无消减之象,面上笑容淡定依旧,似乎仍留有余力。
既拼不过内力,欧阳锋便撤了掌风,将双头蛇杖挥来。于离略侧身轻巧避开,上树折了树枝,便直取欧阳锋。欧阳锋的灵蛇杖法怪异无伦,中途方向必变,虚实不知,难以破解。但于离本也看不出他人招数,从不花心思去想如何应对,只随心所欲地见招拆招,反倒令欧阳锋应接不暇。
于离招式简洁干练,全无上翻两滚下转三圈的花式作死技巧,不仅内力深厚、行云流水,而且明显不讲规矩,基本是对方POSE还没摆完就一剑封门,实在太不要脸。他身法快如鬼魅,欧阳锋的灵蛇拳法也全然奈他不得,便以浸有双头蛇毒的毒针加以暗算,于离捻下四张绿叶截过毒针,将其反钉在墙上。欧阳锋大惊失色,却始终认不出其招数,便大喝道:“小子,你所出何门?”
“无门无派。”于离收势站立,又瞥见一旁欧阳克苦逼哀求的挤眉弄眼,便收敛了放肆轻佻的神色,对欧阳锋拱手行礼,一脸真诚,“欧阳前辈,晚辈是真的没有师门。”
欧阳克一脸狗腿地跑到欧阳锋身边,赔笑道:“叔叔,苏苏他说的是真的。”又悄声说了于离的身份,“君无戏言啊。”欧阳锋本对皇室王族不屑一顾,但鉴于这货不仅是皇帝,他还特么打不过他,便暗自心生了退意,只是被对方一个少年打退,总是有些放不下武林宗师的颜面。
于离也不愿与西毒结仇,既有欧阳克做和事老,便顺水推舟地赞叹了一番欧阳锋的高人风范,又将方才交手说成是前辈不吝赐教,不甚感激,希望欧阳锋能看在晚辈的面子上,大家和解云云。
欧阳锋既有了台阶下,便高冷地轻哼一声,带着恋恋不舍的欧阳克走了。
全真三子等见于离毫不犹豫出手救人,便已知他是友非敌。马钰对其浑然天成的剑意略有感悟,又赞许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丘处机方才误会了徒弟,也因莽撞武断而惭愧,又听完颜康老实交待了两年前授洪七公教诲一事,心中已十分自豪;又觉得自家徒儿无论样貌武学都比七怪教出的郭靖要高得多,暗想廿四比武赢定,更是和颜悦色。
完颜康瞧见杨铁心,猛然想起花灯节救人一事,便拱手行礼,叫了声“穆先生”。丘处机听闻后更加满意:“康儿,为师本想在比武后再告诉你身世,不想你们父子自有缘分。”
于离闻言一愣,嘴角不自觉抽搐,果然看见丘处机拉着茫然无知的完颜康走到杨铁心面前,毫无铺垫余热,也不给人家心理准备,便大大咧咧地说道:
“康儿,这是你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