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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沦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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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娘那时候还没有进入千暖阁,也没有接触过打打杀杀刀剑无眼。
她叫李浣,十八年前,还是个从未走出小山村的乡下姑娘,这辈子最大的念头也就是能和她的白哥哥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就这么种两亩地,放几头牛,在寒碜的老屋子里呆一辈子,.
她看来,只要白哥哥陪在身边,不管怎么样都是幸福的。
要说这白立忱可就又有话讲了,这白立忱原是县城里员外家的少爷,本就是自认为高人一等的金贵少爷,更加上书读得多,自小就得了个神童的名头,便自认为见识的东西也多,对待那些没读过书的人总觉得眼珠子往上翻趾高气昂的了不得。
可这一夕之前,白员外不知是得罪了哪门子的牛鬼蛇神,居然是给捉牢里去了,官府又风风火火的判了个通敌卖国的罪名,草草的定了个秋后问斩的罪名,家里的值钱物件也是抄的抄,被下人偷的偷,就这么家道中落了。
在白员外好友的助力下,白少爷和一个乞儿掉了个身份,那可怜带着瘟病的乞儿吃完最后一餐饱饭后也心满意足的上路了。那会儿子穷苦人家的命不值钱,更何况路边乞儿。
偷着过的日子没多久,那帮着偷天换日的白员外好友也被以同样的罪名处决了,于是白大少就这么成了真正的乞儿,和那个替他死的小乞丐一样,窝在那乞丐原本的狗窝里过活。
又饿又凉的快要病死的时候,李小浣姑娘和李大娘一起逛县城的时候救了他一命。
白立忱醒来后见这一大一小关切的眼神,满腔的委屈终于在嚎啕大哭中发泄出来了,那时候,李小浣姑娘就觉得这个小哥哥长的好看,就是哭起来有点凶残。
许是遭逢人生巨变,白立忱的脾性倒是变了不少。
至少李大娘和李小浣在白少爷刚醒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之前的眼高于顶的模样,说话轻轻缓缓,时不时的抬头不经意瞄一眼李大娘。
白少爷本就生了一副好皮囊,小脸擦擦干净后可讨人喜欢,眼神中流露出对以后生活的迷茫深深的戳中了李大娘的心,白少爷就这么被人领回了家。
入秋那一天,李小浣姑娘发现白哥哥不见了,她和李大娘找了整整一天都没找到,那时候李大娘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太平村后面的仓木山里可是真的有花斑虎走动的,一般猎户都不敢单独走动的。
这仓木山的小路和清溪河的渡口是离开这村子的出口,渡口的渔夫都不曾看到白立忱,那多半就是进了山,天黑了都还没有回来,多半就是喂了山里的虎大王。
李大娘没有熄灯,她在想,虽说多半是遭了不测,但毕竟这灯留着这门开着那一丝丝微弱的希望但愿能等来那个不幸的孩子。
半夜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向浅眠的李大娘立马就起了身,看到的就是浑身湿透、小脸冻得惨白、衣裳破破烂烂还沾着血迹的白立忱,赶紧把白少爷带到炕上裹上被子捂暖,想也不想的就开始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骂着骂着李小浣姑娘也醒了,骂着骂着李大娘自己也哭了,不过谁都没有白立忱哭的凄惨。原本脸绷得紧紧的,牙咬的死死地一声不吭乖乖挨批的小孩一下子哭了出来,大半夜的,怪渗人的哭嚎。
那一声声一阵阵的不禁让人怀疑这是遭了多大的劫数,心肝都快要嚎出来了。
到最后李大娘劝也劝不住,自家的李小浣姑娘被吓得哭了起来,到最后两个小崽子哭累了才睡着了。
李大娘后来又问了几次,白立忱只说自己是在玩的时候走丢在了山里。李大娘问过,那天村子里的孩子都在家里和大人一起准备蒲叶,没有人出去,可这白少爷摆明了是不想再提的,也就只好作罢了。
先前说白少爷性情大变不在骄傲跋扈眼高于顶,走上忧郁小贵族的道路,那次立秋半失踪后,居然又变了个性格,开始如同邻家哥哥一样的戴上了温和的笑脸,时常带着李小浣这群乡下小孩子在空地上写写字,偶尔也去爬爬树捉捉鸟,也会帮帮李大娘干干活。
外表是如此,可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谁也不知道,那天小小的白立忱趁着天刚亮李大娘出去干农活,李小浣还在被窝里赖床之际,一个人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穿过了仓木山徒步跑到了百里之外的柳州城。
他咬着牙靠着两条小腿到的时候正是午间,自小在柳州成长大的白立忱自然知道菜市场是在哪里,拖着疲惫至极的双脚急急的赶向斩台,却只来得及远远地在人围之外看到台上跪着六个人,面容虽然模糊但是每一个都是他最熟悉最依赖的至亲,午时三刻一到他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巴,看着手起刀落,鲜血飞溅。
他没有办法为他们敛尸,没有办法为他们哭丧,他甚至不能让他们在临死之前看一眼最疼爱的阿忱,明明他们离得那么近,却已经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距离了。
他穿着农家灰扑扑的衣服,一路上的奔驰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荆棘树枝划破了他的衣衫,甚至还有跌倒过几次,脸上被擦伤刮伤了好几次,有点青青肿肿的。
没有人能想得到这个狼狈的就像小叫花子的人会是光鲜金贵被称为神童的白家小公子。
鲜红的血液斩断了他所有的软弱和胆怯。
他从来不相信父亲会有什么通敌卖国,父亲不希望他知道的一些事情他也知道。
比如,将他送走的前一夜,父亲在书房里写了一夜的陈词,那陈词他第二天在墨还没干的的时候偷溜进去匆匆瞥过几眼,偏生他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上头的内容他虽不是十分的清楚,但是逐字逐句却能默诵出来,上头最醒目的三个字,是清君侧。
父亲不希望他知道这些,是为了不想让他趟进这场黑暗,但是,满门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那份疼痛他却恍似不觉。
现在的他还太过于弱小,现在衣衫褴褛的他真的就是一个小乞丐,苟延残喘。
白立忱转身离开了柳州城,那时候天开始下了雨,这是一场午后雨,在越下越大的雨中白立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回了太平村,那里有他暂时的容身之处。
他想,他应该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或许这段时间会很久,但是就像书里说的那样十年才能磨一剑,到那时,他必以沉淀的卧薪尝胆将所有他失去的一一取回。
在夜里走到仓木山的时候白立忱没有碰上花斑虎,但是他碰到了狼,油绿油绿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幸运的是这是一匹脱了单的老狼,可能是快要临死的时候了,可却还是想要再多咬一口,拉上一条命来奉陪。
白少爷从小兜里掏出李小浣姑娘偷偷给他的一柄短剑,据说这是李小浣爹爹的东西,小姑娘说反正也没有见过爹爹,这东西拿起来重重的还是给看起来更加需要保护的白哥哥吧。
说这话的当时李大娘的目光有点复杂,但最后也点头同意了。当时的无法推诿,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处,他想,如果是天意让他遇上了这头狼的话,狼杀了他,那就是老天要让他一家团聚,他杀了狼,那就是命得留着,往后遇到再大的坎,老天爷也会保下他这条命。
狼的短毛刺刺的多次的划过他的脸,狼爪也在他手上留下了各种的伤口,可是最后,他刺了二十四刀,从一开始的绵软无力到后来的刀刀凶狠,那活生生的就像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最后他还是活了下来。
有许多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不停的转,可外表上他就像是僵尸一样的拖着沉缓的步伐在阴雨中走向太平村,惊醒了村前张大爷他家的癞皮狗,摸摸索索的游荡了有一段路,敲响了李浣家的柴门。
在许多年以后,白立忱位高权重却还是日日过着和仇人相见眼红过着伴君如伴虎的的日子时,他再想到当时的自己走向李家时候的场景,立秋的天没有下着雪,但是透凉刺骨的雨却淋湿了他的心,那时的场景分明就是“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那是他亲手放弃了,遗失了的风雪夜归人。
白立忱就这么定居在了太平村里,这里民风十分淳朴,虽然离柳州城很近,但是仓木山和清溪河这两个天然屏障却有意无意的将这个村子与外界隔离了起来。
李小浣和李大娘也不是太平村的本地人,据说十多年前李爹爹和李大娘来到这个村子里,那时候李爹爹很英俊,身手特别好,打猎总是猎物最多的汉子。
李大娘很漂亮,做事也勤快,还熟悉一些药理,帮了村子里不少人。这年头看病可贵了,村里的人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可大夫的诊金却能要了两个月的口粮,李大娘说家里世代行医药理多少懂一些,仓木山里药材也多,小毛病也就能差不多治好了。
不过李小浣出生一个月后,李爹爹进了仓木山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次和李爹爹一起进山的猎户说“大嫂,大哥是为了救我们大家才一个人面对虎群的,我们这条命是大哥给的,以后大嫂和浣丫头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
李爹爹把他们这群惹毛了虎群的农夫从户口救了出来,可他自己却没能再从仓木山里出来。
李大娘听后抱着才一个月大的李小浣姑娘在清溪河的渡口站了整整三天,三年前他们就是走水路从这里来的,那副凄凄惨惨的样子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要抱着孩子一起跳下去。
可最后看着李小浣睡着流口水的样子,李大娘还是回去了。
李大娘收起了她所有那些素净却漂亮其实很金贵的裙子和首饰,就真的和太平村里的农妇一样,她再也没有去特意关注和那个人相关的消息,就这么一个人把李小浣姑娘拉扯大了。
很多时候,你以为离不开放不掉的人,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以释怀,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说法,只是很少有人愿意相信这一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