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红尘淡》陈百万

1、枯灯

　　起

　　他初见她，是幼年时的上元佳节。

　　母亲端来一碗元宵，她就跟在母亲身后，怯怯的望着她。
　　他放下书，捧着元宵细细的嚼。
　　他只吃了一个，然后将一碗统统放在她手上。

　　她笑了，眉眼弯弯。
　　怎么就那么好看。

　　承

　　他有一个童养媳。
　　他还有一个梦想。

　　他叫渔舟，他为她取名唱晚。
　　他要考取功名让他的家人和他的童养媳过上好日子。

　　不过是母亲在他幼年为他买的妾。
　　不过是如同母亲一样伺候他二十年的女人。

　　她日复一日始终如一，轻轻叫他舟哥儿。
　　她为他补衣做饭，磨墨添灯，一双年轻的手早已布满老茧。

　　她爱他诗书满腹，才华横溢。
　　她爱他剑眉星目，英俊无双。

　　她最喜欢在他挑灯读书时偷偷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最喜欢在她用冷水浣衣后用骨节分明的双手为她取暖。

　　她存在的意义，不只是一个童养媳而已。

　　中

　　他奔赴长安赶考，一举中了状元。

　　他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红花。
　　他宛若神明英武俊朗。

　　他时刻扣动着她的心扉。
　　她突然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不过就这样，永远伺候他，也是好的。

　　就是这个夜，母亲准许他们圆房。
　　没有仪式，没有祝福。

　　可是她觉得，这是她最幸福的日子。
　　他用帝王赐给母亲的西域贡品为她画眉。
　　她叫不出那东西的名字，他说叫作烟波黛。

　　水是眼波横，
　　山是眉峰聚。
　　欲问行人去那边？
　　眉眼盈盈处。

　　他入夜读书时有她添灯。
　　她晨起生炊时有他画眉。

　　如此，甚好。

　　转

　　上元佳节，他与她共游集市。
　　她买了一盏花灯置在他的书案。

　　三更，帝王急召渔舟入宫有要事相商。
　　她起身做好元宵静待夫君归来。

　　帝王有旨，封渔舟为驸马，入赘公主府。

　　他千万般不情愿，诉说自己已有妻室，不愿薄情。
　　帝王勃然大怒，渔舟锒铛入狱。

　　她苦肿眼睛，母亲一病不起。
　　她用多年积蓄买通狱卒，偷偷去看他。
　　只带一碗元宵。

　　她虽不谙世事，却知道这是她的舟哥儿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虽是市井妇女，却也知道违抗圣旨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她只是普通的女子，粗糙简单，平淡无奇。
　　怎比流云公主花容月貌权势滔天。

　　结

　　又一年上元佳节。
　　他在街边买了一碗元宵和一盏花灯。

　　他回到旧宅，将新灯置于书案。
　　奴仆已遣散了，母亲的尸骨也已安置妥当。

　　爱别离，
　　了无牵挂。

　　他带着曾为她画眉的烟波黛，一盏已枯旧破碎的花灯，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元宵，走远了。

　　直到她的坟前，才是终点。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