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轮回 ...
-
她睁开眼。不厚的床褥隐约能摸到坚硬的床板。她怔怔地坐起,拥着粉蓝色的棉被,轻轻的一团抱在怀里。她抬起手,摸摸额头,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疤痕,没有疼痛。
“呼——”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她的呼吸逐渐畅顺起来。
她知道这是哪里——能看见奇迹的地方。
身体微微探出床边,她看见丝丝微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投入。迫不及待地跳下床,走到窗前,“刷——”的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阳光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只一瞬,就逼得她合上眼,泪水汩汩淌下。
“纪展平,快拉上窗帘,还没睡够……”她倏然回头,一个穿粉色睡衣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嘟嚷,說罷走到对面那张床,爬上去睡了。
纪展平缓缓拉上窗帘,房间又回复朦胧狀態。床上的人,门边的柜子,还有旁边的桌子,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刚进来那人是谁?她喊我纪展平?我就是纪展平吗?
她想回床上,刚迈步就看到一双小脚丫。白嫩的脚背上隱約可見青蓝色的墨络。真小,她心想。可我不正是这么小的年纪么?就这么一想,她就释怀了,像是终于放下背負多时的重担一般。
纪青原睡在床上,淡蓝的被子团团地围着她,只露出雪白的脸和一蓬黑鸦鸦的发。纪展平揭开窗帘的一条细缝,再爬到椅子上,把手伸出窗外。不一会儿双手冻得冷冰冰的。然後咚咚咚地跑回去,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进纪平原的脖子里——把她冻得“嘶”的一声,睁开眼!
“纪展平你有病!?”纪青原瞪她。
纪展平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贴近她的脸,輕聲道:“纪青原,我在你眼里看到我自己。”一個鮮活的人。
纪青原眼睛一翻,只留她一對眼白,后来索性闭上眼。
见纪青原又不理自己,纪展平拢起眉,爬上她的床。
纪青原在她往上爬的时候往里面挪,给她让出地方来:“你好烦,一大早就拱来拱去,烦死了!”
她终于挤到纪青原身边:“青原青原,我给你说件奇怪的事。”
纪青原才不管她,背过身去,低嚷着:“不听不听。别吵,睡觉!”大冬天,扰人好眠。真讨厌!
她才不管青原要不要听,反正她要说:“我今天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一样,都快不认得这里了。像是丢了魂一样。后来你回来叫了我一声,才把我的魂魄招回来似的……”
纪青原懒得理她,半昏半沉间,睡过去了。而纪展平说了一阵子,见没人应,也渐渐合上眼……
……
“——许愿了吗?好了就赶紧吹蜡烛”
纪展平缓缓睁开眼,旁边围着两三个人。
“傻了啊?看什么啊!赶紧吹蜡烛啦!”说话的女孩长着一张圆润的苹果脸,水润的眼珠子一瞪,她忽然就打了个激灵。
右边的女孩肩膀撞了她一下:“快点吹了,我想吃蛋糕啊纪展平!”
她笑着撞回去:“知道了!一天就知道吃吃吃吃,胖不死你纪青原!”
“啧,十四岁正是抽条的时候,多吃点才能发育,你懂个屁!”纪青原和另外两个女孩的目光落在她的胸部,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她双手赶紧交叉,护住胸部,不让她们看,笑道:“一群死变态。”说罢轻吸一口气,把蜡烛吹熄。
是啊,过了今天她就十四岁了。
十四岁……
刚想着,便被一块蛋糕糊在脸上。她楞了楞。随即一团火‘腾’地从心中升起。
捞起一块乳酪蛋糕,二话不说追着纪青原报仇去。
旁边那两人掩着嘴,哧哧哈哈地笑起来了。
不行,不能便宜她们。纪展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随手再挖一坨,糊她们脸上去。
趁她们没有反应过来赶紧跑开。
四个傻姑娘在走廊里厮杀了半天,自己的脸和衣服都沾了不少,最惨的是墙壁也印着几坨……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又望望你。最后还是苹果脸问:“谁带纸巾了?”
扔的最狠的纪青原和纪展平一致地摇头,展平问:“孙晴呢?”
孙晴没好气道:“我要是带了还用得着问吗?早拿出来了。”
纪展平看看她,又看看苹果脸,毅然把外套脱了:“我先擦着吧,你们去浴间收拾一下,再回来帮我?”
纪青原赶紧拉着她:“你傻啊!浴间不就有纸巾吗?”
她不好意思地捂着脸颊,小声笑道:“对哦。”
苹果脸那双骨碌碌地眼落在她身上,感觉没辙了:“真是又憨又笨。”
她不甘嘟嚷:“哪有?”
纪展平最快洗完,但是头发滴滴答答地滴水,拧了几次还是这样。
“哎青原,你们再洗一会儿,先别出来。我回宿舍给你们拿毛巾,不然头发滴水,难受!”
“好,那你赶紧去。”青原道。
纪展平回宿舍有两条路,一条比较近,大概五分钟。另一条要绕过三栋高年级的上课楼,所以比较远。
回宿舍的时候,她抄近路。但把毛巾送过去时,她选了一条远的。
好吧,她承认自己小心眼。再说,阳光这么好,就不许她晒晒太阳啊?
经过某栋楼的时候,里面一如以往地传出乐声。
叮叮咚咚的声音,像山涧里的溪水,清澈见底。她喜欢这乐声。
她上辈子从未听过这么清脆动人的琴音。这种音质,大概要意大利手工制造的钢琴才会有。
哦,以前上网看过那些富人的真人秀,偶然听过一小段。
她有时候会质疑,上辈子是自己作的一个梦?——或是身处梦中?
“——展开翅膀飞
虽遥远也疲惫
展开翅膀飞
会有最美丽的——”歌声到这里倏然飙升,然后停住。
每次都这样,她不屑地撇嘴。
张开手掌数一数,也有三个星期了吧?每次都是唱到这里就跑调。
她猜弹琴和唱歌不是同一个人。虽然从未看过,但她肯定。
不一会儿,旋律又响起,但没有人唱。而且她听得出,弹奏者似乎想调低音阶。
她想也不想,吸一口气,张嘴就唱:
“——展开翅膀飞
虽遥远也疲惫
展开翅膀飞
会有最美丽的青翠——”
歌声和旋律贴合,最尾那两个字本来是没有的,但旋律走到那里,总得有字唱出来吧?
她干脆就拿眼前的景色塞进歌词里。
还没等她得意完,旁边的门砰然被推开。
一个穿衬衣牛仔裤的男孩从里面冲出。
扫了一圈,一个束着马尾的女孩子看了他一样,略略惊慌的神色。
方盛儒走上前,问:“请问你看见刚才有人来过吗?”
纪展平眨巴着眼,一时之间不知要不要老实回答他。
方盛儒见她不语,顿觉自己的冒失,连忙解释:“对不起,刚刚应该有个人唱歌,我听着觉得不错,就出来看看。”
纪展平这才笑出来,承认自己就是刚才唱歌的人。
她也好奇,为什么方盛儒每星期都在练同一首歌?
“是在准备什么活动吗?”她问。
方盛儒道:“还有两个月就是文节了,我要负责一个表演。”
纪展平了然。只是略略惆怅,这么快又一年要过去了?
还有一年她就要考毕业试了,要是靠不上,她还能在这里呆多久……?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他问。
“我刚刚想到明年就要考毕业试了,于我来说,也许今年是最后一个文节了。以后再来,大概要换个身份了。”
方盛儒没接话,也一起沉默着。
半响,他道:“留个联络方法吧,也许这个文节——”
纪展平等了一阵子,也不见他说下去,只得不解地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然后匆匆离开,去拯救那三个还困在浴间的朋友。
方盛儒把写上她电话的卡片放进裤袋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往回走。
一个漂亮的女孩坐在椅子上,见他回来,有心想问他是不是找到人顶替自己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她不敢迫他。
只睁着一双水光盈盈,似是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他。
方盛儒略带歉意地说:“抱歉。今天有点事,先练习到这里吧。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楚明越强忍着不快,轻轻地嗯了一声。
方盛儒得到回答,只对着她抱歉一笑,就离开了。
留下楚明越静静地坐着,坐着……不知道该怨方盛儒的无情,还是怨自己。
其实有什么好怨的呢?她当初也是如此顶替前任的位置……
早就听闻方盛儒是大学音乐系顶有名的才子。
从十四到十八岁,每年都亲自作曲填词,再选一个女孩在文节上唱出他的新歌。
出了名的温柔,也出名的眼高于顶。
可是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是冷血的吗?
还是说,她的样貌不足以打动他?也是呢,这里长得好的女孩实在太多,实在是太多了。
她有些落寞地抚上自己的脸。
窗外的斜阳洒落身上,把地上的孤影拉得老长老长的……
她要被换掉了吗?楚明越问自己。
坐在磁浮车里面的方盛儒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要不要换掉楚明越?
她的嗓子不错,声音清亮,但高音还是太薄了,不够看。
不过——她很勤奋。天赋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她的勤奋劲儿——让他不忍心放手扔掉。
可有时候,勤奋又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同等的勤奋,两种天赋,成就可以是天渊之别。
方盛儒不忍心放弃楚明越的勤奋,难道他又忍心一道清丽嘹亮的嗓子蒙尘?
他掏出放在包里的乐谱,手指在乐谱上轻划着。
半响,啪的一下合上乐谱。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车窗外的斜阳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特有的纤薄。
男子特有的坚毅轮廓,在余晖底下居然成女子般的纤丽。