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城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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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烟雨》
秦颜
一
谢婵理了理衣襟推开门，身后的男人吞云吐雾的声音让她有些心烦意乱，推开门后不出意料地听到了卫兵的满嘴黄腔。谢婵关上了门，声响让卫兵们立马闭了嘴，谢婵抬起漂亮的眼角瞟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大门走去。
“嘿，这娘们……”
“阿婵……”驾驶座的许尹从前视镜里看到谢婵坐上车，刚回头叫出名字，便被谢婵止住：“开车吧。”
许尹抿了抿嘴，启动了车子。
夜已经很深了，四周的黑暗浓的化不开，昏暗的路灯时明时暗，也有“啪”地一声便废了下来的，这是往平民区走的路，因为战事在即的原因根本不会抽钱来做这种无实质意义的建设，对他们来说。
“我想一个人走走，停车吧。”谢婵摇下了车窗，但还是觉得不大舒服，这样的晚上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打开了车门，提了提披肩走了下去。
“阿婵！”许尹也跟了下来，他有点手慌脚乱地锁上车门，追上了谢婵：“阿婵，要不我们离开南城吧！”许尹抓住了谢婵的胳膊，入手有点冰凉的触感让他立马放开，眼神飘忽了几下，怯怯地说了声抱歉。
两人又陷入沉默，夏夜蛙鸣的声音似乎被放大了好几倍一样躁动着人的心。
谢婵撩了撩头发，她依旧没能习惯脸上的脂粉，把面目全给遮住了，她捧起许尹低着的脸颊，吐气温柔：“如果你能早点说这句话就好了。”随后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眼里的神色被分成好几种不同的模样。谢婵撤下手，交叠在腹部走了几步：“可惜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跟你走了。”谢婵想回头看看许尹，但又想到什么一样硬生生忍住了，步伐有些急促地坐回了车里。
“阿婵。”车门被谢婵关住了，他只能绕了绕坐回驾驶位上扭着身子看着谢婵：“我知道你还没有……”
“马上就会了！”谢婵忽然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她有时候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男人，明明胆小又没本事，阿婵阿婵地叫着有时候觉得好听有时候又觉得很烦人，到了这个地步就是造孽。
“你别再自欺欺人了行吗？快送我回家吧，我累了。”谢婵觉得自己真的是累了，但许尹仿佛看不出她的疲倦，竟然探过身子，抓住了谢婵的手，神情激动得有些狰狞。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王然之，跟我走，我们一起去乡下，绝对没人找得到我们！”车椅被他压得发出了声响，谢婵被握住的手被许尹按在胸口，她觉得难受，无论从身体上还是心理上。谢婵扬起另一边手狠狠地摔了许尹一巴掌。
两人都是不敢置否的，许尹被打得偏过头愣愣地颤动着嘴唇，任谢婵抽回手有些无助的双手紧握，逃避意味地夺门而出。
“我自己回去。”
二
南城并不属于边境的范畴内，但却是一路直达首城的必经之路。近几年外寇来袭战乱纷起，原本只是边陲小镇的南城也有军阀占领。
王家，在首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军阀，边界的一些小镇小城陆续失守的时候，王大老爷当机立断拍了旁系子孙王然之领着大队的人马驻守到南城内，打了一道防线，算是阻止了入侵，保得南城一时的安宁。
谢婵是那时南城城主献给王然之的礼物，与其他或自愿或被迫的姐妹们。
但留下的只有她。
有人怨羡有人庆幸，谢婵咬唇垂头。若不是许尹还债台高筑，推辞着嫁娶事宜，她也不会因为在城主家做女仆的表妹而应下来。
成为王然之礼物的谢婵头几天是恨许尹的，但也不得不在王然之面前强颜欢笑，直至那天王然之的手下将她送到车前，许尹从驾驶座上下来为她开了车门，她才知道有爱才有恨，恨终究是敌不过爱的。
但有些事总归是有芥蒂的。
“喂。”谢婵刚起床不久，披着睡衣准备倒杯水，就听到电话铃响了起来。
“是我。”
“然……然之？”电话那头是王然之，这是极少几次的通话，平时都是由他的下属来打电话，而且也不会选在这么早的时间。
“中午来陪我吃饭吧。”
“啊……好。”谢婵不自觉地玩着电话线。
“那好，等会见。”
“等等！”听着对面似乎要挂断，谢婵立马叫住了王然之：“你能不能叫车来接我？”
“你的司机呢？”王然之的声音是低沉而带着刀片一样锐利的感觉，领兵作战时，就是这个下指令的声音却令人闻风丧胆。
谢婵咽了咽唾沫，指甲扣弄着电话线的外皮：“……那个司机，性子太急，车开快了难受。”
“哦——”王然之的回答拉长了尾音，微微上扬的声调让谢婵慌张地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补救，王然之又接着说了句：“好，那你在家里等着。”话落也不听谢婵是否还有回应便挂断了通话。
谢婵隐隐感觉不安，放下电话后有些恍惚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抿了一口水。
车子来的很快，洗了澡的谢婵衣服才穿了一半，她急忙想快点穿好，可听到了车子停在门口的声响，却没听到有人敲门。谢婵想着难不成不是王然之派来的人，一面扯下衣架上的披肩搭在手上，又拉了拉旗袍的裙摆，打开门来。
“谢小姐。”门外站的王然之身边得力的手下，平时常在王然之身边瞧见，今天却派来接一个没有名分的宠儿，谢婵感觉担不起，不安的心绪漫延开来。
“谢小姐，处理好了吗？”他叫王柯，向她不卑不亢地鞠了个躬问道。谢婵点点头，转身关上了门，被一旁的王柯引着上了车。
车还是原来许尹开的那辆车，谢婵有点不自在，挪了挪位置。前面的王柯斜眼从前视镜看了看谢婵，眼神并不是那么和善，他说：“谢小姐，今天大人的心情不是很好，请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违逆大人。”
军阀混战，斗智斗勇，而王家在其中最出名的不是强劲的兵力或是削铁如泥的神器，而是从古时就流传下来的死士之术，王家人的身上多少是带着些许阴气的，王柯，便是其中的最者。
谢婵便被王柯的语气吓到，莫名其妙一阵心慌。她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而王柯专注地开着车，似乎没有看见。
三
大概是谢婵早上说的话的原因，车开地特别平稳也特别慢，谢婵感觉浑身不自在，前面一身黑的男人四周似乎有种很压抑的气息，让她想动又不敢动，直至车停在了大门口谢婵才偷摸松了一口气，可她刚想下车，却又被王柯叫住。
“谢小姐，麻烦你蒙住眼睛，大人说有惊喜给你。”王柯拦住了谢婵要打开车门的手，将一条黑布递了过去。
谢婵并不想接过来，王然之的心情不好难道她今天就能高兴到哪去吗？可是这一对上王柯的双眼，谢婵就不敢说出拒绝的话。在某种意义上讲，王柯比王然之更让人畏惧，首先就是他的双眼，一潭死水一般没有一点光亮，如果不是他对她的对话还有意识的交流，谢婵就真觉得他就是一具死尸。
最后谢婵还是接过了黑布，紧抿着嘴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当她正在想着自己该怎么走到王然之那儿，一个女声就在耳边响起：“小姐，我牵着你走吧。”
谢婵点点头搭上了她的手，下车刚走没几步，谢婵就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但才出口一个谢字便没了声响。谢婵顿了顿步子，王柯便在旁边提醒：“别让大人等急了。”
虽然有人引着，但不能目视难免还是磕碰了一下，到了王然之面前的时候谢婵面色有些难看，左手摸着右肘泛红的地方。
“婵儿，可以摘下来了。”
听到王然之这么说，谢婵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解开了黑布条。
“啊……”谢婵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黑布条落在地上，自己也倒吸了一口凉气退了好几步。
“然之，这……”摆在谢婵面前的是三个装满财宝玉石的大箱子，绚丽的光芒一下子闪痛了她刚从黑暗中解放的双眼。王然之这是要做什么？这些钱不会是拿来给她的吧！
这时的谢婵并没有什么惊喜，反而觉得王然之在生气，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他不愉快了。
王然之从座椅上起身，绕过三个箱子走到谢婵身边，搂住了谢婵的腰问道：“怎么样，喜欢吗？”王然之的声音好听极了，低沉而悠扬，但此刻却让谢婵莫名感到害怕。
“然之……这些……”谢婵有些说不出话来，王然之箍住她腰的手还在收紧，贴在他身上感受到的灼热体温让谢婵更为难受。
而她的反应明显让王然之不大高兴，倏然松开她的腰打断了谢婵的吞吐：“行了，我们先吃午饭吧。”说罢，王然之便头也不回地往偏厅走去，留着被忽冷忽热对待的谢婵简直不明所以，愣在那里不知是不是要上前追上去。
“咳咳！”这时王柯走上跟前，在谢婵边上轻声说道：“跟上去吧谢小姐，注意一下你的情绪。”
“啊……哦。”谢婵像是回过神一样微微斜眼看见了王柯衣服的黑色布料，深呼吸了几下，也跟着走到了偏厅。
王然之已经在主位上做好，桌上反常地摆着许多盘谢婵叫不出名字的菜肴，和以往王然之偏朴素的生活完全不符。王然之向她招了招手，谢婵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
“然之，今天有什么客人吗？”谢婵想起王柯多次重复的嘱咐，替王然之斟满一杯酒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王然之接过酒杯抬头一饮而尽，挑了挑眉看向谢婵：“怎么？不喜欢这桌菜？那我叫人换下去。”
“不不不！”谢婵连忙拦了下来，今天性情反复的王然之让谢婵感到害怕，像是下一刻就会提刀割下自己的脑袋一样。谢婵又给王然之斟满了酒，自己拿起筷子味如嚼蜡地吃着菜。
四
谢婵面无表情地吃着精致而美味的菜肴，王然之则是一杯一杯地灌着酒，垂着眼帘也不说话，似乎在想点什么。就在一壶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王然之抓住谢婵的手，这把谢婵吓了一跳，他说：“五天后，外寇来袭，南城将会有场大战。”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婵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却被话中透露的消息惊得身体一颤。
“那……那我们怎么办……”
王然之没有说话，保持着那个动作半晌，肩膀忽然开始抖动起来，发出了闷闷的笑声。谢婵被吓到了，下意识地想把手挣脱开来，却不料这个行为惹恼了王然之，他倏然抬起头来反手给了谢婵一巴掌。
“怎么办？当然是和你的许尹一起双宿双飞啊！”王然之攒紧谢婵的手腕举起来，让谢婵贴进他：“我待你这么好，你说不想我也不强迫你，你居然和那个孬种藕断丝连？”王然之一把将谢婵甩开令她摔倒在地上，背着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知道那个孬种说什么吗？”王然之蹲下身子，捏住了谢婵的下巴：“他可是求着我要了你呢！”
一时间谢婵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王然之，满身酒气依旧凛凛，但是行为举止却像醉酒的男人，不理智而疯狂，让她害怕，还有他话里的那些意思……
王然之复又站起身，往门外喊了一声王柯，门就被打开来了。
“大人。”
王柯对王然之鞠了躬，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王柯侧了侧身，身后的卫兵将一个被捆绑住的人拉了进来。
“哈——”谢婵倒吸了一口气，倒在地上被勒住嘴巴的那个人不就是许尹，他也看到了谢婵，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地往她那扭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谢婵倒退了几步，许尹看上去太可怕了，衣衫连着皮肉都被磨破了不停地渗着血，伤口上还带着沙土，被血浸湿结成一块一块，半边脸都被磨破了皮肉，睁着洞大的双眼让谢婵几欲发呕。
王然之上前往许尹的腹部踢了一脚，对着谢婵说：“怎么？害怕了吗？不是想和他一起离开吗？王柯，把我的刀拿过来。”
“然……然之，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王然之接过刀，作势要往许尹脖子砍去：“杀了他，我就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等等……等等……”谢婵扑上去抓住王然之的手：“然之，然之……我们不要这样，不一定要杀人的，然之……”
谢婵知道王然之不会说谎，所以她对这个把她推给别人的懦夫失望透顶，但这个人始终是她很重要的一个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听到谢婵的哀求王然之瞪大眼睛带着愤怒和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敢相信到了现在谢婵还在为他求情，但他又忽然笑了起来，丢下刀砸在许尹身上又让他添了一道伤：“不要这样？那你的意思是要护着他？你拿什么护着他？”
谢婵犹豫了，对于王然之来说，整个南城就像是他的玩物，他想要什么，就像是探囊取物一般，自己什么都满足不了他。
“我……”谢婵不知道该说什么，然而王然之却一下勾起嘴角搂住她的腰：“好，就拿你来护着他。”说罢一把把谢婵横抱起来，对王柯说：“放着他，不许动他。”
谢婵有一瞬间的想挣扎，却马上地放松下来，她早知道会有今天，只不过今天换来许尹一条命，她觉得也值了。她始终不会是一个自由身，始终不会是一个人，从她被王然之选中的那天起，她就和很多人挂上了联系，和许尹，和她的表妹，和整个南城的百姓。
王然之抱着她往房间走去，谢婵一直垂着眼不说话，撇开王然之军阀的身份不讲，王然之的确是一个好人，面上不动声色，却一直护着她，如果早一点遇见的话，也许现在两个人就不会处在这样的局面了。又或者谢婵没有遇见过许尹，那她会幸福很多吧。
王然之将她丢在床上，直勾勾地看着谢婵没有畏惧的脸，半晌没有动作，坐在了床沿上。
“婵儿，那个人真的值得你这么做吗？”
王然之的话语里带着疲累和焦躁，谢婵明白，五天后的外寇来袭并不是那么简单，王然之定是为这件事伤透了脑筋，而又发现了这件事，就算是王然之也会伤神。
“然之……”谢婵从背后抱住了他：“对不起……对不起……”
五
谢婵跟着王柯来到王家的地牢里，许尹缩在房间的角落，看到谢婵就连滚带爬地想要到她身边，王柯一脚将他踹开：“谢小姐。”
“我和他说几句话，你先到门口吧，很快就好了。”王柯点了点头，又看了许尹一眼，走到了门口。
“阿婵……阿婵……”许尹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嘴里含糊地喊着谢婵，颤抖着手向谢婵伸去。谢婵走姿奇怪地走上前几步，却没有握住他的手，只是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红痕说：“你要的。”
许尹像是忽然坏掉的唱片机没办法发出声音，直愣愣地瞪着眼睛看着谢婵所指的地方很久，才无力地垂下手，合着眼睛像是油尽灯枯了一样。谢婵蹲下身，笑了笑：“我现在不欠你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条看起来很廉价的项链，放在了许尹摊开的手上：“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南城已经容不下你了。”
说罢，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阿婵！”
听到许尹的声音谢婵顿了顿脚步，停在那里，却没有回头。
“跟我走吧……阿婵。”
谢婵的身体一僵，下一刻捂着嘴笑了起来。她不明白，这个男人怎么这么懦弱，还这么傻，现在整个南城几乎都是她的，为什么还要跟他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走。
谢婵擦了擦眼角，安静了下来：“不了。”话落，离开了房间。
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能做，有些人，最好连想都不要想，就像谢婵，就像许尹。
外寇来袭的时候谢婵还在王然之的房间里。
王然之很早就走了，谢婵也装作没醒，等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才起来，穿好衣服，吃完已经凉了的早点，安静地坐在床铺上等着。
很快的，太阳到了头顶，房间门就被人踹开，一个金发碧眼的军官提着王然之的脑袋走了进来。谢婵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直愣愣地看着王然之的脑袋，却始终没有表情，那军官像是感觉无聊一样地将王然之的头丢到谢婵脚下，转身想走，而其他士兵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盯着谢婵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谢婵看了看王然之瞪大的双眼，笑得有点凄凉，她猛地扑向其中一个士兵，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抽出他腰间的刀，往自己肚子上一捅，倒在了地上。
谢婵仰着头看着房顶，似乎能透过房顶看到天空。
这辈子，她都没离开过南城，死了，也不会离开南城，这是命。
如果可以，她会在父母死去之后就离开南城。如果可以，她不会留恋许尹不可靠的话语留在这里。如果可以，让许尹带她离开也好。如果可以……
只是世上没有如果。
大概只是生错了城，也爱错了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城烟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