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罪》最爱元元

55、第二十九章——天赐麟儿作良机

　　翠玉峨眉顶香炉氤氲出檀香渺渺，韩庚盘膝于榻上，五心向天，例行每日午后的打坐吐纳。然沉静面容中隐隐有躁动流转，显见心气不平。

　　“啪……哗啦……”瓷器落地之声隔了几间屋子传入耳中时已杳不可闻，韩庚仍皱了皱眉，缓缓睁开双眼，无奈起身下榻，向希澈房间走去。

　　靠近房门，内里并无动静，韩庚却以灵识探知希澈呼吸急促，正心浮气躁。推开门，第一眼所见，乃是满地狼藉，希澈气恼时爱摔东西，韩庚劝了几次劝不住，便由了他去。

　　金希澈半侧了身子坐在椅上生闷气，听见推门声，正欲发作，扭头见是韩庚，冲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侧回脸，冷道：“你来做什么？”

　　韩庚绕过地上尖利瓷片，坐上希澈对面的椅子，也不瞧他，只垂着眼道：“你很烦躁么？”

　　金希澈见他一幅淡定模样，没来由得火气更盛，想抓了什么摔出去，却发现茶盏已然摔成了碎片，手边空空没有可摔之物，只得攥紧了手指冷笑：“自是比不得你日日修行清心寡欲，也对，你虽寄居我‘凤仪阁’，我们之于你也不过陌路之人，自然不敢劳驾你忧思费神。”

　　韩庚抬起头，直视希澈：“在你心目中，我便是这样的人么？”

　　希澈一窒，对着面前明澈双目，刻薄言语再也说不出来，却又不肯服软，沉默着扭过身子，背对韩庚。

　　“你烦心是为着正洙？”

　　“……，废话！”

　　“想见上一面也不难，何不去求淮阴翁主帮手？”

　　背后淡淡语声如山涧清泉，将金希澈心中烦躁一洗而空，兴奋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了韩庚手道：“是了，我怎么就没想到！”

　　希澈被兴奋点染的眼眸明亮如星，韩庚也不由含笑，抽出一只手来拍拍希澈抓着自己的手背道：“你素来心思聪颖，不过因了正洙关心则乱罢了。”

　　激动过了，希澈方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脸颊微红，忙抽离双手，尴尬别开眼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找淮阴翁主。”

　　不忍希澈窘迫，韩庚若无其事地点头，起身随希澈一齐登上马车，朝淮阴翁主府行去。

　　刚到翁主府近前便远远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台阶下，金云诺踩着脚凳正欲登车，金希澈一边高喊：“翁主留步！”一边催着车夫靠近。

　　金云诺停在脚凳上看着‘凤仪阁’马车在身边停下，疑道：“金老板有事么？”金希澈打起车帘时露出身后的韩庚，“韩先生？二位一齐前来所为何事？”

　　金希澈心中焦急，便也不拐弯抹角：“我想入宫与正洙见上一面。”

　　“入宫？”金云诺仿佛听到天大笑话，冷冷扫一眼希澈：“金老板可是觉着这皇宫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出的么？”

　　这一个眼神令金希澈蓦地血冲上脑，平日里骄纵跋扈的性子哪里能忍下如此直白的轻蔑，然韩庚在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此时有求于她，暂且忍忍吧。

　　深吸一口气，金希澈强自压下满腔羞愤，微微低了头道：“在下也自知有些强人所难，但正洙自入宫以来全无消息，在下忧心如焚却毫无办法，只得来求翁主帮忙，还望翁主成全！”

　　金云诺眉头微蹙，正欲推脱，不防韩庚上前两步行至车门处道：“请翁主稍假援手，我等感激不尽。”

　　金云诺心思翻涌，本就敬重韩庚修为有道，且又相助过自己，他即已开口相求，也不好再强硬推辞，心思再转到东海身上，只得软了口气道：“现下我正急于赶往恩亲王府，你二人与我一同前往，路上我们再好好商量。”回头交代侍婢：“寄芙，去坐金老板的车。”

　　听得金云诺话中似有曙光，金希澈忙拉了韩庚跟在金云诺身后一同上了翁主府的马车，方降下车帏马车便急急启动，韩庚细细逡巡金云诺面色，出声询问：“在下见翁主一派焦急期待之色，敢问翁主为何如此急于赶往王府？”

　　金云诺本一直注视着车外街市，听得韩庚问话，回头看了看二人，笑道：“也不瞒二位，今儿个王府有人过来传话，王妃即将临盆，是以我正赶去贺喜呢。”

　　什么？金希澈与韩庚面面相觑，王妃今日临盆？震惊只余不由皆暗自庆幸，幸好如今东海不知所踪，否则……

　　金希澈暗暗切齿，好你个李赫在，终有一日定要将东海今日所受的在你身上千百倍地讨回来！

　　车厢内沉默片刻，倒是金云诺开口道：“宫里盘查森严，即便是本翁主，未有宣召也不得擅自出入，更何况带同一名陌生男子，便是连宫门也跨不进一步的。”

　　金希澈虽心急，却也知金云诺所说乃是实情，硬闯只有死路一条，情急之下又拿不出妥当办法，低了头凝眉不语。韩庚仔细瞧了瞧希澈眉眼，迟疑道：“在下倒有个权宜之计……只是……”

　　希澈猛然抬头：“你有办法？”金云诺也看着韩庚，眼含疑虑。

　　韩庚却吞吐起来：“办法是有，只是……只是……”

　　希澈不耐：“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忸忸怩怩似女子一般。”

　　话刚出口，希澈便想起还有金云诺在旁，本欲开口告罪，终是只吐出一个：“我……”便悻悻埋下头去，不再言语。

　　金云诺摆摆手，不甚在意：“无妨。韩先生说有办法，不妨说来听听，是何样的权宜之计，若有不妥之处，也好大家商议商议。”

　　希澈闻言，抬头凝视韩庚。

　　韩庚迎着二人目光，只得硬着头皮道：“希澈原本便生得一副好相貌，身形也偏瘦，若是扮作翁主侍婢，应无人可以识破。”

　　金云诺张口结舌，不由转眼细细打量希澈，原本只觉着他貌美如花配着男儿身过于阴柔了些，若真是装扮成女子，倒真是天衣无缝。

　　韩庚横了心说出这些话就预备着承受希澈的泼天怒气，孰料金希澈只愣了一愣，却未出言反驳，竟是应承了这个主意，只淡淡道：“我还道是什么新鲜法子呢，原来是这个，早说嘛。”

　　这反应着实不合情理，韩庚小心翼翼道：“你答应了？”

　　金希澈笑笑：“正洙为着东海可入宫伴驾，我为正洙扮一回女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希澈语调轻松，却令韩庚心思震荡，投射在希澈身上的目光又与先前不同，，视线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软。

　　金希澈又有些忐忑：“翁主方才言明未有宣召不得入宫，那该如何是好？”

　　金云诺回过神来，看着金希澈的眼中多了些钦佩，笑道：“王妃产子，宫中自然有人守护，小世子也要先送入宫中予皇上和太后查看，稍后我会护送小世子入宫，你随我一起便是了。待会儿我入了王府，你与寄芙便将装束换过”

　　金希澈终是放下心中大石，松了口气：“谢翁主成全。”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恩亲王府门前，还未下车便隐约听见门内传来喧嚣之声，金云诺遣了侍婢去敲门，良久方有人应门，将她请入府内。金云诺只对侍婢留下一句：“听从金老板差遣。”便顾不得韩庚与希澈二人，径直入了府。

　　踏入府门，直奔“樱兰苑”，沿途只见府内乱做一团，不时有人自后院出出进进，端出来一盆盆血水，又换了干净清水白布疾步入内，外间除侍卫仍坚守岗位外，其余众人皆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盯着“樱兰苑”内，翘首以盼。

　　冲入苑内，见李赫在、申东熙皆等在卧房门外，房内传出一阵阵压抑地呻吟，只听稳婆不停催促：“用力……用力……”，李赫在不停走来走去，申东熙跟着低声安抚，却也底气不足。

　　金云诺进门，李赫在与申东熙都未注意，旁边一个白衣男子上前拱手道：“见过翁主。”却是崔始源。

　　听见崔始源请安，李赫在方才注意到金云诺，点点头，又继续在门前徘徊来去，申东熙也近前来施了一礼，然后停在崔始源身边，没有再跟过去。

　　金云诺全副心神早已扑在了房门上，并未在意三人的礼数，看着房内不时端出来的盆盆血水，若非有崔、申二人立在身侧，怕不是也要学李赫在的样子来缓解心头焦躁了。

　　骤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如阳光穿破云层，一扫院中凝重，“生了……生了……”李赫在一蹦而起，两步踏上台阶，推开房门便欲入内，却被满室血腥熏得一窒，在门口停留片刻待血腥稍散，便直冲入内室扑到床边。孩子被侍婢和稳婆抱去洗身，金樱雪躺在床上意识不清，发丝散乱。

　　李赫在坐在床边，轻轻拿起金樱雪露在锦被外的手握在掌中，另一只手缓缓拢着她鬓边乱发，柔声道：“辛苦你了。”

　　金樱雪未曾睁眼，却在听到李赫在语声时虚弱地一笑，然后便沉入黑甜乡。

　　不多时，稳婆抱着用锦缎裹着的婴儿过来连声贺喜：“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产下小翁主，水灵白嫩的，日后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呢。”

　　女儿？之前的兴奋瞬时消散了许多，李赫在淡淡笑道：“赏！”金樱雪贴身侍婢秋叶早上来接过孩子，稳婆千恩万谢地跟了下人前去领赏。

　　门口的三人听到稳婆的话，心思各有不同。

　　金云诺静静掩住失望神色，悄悄走进李赫在道：“王爷，小翁主由我抱入宫中可好？”

　　李赫在回头看看金云诺，点点头：“万事小心。”

　　“云诺知道。”

　　李赫在从秋叶手中接过孩子哄了一会儿，转手递了过来，金云诺小心接过抱在怀中，却看李赫在起身向外走去，忙道：“王爷？”

　　李赫在道：“本王与东熙还有事要商议，你与始源送小翁主入宫予太后皇上查看，明日待皇上赐了名字再送回来。”言语间脚步不停，直出了“樱兰苑”往书房去了，申东熙跟在后边也进了书房，关紧了门。

　　金云诺抱着孩子的手在锦缎下攥紧了拳头，李赫在，你这算什么意思？

　　崔始源白衣轻飘，凑近瞧了眼熟睡的孩子，对金云诺道：“请翁主起驾入宫。”

　　看也不看崔始源，金云诺抱紧了孩子，恨恨大踏步而出。崔始源看着前方气冲冲的背影，唇角带笑，也随之步出“樱兰苑”。

　　出了府门，金云诺方想起韩庚与金希澈，等在门口的韩庚见了人出来，轻敲车辕。原来自翁主入府后，希澈便脱掉外裳，将婢女寄芙的衣裙换上，抬手拆了顶上发带，将满头青丝尽数披散下来，拿梳篦细细篦过，照着“凤仪阁”中姑娘们日常装扮簪了个简单发式，再用指甲挑了胭脂匀在唇上便大功告成。听到敲击声，大大方方掀开车帏对底下几人道：“好了。”

　　车帏被掀开的刹那，三人俱心神恍惚，车中丽人倚门而立，身姿绰约，虽神情漠然，却掩不住倾城之色倾国之容，直直让人看呆了去。纵是崔始源、金云诺惯常出入宫闱，也觉着那些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貌，在眼前这人面前生生变成了庸脂俗粉。

　　金希澈全未理会几人神情，一双凤目自金云诺出现在眼前那刻便直勾勾地盯着她怀中物事，眼中几要喷出火来。

　　靠近了，崔始源与金云诺方看清希澈神情，吃惊不小，金云诺下意识地搂紧了孩子，退至崔始源身后，拉开与希澈的距离：“金老板……”

　　韩庚拍拍金希澈肩膀，低声道：“希澈，收敛些……”

　　金希澈僵着身子，慢慢扭头看向韩庚，明白见着他眼中蕴藏的关切，怔然半晌方长长吐出一口气，放开几乎咬碎的银牙，淡漠了面容，回头朝崔始源点点下颌，对金云诺道：“翁主，可以走了么？”

　　金云诺的举动不过出于本能，心中又何尝不为着东海难过，便也不在意希澈的反应，道：“走吧。”

　　走了几步，金云诺觉着不对，回头，见崔始源立着未动，问道：“崔公子可还有事？”

　　崔始源笑道：“在下倒是无事，只不过……方才王爷吩咐翁主与在下带同小翁主即刻进宫，他二人……”

　　金云诺抿了抿唇：“本翁主今日要带金老板入宫，崔公子可有异议？”

　　崔始源眉峰一动，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金希澈，朝金云诺笑道：“翁主行事自有缘由，在下当然无异议。”

　　“那自然是好，此事无需崔公子烦心。”

　　三人痴望的目光令希澈略有羞赧，抬手一撩鬓发，再唤一声：“翁主，可以起行了。”

　　金云诺首先回神：“嗯，但是……”

　　崔始源朗笑：“往日只觉金老板眉眼精致，不想换了女装居然犹如仙子降世，实是令在下大开眼界。”随即对金云诺道：“只是金老板如此明眸皓齿，恐怕扮作侍婢有些不妥吧。”

　　见崔始源已明白始末，金云诺也不再隐瞒，笑道：“确实太美了些，要遮掩一些才好。”

　　韩庚道：“这个好办。”伸手自怀中掏出一张轻薄如纸之物递来，金希澈接过一瞧，是张人皮面具，瞅一眼韩庚，回身对着铜镜将面具戴在面上压紧按实，再回过头，便是一张乏善可陈的脸，除却那双犀利凤目，无甚起眼之处。

　　崔始源惊奇地凑近希澈细看，整张脸浑然天成，丝毫看不出面具与肌肤的接缝何在，钦佩道：“这物件甚是奇妙，不知该如何制作，他日在下也好做几张来玩玩。”

　　韩庚淡淡道：“此乃在下师门传承之物，微末伎俩罢了，不足为外人道也。”

　　崔始源微微一笑，也不再纠缠。跨上马抖擞了缰绳在前开道，金云诺抱着小翁主与金希澈坐进马车缀在后面向皇宫而去，，韩庚自行回到“凤仪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